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我把最后一个盘子摔进水池里,碎成了三瓣。

厨房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我盯着水池里那些白色的碎瓷片,忽然觉得它们像极了什么,又一时想不起来。

客厅里传来丈夫周建国翻报纸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悠闲。

"又摔东西?"他头都没抬。

我没说话,把碎瓷片一片片捡起来。手指被割了一下,血珠冒出来,我没觉得疼。或者说,今天这点疼,根本算不了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

是我最好的朋友林小婉发来的微信:"姐,我在北京,你能来一趟吗?"

我看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小婉上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就不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我了。我信了。我总是信她。

"明天吧。"我回。

周建国的报纸翻了一页。

"又要去北京?"

"嗯。"

"你那个朋友,又出什么事了?"

我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客厅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四十三岁,国字脸,眉毛很浓,嘴唇薄薄的。他看报纸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审视什么。

"她没出事。"我说。

"那你跑那么远干嘛?"

"我想去。"

他终于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关心,不是询问,是那种"你又折腾什么"的厌烦。

"随便你。"

他又拿起报纸。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可怕。结婚十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我和林小婉一个月聊的多。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听着周建国的呼噜声,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我盯着那道线,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带周建国见小婉的时候。小婉看了他一眼,悄悄跟我说:"这人眼神太冷了,你小心点。"

我当时还笑她,说她想太多。

现在想想,小婉的眼睛比我准。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出门。周建国还在睡觉,我甚至没有跟他告别。

高铁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飞速后退。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

小婉又发来一条消息:"姐,来了直接打车来朝阳医院,住院部12楼1203。"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住院部。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小婉,你怎么了?"

"姐,你别急,就是做了个小手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

"什么手术?"

"……阑尾炎。"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阑尾炎是小手术,不至于让人声音这么虚弱。

"你等着,我马上到。"

三个小时后,我站在1203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她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

床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看我,眼圈红红的。

"你是……苏姐吧?"他站起来,声音沙哑,"我是小婉的丈夫,陈宇。"

我点点头,走到床边。

小婉睁开眼,看到我,嘴唇动了动。

"姐,你来了。"

"嗯。"我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瘦得硌人。

"你怎么瘦成这样?"

"没事,就是最近胃口不好。"

我看向陈宇。他躲开了我的目光。

"小婉,"我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小婉没说话,眼泪先流下来了。

她这一哭,我的心就揪起来了。我认识她十五年,她是个很能扛的人。当年她爸去世,她都没在人前哭过。

"姐,"她哽咽着说,"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在发抖。

陈宇走过来,站在小婉床边,低着头说:"苏姐,小婉她……胃癌,晚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晚期。

胃癌。

这两个词像两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听到自己问。

"上个月。"陈宇说,"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最多半年。"

半年。

我看着小婉。她也在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姐,你别这样看我,"她勉强笑了笑,"我没事的。"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你怕我担心?"我的眼泪涌出来,"你瞒着我,你一个人扛着,你……"

我说不下去了。

小婉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姐,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看我哭的。"

"那你叫我来干嘛?"

她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

"姐,我有件事想求你。"

"你说。"

"帮我……帮我出这口气。"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小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姐,你知道我这病是怎么来的吗?"

她没等我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三年前,我公司来了一个新领导,叫孙德明。四十多岁,离了婚,看上我了。我不从,他就给我穿小鞋,把我调到最差的岗位,克扣我的奖金。我忍了。"

"后来呢?"

"后来他不只是穿小鞋了。"小婉的声音变得很冷,"他开始动手动脚。我反抗,他就威胁我,说要让我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我握紧了拳头。

"我不敢跟陈宇说,怕他冲动去找那个人,反而害了自己。我也不敢报警,怕丢工作。我就一直忍着,忍着,忍到……"

她停住了。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我开始吃不下饭,胃疼,吐血。"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去检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沉重。

"那个孙德明呢?"我问。

"还在公司,还当着领导,还逍遥法外。"小婉说,"我马上就要死了,他却活得好好的。"

"小婉……"

"姐,我不甘心。"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我这辈子没求过谁,就求你这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他送进去。"

我沉默了。

"我知道这很难。"小婉说,"但你……你老公不是在司法系统吗?"

