许嘉宁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语气像通知下属。

「我回来住了。」

我端着茶杯没动。四年了,她第一次说回家。

「爸说了,那份项目转让协议你今晚不签,许氏明天就撤资,你那个设计院三天内关门。」

她说完,拎着箱子往次卧走。

五分钟后,次卧门里传来一声压着火的质问:

「次卧的床去哪了?」

我放下茶杯,从文件袋里抽出那页纸。

「三个月前就扔了。」

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什么意思?」

我把纸推到她面前。

「意思是,该签字的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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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年前,许国梁把五百万拍在桌上时,我爸的手抖得端不住茶杯。

「钱可以借,条件只有一个:嘉宁嫁给你。」

我看了许嘉宁一眼。她坐在对面,连眼皮都没抬。

「我睡次卧。」

婚礼当晚,她抱着枕头站在次卧门口,语气像在签合同。

「你睡主卧,各过各的。」

我说:「好。」

那四年,我过得挺自在。

商业联姻,最怕的不是没感情,是有人把感情当筹码。我们没感情,也没把对方当筹码,反而干净。

她住次卧,我住主卧。她忙她的,我忙我的。逢年过节一起回许家吃顿饭,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吃完饭,她回她的次卧,我回我的主卧。

我以为这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三天前,许国梁六十大寿,许嘉铭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盖过整个大厅。

「陆维舟,你那个维舟设计,要不是我爸当年借你五百万,早黄了。现在许氏要竞标老城改造,你把项目转过来,天经地义。」

大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许嘉宁。她坐在许嘉铭旁边,低头夹菜,像没听见。

许国梁慢悠悠开口:「签了字,你还是许家女婿。不签,你自己掂量。」

我摸了一下手机,录音键是红的。

「许董,」我说,「那笔钱,我三年前就还清了,利息一分没少。」

许嘉铭笑了:「利息?人情呢?你陆维舟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我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回去考虑考虑。」

散席后,我站在酒店走廊里,给方律师打了个电话。

「立案材料递上去了?」

「递了,明天法院出受理通知。」

「好。」

顿了顿,我说:「帮我把次卧的床处理掉。」

方律师沉默两秒:「你确定?」

「确定。」

挂掉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许嘉铭还在里面跟人碰杯,笑得很大声。

他不知道,他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我手机里。

他更不知道,次卧那张床,明天就不在了。

有些位置,一旦空了,就再也填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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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一早,许嘉铭的微信就来了。

「陆总,昨晚考虑得怎么样?许氏的耐心有限。」

我没回。

十分钟后,他直接打到我办公室。

「今天下午三点,许氏会召开合作方会议。你要是不到,我就宣布维舟设计已经并入许氏。」

「你随意。」

「陆维舟,你别不识抬举。」

我挂了电话。

苏姐端着咖啡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陆总,许氏在挖我们的人。老周那边,好像也有点动摇。」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办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接过身份证,调出四年前的转账记录。许国梁转给我爸的那五百万,附言写的是「借款」。

我又调出还款记录。

三年前,我分三次还清。最后一笔利息,精确到分。

「陆先生,这些需要盖章吗?」

「盖。」

她「啪」地盖下银行公章,声音清脆。

我把回单折好,放进口袋。

下午,许嘉宁发来一条微信。

「别签。」

然后,她撤回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截了图。

晚上,许嘉铭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许氏建设大楼,配文:「明天,有些东西该回来了。」

