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接了个工程。

在县城西边,一家汽贸城的室外管网和场地硬化,总价八十万。我干了十几年工程,这单不算大,但也够忙活三四个月。我表姐陈玉兰听说后,拎着两瓶酒上我家来。她跟我媳妇坐在沙发上,话说得热络:“老赵啊,你这工程,包给我干。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手底下那帮人,干活实在,价格还便宜。”我媳妇也帮腔:“就是。玉兰又不是外人。她男人在工地上管了十年,有经验。”

我没马上答应。我说我得算算账。表姐笑:“你还算啥?我是你姐,还能坑你?”我点了根烟。她这话,我听着别扭。可我们这地方,讲究亲戚帮衬。我要是不给她,回头亲戚堆里指不定传出啥难听话。我问她:“你想要多少钱包?”她伸出七个指头:“七十万。连工带料。你啥都不用管。”我心里一合计,八十万的总价,我给她七十万,我剩十万。这钱赚得轻松。可我又不放心。她那帮人,我看着眼熟,都是她娘家那边的,技术怎么样,不好说。表姐见我犹豫,拍着胸脯说:“你把心放肚里。我要是干砸了,砸的是我陈玉兰的招牌。”我掐了烟,说:“行。丑话说前头。合同得签。”她脸一沉:“咱姐弟俩,还签合同?”我说:“签。工程上的事,越亲越得签清楚。”她没再吭声。

合同是我拟的。工程范围、工期、质量标准、付款节点,都列得明明白白。总价七十万,分三次付。干到一半付三十万,竣工验收合格再付三十万,留十万质保金,一年后付清。表姐看都没看,签了字。她男人周大强也来了,蹲在门口抽烟。我让他签字。他说:“你姐签了就行。我不识字。”我笑了笑,把笔递给他:“不识字,画个圈。”他画了个圈。那圈画得挺圆。我当时想,这两口子,一个精,一个憨。配合得倒好。

工程开始后,我基本天天去。不是监工,是送材料、对接甲方。表姐那帮人干活,说不上快,但也不慢。就是材料用得糙。沙子堆在路边,不盖篷布。水泥糊得厚一块薄一块。我说过几次。表姐说:“这是排水沟,又不是给你盖楼。差不多得了。”我压着火。我心里清楚,这工程我要是不管,甲方验收那关过不了。可管紧了,表姐又不乐意。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干到一半的时候,问题出来了。甲方派人来检查,发现沟槽深度不够。差了二十公分。验不了。我找表姐。她正坐在工棚里吃西瓜。听完我的话,把瓜皮一扔:“二十公分?那还叫个事?回填点土,再抹点灰,看不出来。”我说:“这是排水沟,差二十公分,下大雨水排不出去。甲方要是知道了,尾款都拿不到。”她翻了个白眼:“你那个甲方,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你别啥都听他的。”我火了:“我是按图纸施工。你不按图纸,出了事谁担?”她也站起来:“赵建国,你少跟我瞪眼。我干这行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我气得手抖。她男人赶紧过来打圆场:“哥,姐,都少说两句。我让人再挖深点就是。”我看着他。他倒是个实诚人。可这个家,他做不了主。

后来沟是重挖了。可表姐记了仇。她开始在一些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工。管材用便宜货,回填土里全是碎石。我知道一些,可我不能天天盯着。我也有自己的事。我只能安慰自己,等验收的时候,让甲方好好把把关。可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工程总共干了三个半月。完工那天,表姐穿着件红风衣,站在现场,跟那帮工人照相。我远远看着,没过去。她给我打电话,说:“赵建国,今天晚上去你家吃饭。跟你算算账。”我说:“好。”晚上她来了。没带男人,带了个计算器。吃完饭,她往沙发上一靠,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她算了一笔账:“材料费涨了。人工费也涨了。你给那七十万,根本不够。我还往里搭了十万。”我愣住了。我问:“啥意思?”她说:“意思是,你还得再给我十万。”我笑了:“表姐,你这账,不会算错了吧?合同上白纸黑字,七十万。你现在跟我说不够?”她板着脸:“赵建国,你也知道合同。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那材料一天一个价,我能变出来?我贴了钱,你总不能让我亏吧?”我媳妇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她,没敢说话。我冷静下来,说:“你把账本拿出来。我看看你贴哪儿了。”她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单子。我一看,是几张收据,手写的,连个公章都没有。我看不懂。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拍:“你要是不信,去问问我那帮工人。他们工钱,我都还欠着呢。”我没说话。我点了一根烟。我心里清楚,她这是要赖账了。