我愣住了。

周建国在司法系统?他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普通律师,算什么司法系统?

"姐,你别骗我了。"小婉看着我,"周建国他爸,以前是省高院的副院长,对不对?"

我的血液一下子凉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调查过。"小婉说,"我想过走正规途径举报孙德明,但我发现没用。他的关系很硬。而周建国……他虽然只是个律师,但他爸的关系网还在。"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小婉,你让我……让我利用我丈夫的关系?"

"不是利用。"小婉说,"是让他做他该做的事。"

"什么事?"

"孙德明的事,不只是对我一个人。"小婉说,"我查过了,他这十年来,至少欺负过五个女下属。有两个被他逼得离了婚,有一个得了抑郁症,还有一个……跳楼了,没死成,瘫痪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都是证据确凿的。"小婉说,"只要有人愿意管,孙德明绝对跑不掉。"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报警?"

"报了,没用。"小婉苦笑,"警察说证据不足。而且孙德明上面有人,案子根本立不起来。"

"那你怎么知道周建国能管?"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管。"小婉说,"但我知道,他爸能。"

我沉默了。

小婉握着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姐,我求你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泪。

十五年的友谊,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我心上。

"我……"我张了张嘴,"我回去想想。"

"姐,"小婉忽然说,"你知道周建国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升上去吗?"

我愣住了。

"他爸的关系那么硬,他自己又是个律师,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个普通律师?"

"为什么?"

"因为他爸三年前出事了。"小婉说,"受贿罪,被双规了。虽然最后没判刑,但关系网全断了。"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查的。"小婉说,"姐,我不是要你利用周建国,我是想让你……让他帮帮我。让他用他律师的身份,帮我把孙德明的事捅出去。"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小婉,你让我想想。"

"好。"小婉松开我的手,"姐,我不逼你。但我求你,快一点。我……我可能等不了太久了。"

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

我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当天晚上,我买了回程的车票。

高铁上,我靠着窗户,脑子里全是小婉的脸。

她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说"帮我出这口气"的时候,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周建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新闻联播。

"回来了?"他看了我一眼。

"嗯。"

"你那个朋友怎么样?"

"挺好的。"

我没再多说,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甜。周建国穿着西装,站在我身边,表情淡淡的。

那时候我觉得他很酷,很沉稳,是我想要的那种男人。

现在想想,我真是瞎了眼。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小婉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帮我把他送进去。"

"让他用他律师的身份,帮我把孙德明的事捅出去。"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周建国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事。"

"你那个朋友到底怎么了?"

我坐起来,看着他。

"建国,你认识孙德明吗?"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你先回答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我床边坐下。

"认识。以前打过几次交道。"

"他是什么人?"

"一个……很复杂的人。"周建国说,"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我深吸一口气。

"建国,小婉被他害了。"

周建国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什么意思?"

我把小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卧室里安静得可怕。

周建国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建国,"我说,"小婉求我帮她。"

"帮你什么?"

"帮……帮她说。"我艰难地开口。

周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孙德明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背后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答应这种事?"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涌出来。

"建国,小婉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要死了。她求我帮她,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帮她。"

周建国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帮不了。"他说,"孙德明背后的人,是我爸以前的老对头。我要是插手这件事,我们家就完了。"

"我们家?"我冷笑,"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家?"

周建国转过身,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你爸出事的时候,你在干嘛?"

他愣住了。

"你爸被双规的时候,你躲得远远的,连个电话都不敢打。你妈生病住院,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你……"

"够了!"周建国打断我。

"我还没说完。"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这个人,永远只想着自己。你爸的关系在的时候,你狐假虎威。你爸的关系没了,你就缩起头来当乌龟。"

周建国的脸涨得通红。

"你——"

"我什么?"我盯着他,"周建国,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小婉的事,你帮不帮?"