我在下面点了个赞。

苏姐问我:「陆总,你还有心思点赞?」

我说:「我点的不是赞,是战书。」

床可以扔,账不能烂。

许家以为那五百万是拴住我的链子。

可惜,链子早就断了。

03

第三天,许氏开始动手了。

恒达地产的项目对接人打来电话,语气客气又疏远:「陆总,听说维舟设计最近有些变动?我们这边的合作,可能要暂缓一下。」

「什么变动?」

「许氏那边说,你们要并入许氏了。」

我笑了笑:「你听许氏说的,还是听我说的?」

对方沉默。

「合同还在,项目还在,维舟设计也还在。你随时可以来我办公室喝茶。」

挂了电话,老周推门进来。

「陆总,要不签了吧。许家我们惹不起。」

「签什么?」

「项目转让协议啊。许氏财大气粗,咱们硬扛,扛不过。」

我看着窗外,没回头。

「老周,你见过把自家命根子往别人手里送的人吗?」

老周噎住。

那天下午,我把次卧的床拆了。

床垫搬下楼时,回收师傅围着转了两圈。

「老板,这床九成新,真不要了?」

「不要了。」

「好好的床,扔了不可惜?」

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次卧。

「有些东西,留着才是可惜。」

师傅没再问,把床垫抬上车。

我站在楼下,看着车子开远。

手机响了。

是城投公司项目对接人发来的消息:「许氏在挖你墙角的事,我知道了。项目的事,我们只认维舟设计。」

我回了一个字:「谢。」

晚上十点,许嘉宁发来消息。

「我明天回家住。」

我盯着「回家」两个字,回了一句:

「家里没你的床。」

她没再回。

04

第四天上午,许嘉铭来了我办公室。

他把一份协议拍在桌上,笑容很满。

「陆总,最后通牒。你签了,许氏和维舟还是亲家。不签,明天你账户就冻结。」

我翻了翻协议。

项目转让,设计团队移交,连「维舟」两个字都要改掉。

「许嘉铭,」我把协议合上,「你爸当年借我的五百万,我三年前就还清了。这协议,我不签。」

「你老婆都回来住了,你还装什么?」

「她回来住,和我签不签是两回事。」

许嘉铭冷笑:「行,你等着。」

他走后,苏姐小声问:「真不签?」

「不签。」

下午三点,银行经理打来电话。

「陆总,许氏建设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明天上午冻结你公司账户。」

「知道了。」

他愣了:「你一点都不急?」

「急什么,该急的人不是我。」

挂掉电话,我打给方律师。

「反担保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明天递交。」

「辛苦。」

晚上八点,门铃响了。

许嘉宁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

四年了,她第一次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她说:「我回来住。」

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住:「次卧还空着吗?」

我没说话。

她拖着箱子走过去,推开了次卧的门。

05

五分钟后,次卧里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红。

「次卧的床去哪了?」

我端着茶杯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扔了。」

「谁让你扔的?」

「这房子是我的,床也是我的。」

许嘉宁的脸腾地红了。她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还是你老婆。」

「快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转身走到客厅,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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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是法院受理案件通知书,上面印着「陆维舟诉许嘉宁离婚纠纷一案,已立案」。

另一张是银行转账回单。四年前许国梁转给我爸的五百万,我分三次还清,最后一笔利息,精确到分。

许嘉宁的目光先落在「已立案」三个字上,又移到回单上那串数字。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爸要的协议,我不签。」

我说。

「因为维舟设计从来就不是许家的。」

06

许嘉宁的目光在「已立案」三个字上停了三秒。

「你什么时候还的钱?」

「三年前。」

「为什么我不知道?」

她声音有点抖。

「你只知道你爸给了我五百万,没问过我还没还。」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嘉铭的电话这时候打了进来。她看了一眼,没接。

「接吧,」我说,「让他听听,他妹妹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按了接听,许嘉铭的声音炸出来:「陆维舟签了没有?」

我拿过手机,对着话筒说:「许嘉铭,你爸的借款我三年前就还清了。你再去查查账户,别到时候丢人。」

「你放屁!」

「银行回单在我手里,明天我发行业群。」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陆维舟,你敢。」

「你试试。」

我挂了电话。

许嘉宁站在客厅里,行李箱还倒在门口。

「你三个月前就起诉离婚了?」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信吗?」

她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说:「如果我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们要伪造你的签字呢?」

我看着她。

「你知道了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说:「明天许氏有个会,你会去吗?」

「会。」

「那我也去。」

她说完,从手机里翻出一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陆维舟不签,就找人模仿他的笔迹,先把变更申请递到城投公司……」

我听到许国梁的声音,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07

第二天,许氏建设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城投公司代表、银行经理、许氏的股东,还有几个合作方。