那十万质保金,按合同,得一年后才付。可她等不了。她知道,工程验收的时候,甲方要是不满意,我尾款也拿不着。她是在拿捏我。她要我现在就补十万。不然,她就去甲方那儿闹。她说:“你要是不给钱,我就让工人去你工地拉横幅。看谁难看。”我看着她。这个从小跟我一块儿长大的表姐,为了十万块钱,跟我撕破了脸。我说:“你让我想想。”她站起来,说:“行。你想想。可别想太久。工人那边,我也压不住。”她走了。我媳妇关上门,小声说:“要不,给她五万,破财免灾。”我摇头:“不是钱的事。她今天多要十万,明天就敢再要十万。这个口子,不能开。”我媳妇叹了口气。我坐在沙发上,一宿没睡。

第二天,我给表姐打电话。我说:“你要的十万,我给不了。合同怎么定的,就怎么来。你要是觉得亏,咱去法院。”她在电话里骂了我十几分钟。骂完了,她真去甲方那儿闹了。她带了几个人,堵在甲方办公室门口,说我拖欠工程款。甲方给我打电话,语气很不好:“赵工,你家里的事,赶紧处理。别影响我们项目验收。”我赔着笑,说马上解决。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表姐家。她男人给我开的门。我进去,她正坐在床上嗑瓜子。我说:“玉兰,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吐了瓜子皮:“给钱。十万。”我说:“我要是不给呢?”她说:“那你别想验收。你那八十万,也泡汤。”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陌生。我们小时候,我掉河里,是她跳下去把我拉上来的。那时候,她比我还亲。可现在,她为了钱,要把我往死里逼。我转身出了她家。

我回去以后,把合同、付款记录、她签的收条,全部整理出来。我还找了那个包工头,让他写了个材料,证明表姐从中间抽了多少。我心里有了底。可我没想到,表姐更绝。她去法院起诉了我。诉状上写,我欠她工程款十万。法院给我寄了传票。我媳妇慌了。我说:“慌啥?她要打官司,我就跟她打。”开庭那天,我带着一摞证据去了。表姐请了个律师,在庭上说得天花乱坠。我把合同原件递给法官。法官看了,问她:“合同约定七十万,原告主张八十万,有何依据?”她律师说:“实际成本超出合同价。”法官问:“有无补充协议?”律师说:“没有。”法官又看我的证据。最后,法官当庭判我赢。表姐脸色铁青。她站起来,指着我说:“赵建国,你好样的。你跟你姐打官司,你赢了。你赢了!”她声音很大,整个法庭的人都看我们。我看着她。我没有一点赢的感觉。

官司虽然赢了,可我的工程,黄了。甲方觉得我连亲戚关系都处理不好,办事不靠谱,找各种理由拖尾款。最后,我少拿了十几万。这还不算完。表姐在亲戚圈里把我臭了个遍。说我当老板了,欺负自己的穷表姐。我大舅打电话来,骂我没良心。我娘也哭,说一家人闹成这样,丢人。我没解释。有些话,说不清。你在工程上算账,他们在人情上算。算来算去,你成了白眼狼。

那笔钱,我最后只拿到了一部分。表姐也没再来找过我。我媳妇有回在超市碰见她,她别过脸,装没看见。我媳妇回来跟我说,我听了,笑了笑。不笑又能怎么样?亲戚之间,一旦沾上钱,就变成了仇人。你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把工程包给她。哪怕少赚点,哪怕得罪她,我也不想把自己搭进去。这十万块,我最后没给。可我丢的,比十万多得多。我丢了半条命,丢了一个家。也丢了那个会在河沟里拉我一把的表姐。

现在,我还干工程。规矩改了。不管谁介绍的,不管多亲,该签的合同,一个字不能少。该留的证据,一张不能扔。钱和情,必须分开。分不开,就别做。我表姐用一场官司,给我上了课。这课,太贵了。可我记住了。这辈子,都忘不了。她问我,还欠不欠她?我欠。我欠她小时候救我的恩。可那恩,不该用十万来还。她用钱,把恩还了。也用钱,把情断了。我不恨她。只是,再也不想看见她。真的,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