他沉默了。

"你不帮是吧?"我说,"好,你不帮,我自己帮。"

"你帮什么?你一个家庭主妇,你能干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一定会想办法。"

周建国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对不起小婉了。"

那天晚上,我们分床睡了。

我躺在客房的小床上,看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给林小婉打电话。

"姐,你决定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小婉,我想好了。"我说,"这件事,我管定了。"

"谢谢你,姐。"

"你先别谢。"我说,"我需要你把孙德明的事,所有的证据,都整理给我。"

"好。"小婉说,"姐,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孙德明……他最近可能要升职了。"

"升什么职?"

"升我们公司的副总。"小婉说,"如果他升上去了,以后就更没人能动他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下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

"小婉,你把证据发给我。越快越好。"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只是一个普通家庭主妇,我能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想了很久。

最后,我想到了一个人。

周建国他爸。

虽然他爸三年前出事了,被双规了,但据说后来保外就医,现在住在郊区的一个疗养院里。

我想去见他。

我想求他帮忙。

我知道这很荒唐。一个儿媳妇,去求一个失势的公公帮忙对付他的老对头。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换好衣服,出了门。

周建国还在睡觉,我没叫他。

我打车去了郊区。

疗养院在一个山脚下,环境很好,空气很清新。

我找到他爸的房间,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爸,是我,苏敏。"

门开了。

周建国的爸爸周德明站在门口,比我上次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你怎么来了?"他看着我。

"爸,我有事想求您。"

他看了我一眼,让开门。

"进来吧。"

我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周德明给我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

"说吧,什么事?"

我把小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周德明一直没说话。

"爸,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但小婉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要死了,她求我帮她。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德明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孙德明背后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

"是我以前的老对头,王长江。"周德明说,"他现在已经是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

我倒吸一口凉气。

"爸,您……您能帮忙吗?"

周德明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

"我老了。"他说,"我斗不过他了。"

"爸——"

"但是,"他转过身,看着我,"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

"什么路?"

"孙德明这个人,我了解。"周德明说,"他好色,但他不傻。他做事很小心,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

"那怎么办?"

"他有一个弱点。"周德明说,"他喜欢写日记。"

我愣住了。

"日记?"

"对,日记。"周德明说,"他把每天做的事都记下来,包括他欺负过的那些人。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死穴。"

"他的日记在哪里?"

"在他家里。"周德明说,"他有一个保险柜,专门放日记。"

"爸,您怎么知道这些?"

周德明笑了笑,笑容很苦涩。

"因为我以前也斗过他。我调查过他。"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爸,您能帮我拿到那些日记吗?"

"我帮不了你。"周德明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拿到。"

"怎么拿?"

"孙德明每周五晚上会去一个酒吧。"周德明说,"他会在那里待到凌晨两点。他不在家的时候,他老婆也不在,她每周五晚上去打麻将。"

我看着他,心里明白了。

"爸,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都没说。"周德明看着我,"我只是一个退休的老人,在疗养院里养病。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起来,看着他。

"爸,谢谢您。"

"不用谢。"他说,"苏敏,你是我儿媳妇,我希望你好。"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德明忽然叫住我。

"苏敏。"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

周德明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那你还要做?"

"我要做。"我说,"爸,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周德明沉默了。

他挥了挥手,让我走。

我走出疗养院,站在山脚下,深吸一口气。

我给林小婉打电话。

"小婉,孙德明每周五晚上去酒吧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小婉说,"他每周五都去一个叫'夜色'的酒吧。"

"他家住哪里?"

"姐,你要干嘛?"

"我要去拿他的日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姐,太危险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姐——"

"小婉,"我打断她,"你告诉我他家住哪里就行了。"

小婉又沉默了。

最后,她叹了口气。

"姐,你疯了。"

"我知道。"

"好,我告诉你。"小婉说,"他家住在朝阳区的一个高档小区,具体的地址我发给你。"

"好。"

"姐,你小心点。"

"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收到小婉发来的地址。

我看着那个地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也知道后果。

但我没有退路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周建国坐在客厅里,脸色很难看。

"你去哪了?"