许嘉铭站在主位,笑容满面。

「今天请各位来,是宣布一件事:许氏与维舟设计已经达成合作,陆总同意把老城改造项目转给许氏。」

门开了。

我走进来,身后跟着方律师。

「我同意什么了?」

许嘉铭笑容一僵。

「陆总,你老婆都回来住了,家事就不要闹到台面上。」

「她回来住,是因为次卧的床被我扔了,她没地方睡。」

许嘉铭脸色变了。

「你——」

许嘉宁从我身后走进来,站定。

「哥,我回来住,是因为你让我回来拖住他。但我没打算替你拖。」

「你疯了?」

「我没疯。」

我走到投影仪前,把手机连上。

「许嘉铭,你爸借我的五百万,我三年前就还清了。这是银行回单,每一笔都有盖章。」

屏幕上,转账记录清清楚楚。

许嘉铭扫了一眼:「伪造的!」

银行经理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许总,我核实过。陆总的还款记录,是真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许嘉铭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们别被他骗了!」

城投公司代表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许总,项目的事,我们只认维舟设计。」

许嘉铭猛地转头看向许国梁。

许国梁坐在主位,脸色铁青,半天才挤出一句:「散会。」

「许董,」我开口,「你让人冻结我账户的时候,没想过散会。」

许国梁的手背青筋跳了跳。

许嘉宁往前走了一步。

「哥,你让人模仿陆维舟笔迹的事,我已经报案了。」

许嘉铭猛地抬头:「你胡说!」

「U盘在我手里。」

会议室彻底安静。

许嘉铭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保安进来,把他请了出去。

我拿起桌上那份「项目转让协议」,慢慢撕成两半。

「许嘉铭,我还没开始赢,你已经开始输了。」

08

散会后,许嘉宁在走廊里叫住我。

「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U盘。

「我爸书房里偷录的。完整的,比昨晚那段长。」

我接过来,没急着看。

「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扔床那天。」

我愣了一下。

「你帮我,为什么?」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不是帮你。我是想让他们停手。四年了,我受够了。」

她说:「你以为只有你是被逼的?我也是。我爸说,我不嫁给你,他就不给我工作室的启动资金。」

「所以你从来不进主卧。」

「所以我从来不进主卧。」

我们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半晌,我说:「走吧,去找方律师。」

方律师听完录音,表情严肃。

「许国梁和许嘉铭商量伪造陆维舟签字,把项目变更申请递到城投公司。这是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可以刑事立案。」

许嘉宁说:「那就立。」

方律师打开电脑,打印出一份报案材料。

许嘉宁拿起笔,在「报案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四年,我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09

报案材料递上去的第三天,经侦大队受理了。

许嘉铭被带走配合调查那天,许氏建设大楼门口围了不少人。

他上车前回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国梁第二天辞去许氏建设董事长职务。

许氏建设被银行抽贷,老城改造项目的合作资格,正式取消。

城投公司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

「陆总,老城更新项目,维舟设计继续做。」

「好。」

签约那天,阳光很好。

合同金额一千二百万,设计总包。

许嘉宁也来了。她带着自己的工作室,签了室内设计分包合同。

「嘉宁设计,和许氏没关系了。」她说。

「恭喜。」

老周端着酒杯凑过来,笑得有点尴尬。

「陆总,还是你稳。之前是我目光短浅。」

我没接他的酒。

「老周,下不为例。」

晚上,方律师发来消息:「许嘉铭涉嫌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已移送审查起诉。」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许嘉宁的消息跳出来。

