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火车的时候我跟闺女差点没赶上,当时车站里全是热浪,出租车刚停下,广播里就说要停止检票了,我拉着她就往里冲,那架势就跟后面有人追似的,她的背包带子掉在地上拖着,我也顾不上捡,到了安检口我把行李箱往传送带上一推,耳朵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噪音,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跑到站台的时候火车已经在动了,轮子压在铁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一眼就看见车门还开着个缝,乘务员正在往回拉踏板,我推着闺女的后背让她先跨上去,紧接着把行李扔进去,整个人跟着扑进门里,车门砰地一声就在身后关上了,列车一加速,外面的景儿呼啦啦往后倒,我俩靠着车厢壁呼哧呼哧喘气,汗顺着脸往下淌,闺女咧嘴冲我乐,嘴里还塞着上车前抢来的半根油条,这下可算是有惊无险,我们拖着箱子往座位那边走,票是提前买好的硬座,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到处是蛇皮袋和塑料桶,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汗味,闻着确实不好受,闺女皱着鼻子说有点臭,我把她抱到靠窗的位置坐好,自己挨着过道,把箱子塞进腿底下,看着窗外的楼房变成工厂,再变成大片的玉米地,我灌了几口水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回头看这丫头,她正趴在小桌板上,用手指头在玻璃的水汽上画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我问她刚才跑的时候怕不怕,她摇摇头说怕啥呀,说我跑得比体育老师还快,邻座的老大爷听了笑得不行,还抓了一把煮花生塞给闺女,她脆生生道了声谢,花生壳一捏就碎,里头花生仁又香又脆,列车晃晃悠悠过了一座大桥,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闺女把鼻子贴在玻璃上问还要多久才到海边,这次出来主要是为了圆她的梦,她之前在作文里写最想去海边,老师给了优,那作文本她在我面前晃了一整晚,我离了婚好几年,总觉得亏欠她不少陪伴,这次咬牙请了五天假,买了去青岛的票,头天晚上她就把小泳衣小铲子往包里塞,还偷偷藏了几包饼干,她说要在沙滩上堆个比我高的城堡,我就答应给她当监工,她盯着窗外的电线杆数数,数到第四十七根的时候睡着了,脑袋歪在我胳膊上,睫毛长长的,呼吸听着特别稳,我给她披上外套,感觉她手心里还攥着没舍得吃的花生,我心里一阵发酸,窗外的田野一片绿油油的,偶尔路过荷塘,荷花开得正盛,我忽然想起自己大学那会儿坐火车,也是这样拖着行李,硬座熬一夜也不觉得累,那时候耳机里循环着歌,看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心里全是劲头,现在身边多了个小家伙,看她嘴角挂着笑,估摸着是梦到大海了,我拿出手机瞅了眼时间,离到站还有五个多小时,车厢里有人打起了呼噜,乘务员推着小车喊着卖东西,我买了一瓶酸奶,等她醒了刚好喝,快到中午的时候她醒了,揉着眼睛问快到了吗,我告诉她快了,她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凑到我耳朵边说刚才梦到我们没赶上车,在站台上哭来着,我捏捏她的脸蛋说这不是赶上了嘛,而且跑得特别帅,她咯咯笑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钻进来,照得她头发亮晶晶的,我把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感觉刚才那一通疯跑,还有那一脑门子的汗,全都没白费,这趟车正拉着我们靠近她作文里写的大海,也拉着我们靠近那些没来得及说的心里话,列车拐了个弯,窗外的风吹进车厢,吹散了那股子浊气,闺女伸手去抓风,抓了个空又笑着把手缩回来,我觉得往后这种日子还多着呢,只要车门没关轮子没停,我们就总能赶上,至于到了地方看到的是海还是山,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一路上她在我前面跑的时候回头喊的那句妈妈快点,那动静听着比什么都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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