"出去走走。"

"走走?"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是不是去疗养院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去找我爸了?"

"是。"

"你——"周建国的脸涨得通红,"你去找我爸干什么?"

"求他帮忙。"

"帮什么忙?"

"帮小婉。"

周建国愣住了。

"你——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想帮小婉。"

"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全家!"周建国吼道。

"害死全家?"我看着他,冷笑,"周建国,你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家?"

他愣住了。

"你爸出事的时候,你跑得比谁都快。你妈生病的时候,你看都不看一眼。你——"

"够了!"周建国打断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我说,"小婉的事,你帮不帮?"

"我帮不了。"

"你帮不了?"我盯着他,"周建国,你是个律师,你爸以前是省高院的副院长,你怎么可能帮不了?"

周建国沉默了。

"你就是不想帮。"我说,"你就是怕惹事。你就是——"

"我就是不想死!"周建国吼道,"你懂不懂?孙德明背后的人是王长江!王长江现在是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你要是动了他的人,我们全家都得完蛋!"

我看着他,眼泪涌出来。

"周建国,小婉要死了。"

"我知道。"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

"她求我帮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周建国沉默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因为……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周建国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红了。

"我不想失去你。"他说,"我不想这个家散了。我不想……"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建国,"我轻声说,"你要是真的不想失去我,就帮我。"

"帮你就是害你。"

"不帮我才是害我。"我说,"建国,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周建国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苏敏——"

"建国,"我打断他,"你帮不帮?"

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我帮。"

我看着他,眼泪也流下来。

"谢谢你。"

"别谢我。"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我把周德明告诉我的事,都告诉了周建国。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日记的事,我爸说得对。"他说,"孙德明确实有这个习惯。"

"你知道?"

"知道。"周建国说,"以前我爸跟他斗的时候,调查过他。"

"那你知道怎么拿到那些日记吗?"

周建国想了想。

"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孙德明有个情人,叫李娜。"周建国说,"她以前是我爸的秘书,后来被我爸开除了。她恨孙德明,也恨王长江。"

"她愿意帮忙?"

"不知道。"周建国说,"但可以试试。"

"怎么联系她?"

"我来找。"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希望。

"建国,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说了,我帮。"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

我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好。"

第二天,周建国开始联系李娜。

我也没闲着。我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孙德明的事,越查越心惊。

他不只是欺负过小婉一个人。

他这十年来,至少欺负过十几个女下属。

有的被他逼得离了婚,有的得了抑郁症,有的……

我不敢再查下去。

三天后,周建国联系上了李娜。

李娜愿意见我们。

我们约在一个咖啡馆见面。

李娜四十多岁,穿得很朴素,脸上有很深的皱纹。

她看到我们,眼神很复杂。

"你们找我干什么?"

"李姐,"周建国说,"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帮什么忙?"

"帮我们拿到孙德明的日记。"

李娜的脸色变了。

"你们疯了吗?"

"李姐——"

"你们知不知道孙德明是什么人?"李娜打断我们,"他背后是王长江!王长江现在是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你们动了他的人,就是找死!"

"李姐,"我说,"孙德明害了很多人。我朋友被他害得快要死了。"

"那又怎样?"李娜说,"你们管得了吗?"

"管不了也要管。"我说,"李姐,我知道你也被他害过。"

李娜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我说,"你以前是我爸的秘书,后来被我爸开除了。开除你的不是我爸,是孙德明。"

李娜沉默了。

"李姐,"我说,"我知道你恨他。我也知道你恨王长江。他们害了你,也害了很多人。现在,我朋友被他们害得要死了。我求你,帮帮我。"

李娜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小姑娘,"她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后果吗?"

"我知道。"

"那你还要做?"

"我要做。"我说,"李姐,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李娜沉默了。

很久很久。

最后,她擦了擦眼泪。

"好,我帮你们。"

"谢谢李姐。"

"别谢我。"她说,"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孙德明家的地址。"她说,"他每周五晚上不在家,他老婆也不在。你们可以从窗户进去。"

"窗户?"