「离婚手续,什么时候办?」

「明天。」

「好。」

10

一个月后,我们从民政局出来。

许嘉宁把离婚证放进包里,动作像签完一份合同。

「四年,终于结束了。」

我嗯了一声。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次卧的床,你后来买了吗?」

「买了。」

「给谁?」

「给我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挺好。」

她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晚上,我把新买的床推进次卧。

床垫上的塑料膜还没撕,我拿剪刀划开,铺上新床单。

窗外是老城改造项目的工地,灯火通明。

手机响了,是城投公司发来的开工通知。

我站在次卧门口,看了很久。

四年前,这张床是许嘉宁的领地,我连门都没进过。

后来我把床扔了,以为扔掉了这桩婚姻里最后一点念想。

现在我又买了一张新的。

次卧的床,不是给谁的承诺。

是我终于能睡在自己家里的底气。11

许嘉铭被带走后的第七天,宋慧兰找上门来。

她穿着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深了不少。

「维舟,妈求你一件事。」

我站在门口,没让她进门。

「你说。」

「嘉铭的事,你能不能撤案?他年轻,不懂事,你给他一次机会。」

「他伪造我的签字,递到城投公司。这不是不懂事,是犯罪。」

宋慧兰的眼眶红了。

「可你也没损失什么,项目还是你的,许氏也倒了……」

「阿姨,」我打断她,「如果我没提前准备,现在坐在看守所里的人就是我。」

她愣住。

许嘉宁从电梯里走出来,高跟鞋踩得很响。

「妈,你来找他干什么?」

宋慧兰转身:「嘉宁,你哥要被判刑了,你还有心思在工作室?」

「工作室被冻结了,我正忙着解冻。」

「你——你们兄妹俩怎么都这样!」

许嘉宁站到我身边,语气平静。

「妈,他伪造文件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他妹妹。我报案的时候,也没想过他是哥。」

宋慧兰看着我们俩,嘴唇哆嗦。

「你爸住院了,你知道吗?」

许嘉宁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我会去看他,但我不会替他求情。」

宋慧兰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到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许嘉宁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我是不是太狠了?」

「你只是做了对的事。」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可是对的事,不一定让人好受。」

我没说话。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有些乱。

12

许氏建设倒了,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银行抽贷,供应商追款,员工工资发不出来。大楼门口贴满了讨薪的横幅。

许嘉宁的工作室也受了牵连。

她原以为工作室是独立法人,和许氏没关系。但注册资金是从许氏账上走的,银行认定这笔钱涉嫌转移资产,把工作室账户也冻结了。

她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眉头拧成一团。

「他们说我涉嫌协助转移资产,要调查。我自己的钱,怎么就成了转移?」

「你注册工作室的钱,是从许氏走的?」

「是我爸给的,但我签了借款协议。」

「协议呢?」

她翻出手机照片。

我看了两眼,递给方律师。

方律师看了一会儿,说:「这笔钱是借款,不是股权投资。有协议,有转账记录,可以解冻,但需要走个程序。」

「多久?」

「一周左右。」

许嘉宁松了口气。

「那行。」

方律师走后,她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

「陆维舟,你说我是不是傻?当年他给我钱,我以为是支持我。现在才知道,每一笔钱都拴着绳子。」

我给她倒了杯水。

「绳子可以剪断。」

她接过水杯,没喝。

「怎么剪?」

「把该还的还了,该断的断了,就剪断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但有用。」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谢谢你。」

「不用谢,我帮你,是因为你是项目合作方。」

她撇了撇嘴:「行,合作方。」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陆维舟,你次卧的床,买的是什么牌子的?」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买一张一样的,放在我新租的房子里。」

我报了个品牌名。

她点点头,走了。

13

老周被辞退那天,办公室气氛很安静。

他站在我办公桌前,脸色灰白。

「陆总,我在这干了五年。」

「你打算把项目资料卖给许氏,不止一天了吧?」

他嘴唇动了动。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你糊涂了三个月。许嘉铭给你转的钱,银行都有记录。」

他的脸彻底垮了。

「陆总,我上有老下有小……」

「我也有老下有小。我要是没发现,现在被赶出去的就是我。」

他没再说话,收拾东西走了。

苏姐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陆总,你是不是太狠了?」

「他出卖公司的时候,没想过狠不狠。」

苏姐没再问。

下午,行业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维舟设计开除了一个出卖项目机密的员工,大家小心。」

底下有人回复:「支持,这种人就该封杀。」

老周再没出现在这个行业里。

晚上,许嘉宁发来微信。

「听说你把老周开了?」

「嗯。」

「他之前还帮我说过话。」

「那是另一码事。」

她发来一个「嗯」字,没再说什么。

我放下手机,打开次卧的门。

新床已经铺好了,床单是浅灰色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又关上门。

14

许嘉宁的新工作室开在城南,离我公司两站地铁。

开业那天,我送了一盆绿萝。

她接过花盆,上下打量我:「陆总,你这礼物也太寒酸了。」

「绿萝好养,不容易死。」

「你这是在暗示我什么?」

「暗示你这次别把工作室开垮了。」

她白了我一眼,把绿萝放在窗台上。

开业仪式很简单,来了几个行业里的朋友。有人问她:「嘉宁,你哥的事,对你影响大不大?」

她端着茶杯,语气平静。

「我哥是我哥,我是我。他的事,法律会处理。我的工作室,我自己负责。」

那人点点头,没再追问。

散场后,她留我吃饭。

「楼下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行。」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她点了一碗牛肉面,我点了一碗杂酱面。

