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七十五,我明显觉出身体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像一台用了大半辈子的钟,零件还转着,但齿轮之间,有了细微的、不情愿的涩。
最明显的是肚子。年轻时落下的老胃病,这几年反倒消停了。可新毛病来了,吃一点就胀,喝凉水也胀,像肚子里揣了个鼓,敲一敲,闷闷地响。
老伴走得早,孩子们忙,我独居惯了,不爱去医院凑热闹。小区里的老伙计们聚在凉亭下棋,聊起养生,个个都是半个先生。老周说,你这是脾胃虚寒,得吃附子理中丸。老李说,别听他的,你是肝气犯胃,得舒肝和胃丸。
我都试了。药丸子从白瓶倒进红瓶,换来换去,那股胀气却像扎了根,早上消下去一点,晚饭前又鼓起来。
就这么拖了大半年。直到去年冬天,社区组织老年人免费体检,我本来不想去,嫌冷。隔壁小孙媳妇敲门喊我,说王奶奶,走吧走吧,车在楼下等着呢。
我裹上棉袄,跟着去了。
体检结果出来,别的倒也罢了,一个指标亮了红灯——幽门螺杆菌,阳性,数值还不低。社区医生是个小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奶奶,您这个得治,要不然后面容易发展成萎缩性胃炎,再往下……”
她没说完,我懂她的意思。
开了四联疗法,两种抗生素,一种铋剂,一种抑酸药。药盒子堆了一小堆,我看着就头疼。可想着那姑娘的话,还是按时按点地吃了。
两周疗程结束,又过了一个月去复查,转阴了。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折磨了我将近一年的腹胀,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早饭喝一碗小米粥,不再顶着胃了。晚饭吃几口面条,不用在客厅踱半小时消食了。
我坐在沙发上,摸着瘪下去的肚子,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这一年多,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听老周的话吃温补的药,听老李的话吃疏肝的药,在“虚寒”和“郁结”之间来回摇摆。我以为自己是在养生,是在调理,其实是在跟空气打架。问题根本不在寒,也不在热,不在虚,也不在实,在一群肉眼看不见的小细菌。
那个小医生告诉我,幽门螺杆菌在老年人里很常见,很多人不当回事,只觉得胃不舒服,就归咎于“老了”“寒了”“气不顺了”。拖着拖着,胃黏膜萎缩了,肠化了,再想治,就难了。
我后来查了些资料,才知道这种细菌是胃癌的一类致癌物。看着那几个字,后背出了一层细汗。如果去年冬天我没去体检,如果小孙媳妇没来敲我那扇门,我现在还在喝着姜枣茶,揉着胀鼓鼓的肚子,把病情一天天往深里纵容。
这件事之后,我开始反思。
七十九年的人生,我自认是个明白人。工作上没犯过大错,人情上没吃过太大的亏。偏偏在对待自己身体这件事上,糊涂了大半辈子。我总觉得生病是玄学,是命,是老天爷给什么就得接着。可那次体检让我明白,很多毛病不是宿命,是拖延,是误解,是拿道听途说的知识,去对抗客观存在的病理。
真正让我“不生病的”,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而是戒掉了三件事。
第一件,戒掉“我觉得”。
肚子胀,我觉得是受凉了。腿抽筋,我觉得是缺钙了。头晕,我觉得是血压高了。所有的“我觉得”,都建立在直觉和碎片信息上,跟瞎蒙没什么两样。身体发出了信号,我不去查信号源,而是自己给信号编个解释,然后按解释去处理。这跟家里电灯一闪一闪,我不找电工,却去换灯泡是一个道理。有时候换对了,有时候换错了,全凭运气。
现在我学会了,但凡一个症状超过一周不消,就去社区医院抽个血、做个检查。花不了多少时间,但换来的,是不在黑暗中瞎摸索的踏实。
第二件,戒掉“别人说”。
老周老李都是好人,他们的方子,自己是真吃过,也是真管用。可他们的管用,是他们的体质、他们的病因。我拿别人的钥匙开自己的锁,捅不进去是小事,把锁芯捅坏了才麻烦。
小区里这样的老人太多了。一个说吃三七粉好,全楼的老人都开始吃三七粉。一个说喝醋软化血管,家家厨房里多了瓶陈醋。我们像一群在迷宫里互相传话的人,谁也不肯抬头看看墙上的地图。那张地图就是科学的检查,是对症的诊疗。
第三件,也是我感触最深的——戒掉“怕麻烦”。
说实话,我不是不知道去医院。我是怕。怕挂号排队,怕楼上楼下地跑,怕等结果时那种煎熬。更怕万一查出点什么,日子就没法像现在这样安生地过了。我以为不去查,病就不存在。这是一种孩子气的迷信。
可那次幽门螺杆菌的治愈给了我一个教训:病不会因为你闭上眼睛就消失,它只会悄悄长大。等你终于肯睁开眼的时候,它可能已经大到遮住整片天了。与其怕麻烦一时,不如怕麻烦一世。
现在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烧一壶水,吃两片全麦面包,一个水煮蛋。七点半下楼,在小区里慢慢走四十分钟。回来看看报纸,跟邻居聊几句。午睡半小时,下午去老年活动室下两盘棋。晚饭清淡,七点之后不再吃东西。九点半上床,翻几页书,十点关灯。
日子看似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我知道,最大的变化在心里。我不再跟自己较劲了,不再试图靠意念和偏方去驾驭身体。我把身体当成一台需要定期保养的机器,按时送检,按需维修,不迷信,不拖延,不讳疾忌医。
年初老周住院了,是冠心病。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叹气,说自己喝了两年丹参茶,怎么还是堵了。我没说话,只是给他剥了个橘子。
出来的时候,春天的风暖洋洋的,路边的玉兰开了满树。我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我想,所谓福气,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不是长命百岁,不是百病不侵,而是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心里有底,身上不慌。
至于那三件事,越早戒掉,确实越有福。这份福,不是谁赐的,是自己一点一点,从糊涂里挣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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