"对。"李娜说,"他家的书房有一个窗户,从阳台可以爬进去。我以前去过他家,我知道怎么进去。"

"李姐,你怎么知道这些?"

李娜苦笑。

"因为他以前带我去过。"她说,"他以为我会永远听他的话。他错了。"

我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姐——"

"别说了。"她打断我,"你们去吧。小心点。"

"好。"

我接过那张纸,和周建国一起离开了咖啡馆。

回到家,我们开始准备。

周五晚上,我们来到了孙德明家楼下。

这是一个高档小区,安保很严。

但李娜告诉我们,物业有个保安是她的人,可以帮我们进去。

我们找到那个保安,他放我们进了小区。

孙德明家在十八楼。

我们坐电梯上去,来到他家门口。

门是密码锁。

周建国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

"怎么办?"我问。

"别急。"周建国说,"我有办法。"

他从包里拿出一套工具,开始撬锁。

我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

"建国,快点。"

"我知道。"

十分钟后,门开了。

我们走进去。

孙德明家很大,装修得很豪华。

"书房在哪里?"我问。

"这边。"

周建国带着我,来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没锁。

我们走进去。

书房里有一个很大的书架,书架旁边有一个保险柜。

"就是这个。"周建国说。

他走到保险柜前,开始研究怎么打开它。

"建国,你能打开吗?"

"能。"他说,"给我十分钟。"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操作。

十分钟后,保险柜开了。

里面有一叠厚厚的本子。

"这就是日记。"周建国说。

我拿起一本,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记录着孙德明每天做的事。

我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名字。

林小婉。

还有其他人。

我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

"今天又搞了一个,叫什么来着,张丽?不对,李丽?算了,不重要。反正又是一个送上门的。"

我看着这行字,气得手发抖。

"建国,我们走。"

"好。"

我们把日记装进包里,离开了孙德明家。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了。

我把日记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看。

越看越心惊。

孙德明这十年来,欺负过至少二十个女下属。

每一个都被他详细地记录下来,包括时间、地点、过程。

还有一些照片。

我看着那些照片,眼泪流下来。

"建国,这些够吗?"

"够。"周建国说,"这些足够让孙德明坐牢了。"

"那我们怎么办?"

"把这些交给媒体。"周建国说,"让媒体曝光他。"

"然后呢?"

"然后……"周建国说,"然后我们可能会被报复。"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后悔。"

周建国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苏敏——"

"建国,"我打断他,"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我的手。

第二天,我们把日记的事告诉了小婉。

小婉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

"姐,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小婉,这些日记,我会交给媒体。"

"好。"小婉说,"姐,你小心点。"

"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开始联系媒体。

我联系了三家媒体,都不敢接。

他们说这件事牵涉到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他们不敢报道。

我失望极了。

"怎么办?"我问周建国。

"别急。"他说,"我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把这些发到网上。"他说,"让网友来曝光。"

"能行吗?"

"能行。"周建国说,"现在网络的力量很大。只要发到网上,就会有人关注。"

"好。"

那天晚上,周建国把孙德明的日记拍成照片,发到了网上。

还写了一个详细的说明,讲述了小婉和其他受害者的遭遇。

发出去之后,我们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发现网上炸了。

孙德明的事,被顶上了热搜。

无数的网友在骂他。

无数的媒体开始转载。

无数的受害者站出来发声。

我看着那些评论,眼泪流下来。

"建国,我们成功了。"

"还没完。"周建国说,"孙德明背后的人还没倒。"

"什么意思?"

"王长江。"周建国说,"只要王长江还在,孙德明就不会真的倒。"

"那怎么办?"

"继续。"周建国说,"把这些日记也发给纪检部门。"

"能行吗?"