她吃了一口面,忽然说:「陆维舟,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你爸请客,你全程没看我。」

「我当时觉得,你肯定也是冲着我家的钱来的。」

「我确实是冲着你家的钱去的。」

她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现在呢?」

「现在?现在我自己的钱够花了。」

她笑了,眼角有一点细纹。

「那你现在冲什么来?」

「冲这碗杂酱面。」

她没再问,低头吃面。

吃完面,她送我到地铁口。

「陆维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在我最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我也没帮你什么。」

「你帮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地铁口,看着她走远。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15

许国梁出院那天,许嘉宁去了医院。

她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爸瘦了很多。」

「他身体怎么样?」

「医生说,不能再受刺激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后悔了。」

我没接话。

「他说,当年不该逼我嫁给你,也不该让嘉铭接手公司。」

「他现在说这些,晚了。」

「我知道。」

她低下头,声音有点闷。

「但我还是有点难过。」

我坐到她旁边,没有安慰她,只是说:「难过是正常的。你爸是你爸,他做错了事,但他还是你爸。」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不想说。」

她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明天想去看看次卧的床。」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看看。」

我站起来,打开次卧的门。

她走进去,站在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

「你买的这个牌子,我后来也买了一模一样的。」

「嗯。」

「但是睡起来,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转过身,看着我。

「大概是,少了个人。」

我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她走出次卧,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陆维舟,我能不能回来住几天?」

「为什么?」

「我租的房子水管爆了,在修。」

「几天?」

「三天。」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行。」

16

许嘉宁搬回来的第一天,就出了一件尴尬的事。

她习惯性地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我现在住哪?」

「次卧。」

「你……你不是把床扔了吗?」

「我又买了一张。」

她推开门,看到那张浅灰色的床,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问我牌子那天。」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她抱着一袋薯片,我端着茶杯。

电视里在播一个老电影,我们谁都没看进去。

「陆维舟,」她突然说,「你当初为什么同意娶我?」

「因为我爸欠你爸的人情。」

「那你现在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现在值得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不值得?」

「以前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睡了。」

「嗯。」

她走到次卧门口,又回头。

「陆维舟,你床垫买的是软的还是硬的?」

「软的。」

「我喜欢硬的。」

「那你明天自己去换。」

她笑了。

「行,我自己换。」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次卧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房子没那么空了。

17

第三天晚上,许嘉宁没走。

她说:「水管还没修好,我再住两天。」

我没戳穿她。

那两天,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她早上出门去工作室,我晚上下班回来做饭。她偶尔会带一束花回来,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

第四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忽然问:「陆维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吧。」

「我一个人过得挺好。」

「那你次卧的床,是给谁买的?」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给我自己。」

「你睡主卧,次卧的床给谁睡?」

我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维舟,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硬。」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她走进次卧,关门前说了一句:

「明天我搬走。」

第二天早上,她真的收拾好了行李箱。

我站在玄关,看着她把箱子拖到门口。

「水管修好了?」

「修好了。」

「那走吧。」

她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很久。

「陆维舟,」她站起来,「你就不想留我?」

「我想留你,但你得自己想留下。」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拖着箱子走了。

门关上后,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次卧敞开的门。

床单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张纸条。

「床太软了,我睡不惯。下次买硬的。」

我拿起纸条,看了很久,笑了。

18

一个月后,许嘉铭的判决下来了。

三年,缓刑四年。

许嘉宁给我发了条微信:「他不用坐牢了。」

「嗯。」

「我爸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是。」

她没再说话。

晚上,我下班回家,看到门口放着一箱啤酒。

我搬进屋里,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卡片:

「庆祝我哥不用坐牢,也庆祝我自由了。今晚来我家吃饭?」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

我拿起外套,出了门。

许嘉宁的新家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你还会做饭?」

「学的。一个人住,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好吃。」

「那多吃点。」

我们边吃边聊,聊她的工作室,聊我的项目,聊行业里的八卦。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她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陆维舟,你说,我们这算不算重新认识?」

「算。」

「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次卧的床,你到底买给谁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

「买给那个愿意自己留下的人。」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如果我说,我愿意留下呢?」

我沉默了几秒。

「那你得先把床换成硬的。」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明天就换。」

那天晚上,我回家后,把次卧的床垫翻了个面。

硬的。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床换好了,是硬的。」

她秒回:「那明天我回来看看。」

我放下手机,看着次卧的门。

门开着,灯亮着。

这一次,我没有关门。

19

许嘉宁搬回来那天,带了两箱行李。

一箱衣服,一箱书。

她把书放在次卧的书架上,衣服挂进衣柜,动作利落得像从来没搬走过。

「你这次住多久?」我问。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表现。」

我笑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菜,开了瓶红酒。

「庆祝什么?」

「庆祝我重新拥有一个像样的家。」

我们碰了杯。

酒喝到一半,她忽然说:「陆维舟,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特别讨厌你。」

「知道。」

「你总是冷着一张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你钱。」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只是不会说话。」

她端起酒杯,又放下。

「我哥判了缓刑,我爸身体不好,我妈天天以泪洗面。许家完了,我反而觉得轻松了。」

「你恨你爸吗?」

「恨过。但他毕竟是我爸。」

她低头看着酒杯,声音轻了一点。

「你呢?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不看你一眼。」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恨过。但后来想通了,你也不容易。」

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陆维舟,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放下酒杯,看着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明天去民政局。」

她愣了一下:「这么快?」

「你不是说想好了吗?」

她笑了。

「行,明天就明天。」

20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

还是同一个窗口,还是同一个工作人员。

她看到我们,愣了一下:「你们不是上个月刚离的吗?」

「复婚。」许嘉宁说。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没再问,递过来两张表。

填表的时候,许嘉宁问我:「这次,你睡哪间?」

「主卧。」

「那次卧呢?」

「留着。」

「留着干什么?」

「万一你哪天又把我赶出来,我还有个地方睡。」

她笑着踢了我一脚。

表填完了,章盖下去。

我们拿着两个红本本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好。

许嘉宁把结婚证收进包里,说:「走吧,回家。」

「回家。」

到家后,她把行李箱拖进主卧,开始收拾衣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许嘉宁。」

「嗯?」

「这次,我们不分房了。」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我的衬衫,笑了笑。

「那你要把次卧的床再扔一次吗?」

「不扔了。」

「为什么?」

「留着。以后吵架了,我主动去睡次卧,不用你赶。」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衬衫扔在我头上。

「陆维舟,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

「真是嘴硬。」

她笑着抱住我。

我低下头,闻到她发间的味道,是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窗外,老城改造项目的塔吊正在转动。

次卧的门开着,那张硬床垫的新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次,它不再是分房的界限。

而是我们吵架时,可以退一步的地方。

21

三个月后,许嘉宁的工作室接了一个大单,是城投公司老城更新项目的室内设计总包。

她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加班到深夜。

我下班后去接她,顺便给她带一碗她喜欢的牛肉面。

她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吃面一边改图纸,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陆维舟,你说我是不是傻,非要接这个单,累死了。」

「你不接,我也会接。」

「那不一样。我自己挣的,花着踏实。」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我的人生是被我爸安排的。嫁给你,开工作室,都是他铺好的路。现在我自己走,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你现在走的是自己的路。」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面。

那天晚上回家,她洗漱完,忽然问我:「次卧的床,还留着吗?」

「留着。」

「我想把它搬到次卧去,以后我加班晚了,就睡次卧,不吵你。」

「你什么时候加班不晚了?」

她笑了。

「那算了,还是睡主卧吧。」

她走进主卧,把门带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次卧的门。

门关着,但我知道,那张床还在里面。

它曾经是四年分房婚姻的见证,后来是我扔掉的过去,再后来是我买回来的底气。

现在,它是一张普通的床。

放在次卧里,等着也许永远用不上的那一天。

但没关系。

它在那里,就像我和许嘉宁的关系——经历过分离,经历过和解,最后找到了一种舒服的姿势。

不是亲密无间,而是知道彼此在。

我关掉客厅的灯,走进主卧。

许嘉宁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

我躺到床的另一侧,感觉到她的呼吸均匀。

「陆维舟,」她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和我结婚。」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次卧的床,最后还是回来了。」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沿上。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手慢慢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这一次,没有分房。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