"不知道。"周建国说,"但总要试试。"

我们把日记的复印件寄给了中纪委。

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举报信。

寄出去之后,我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周后,孙德明被停职调查。

两周后,孙德明被正式逮捕。

一个月后,孙德明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医院里。

小婉的病房里。

她躺在床上,比以前更瘦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

"姐,谢谢你。"

"别谢我。"我握着她的手,"小婉,你好好养病。"

"姐,"小婉说,"我可能……等不到王长江倒台的那一天了。"

我愣住了。

"小婉——"

"姐,别难过。"小婉笑了笑,"能看到孙德明进监狱,我已经很满足了。"

"小婉……"

"姐,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等我死了以后,你继续帮我盯着这件事。"小婉说,"帮我看着王长江倒台。"

我看着她,眼泪流下来。

"好。"

两个月后,小婉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闭上眼睛。

那天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我觉得她像是在笑。

小婉的葬礼上,我哭了很久。

周建国站在我身边,默默地陪着我。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家。

家里很安静。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建国。"

"嗯?"

"王长江的事,你还在查吗?"

"在查。"周建国说,"我已经收集了一些证据。"

"什么证据?"

"他受贿的证据。"周建国说,"还有他包庇孙德明的证据。"

"够吗?"

"不够。"周建国说,"但我会继续查。"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感动。

"建国,谢谢你。"

"别谢我。"他说,"这是我该做的。"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抱住他。

"建国,以前我错怪你了。"

"没有。"他说,"以前是我不好。"

"以后我们好好的。"

"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聊着聊着,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看着身边还在睡的周建国,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我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

"省检察院副检察长王长江被查。"

我看着这行字,眼泪流下来。

小婉,你看到了吗?

王长江倒了。

我帮你报仇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

我觉得小婉就在阳光里,对我笑。

我擦了擦眼泪,轻轻地亲了一下周建国的额头。

"谢谢你。"

我在心里说。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切。

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夫妻。

那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北京。

我要去监狱

我要去见周建国。

是的,周建国。

在王长江被查之后,周建国也被牵连了。

他帮小婉收集证据的时候,涉嫌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

他被起诉了。

他被判了三年。

我站在监狱门口,看着那扇冰冷的大门。

"你好,我是周建国的妻子,我来探监。"

狱警看了看我的证件,点了点头。

"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探监室。

探监室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层玻璃。

我坐下来,等着。

门开了,周建国走进来。

他穿着囚服,比以前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一些。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亮。

他看到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

"我说了不用来。"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来。"

周建国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苏敏——"

"建国,"我打断他,"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说,"能帮小婉,能扳倒孙德明和王长江,我不后悔。"

"我也不后悔。"我说,"建国,谢谢你。"

"别谢我。"他说,"是我该做的。"

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建国,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我等你出来。"

"好。"

"我会经常来看你。"

"好。"

"我会等你。"

周建国看着我,眼泪也流下来。

"苏敏——"

"嗯?"

"谢谢你。"

我摇摇头。

"该说谢谢的是我。"我说,"建国,等你出来,我们重新开始。"

"好。"

探监时间到了。

狱警走过来,让周建国回去。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走进那扇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坐在椅子上,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都去探监。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

整整八年。

八年来,我每个月都去,风雨无阻。

但周建国一次都不见我。

每次狱警都说他拒绝探视。

我每次都求狱警让我见他。

每次都失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见我。

我也不知道他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我只知道,我要等他。

不管多久。

第八年,周建国出狱了。

我站在监狱门口,等着他。

门开了,他走出来。

他比八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亮。

他看到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

"我说了不用来。"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来。"

周建国看着我,眼眶红了。

"苏敏——"

"建国,"我打断他,"上车吧。"

"好。"

他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

我发动车子,离开了监狱。

"建国,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见我?"

周建国沉默了。

"建国?"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他说。

"什么意思?"

"我在里面……"他停住了,"我做过一些事。"

"什么事?"

他没说话。

"建国,不管你做过什么,我都等你。"

周建国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苏敏——"

"嗯?"

"谢谢你。"

我笑了笑,发动车子。

"回家吧。"

"好。"

车子开在高速公路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监狱,心里忽然很平静。

八年了。

我终于等到他了。

我终于可以带他回家了。

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建国。"

"嗯?"

"以后我们好好的。"

"好。"

我笑了笑,继续开车。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

我觉得很温暖。

我想,小婉一定也在阳光里,对我们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