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夏天,湖南师大附中毕业的四十多个孩子里,只有五个拿到了公立学校的带编教师岗位。
我女儿陈栩,是那四十多分之一。
也是那五个之外的,一个。
我最后一次翻她的朋友圈,停在2023年9月10日。那天是教师节,她发了张华东师大图书馆的老照片,配文就四个字:“节日快乐。”底下没定位,没工作单位,连张穿正装的照片都没有。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还在准备第二天的面试。
直到上个月,我去河西办事,路过银盆岭的写字楼,一楼贴着某机构的暑期课表。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余光扫到照片墙第三排第二个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卫衣,对着白板讲阅读理解,手上沾着粉笔灰,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她没看见我。
回家我翻出她高中的棕色硬壳日记本,扉页那行字还在:“2020年9月,我站在华东师大文史楼的台阶上,觉得这辈子都会和‘教育’这两个字绑在一起。”字写得端端正正,像她当年考场上的答卷。
2020年的秋天,她还在师大附中的文科实验班。我们班六个孩子考去华东师大,她是唯一读教育学的。
填志愿那天,亲戚围在我家餐桌吃西瓜,你一言我一语:“教育学好啊,毕业当老师,铁饭碗,两个长假,退休金还高。”她爸点头,说女孩子图个稳定比什么都强。
她坐在角落没说话,手里的调羹在绿豆汤里搅了十几下,一口没喝。
她同桌老二,高考比她低三分,去了华中师大新闻系。老二妈打电话说“是被调剂的,本来报的法学”,她挂了电话在书桌前坐了三分钟,转头就搜“华东师大教育学 就业率”。
她的搜索记录我后来见过:2020年7月“教育学硕士进中小学 难吗”,8月“上海编制 教师 户口”,9月“长沙 名校 教师招聘 学历要求”。她以为我没发现,我也从没问过。
当年她高考考了628分,在附中排年级110多名,是踩着线进的华东师大教育学。
她后来跟我说,同寝三个室友,分别来自浙江江苏,都比她高十几分。大一第一次期中,教育学原理她考了71,寝室平均分83。
那天她打电话回来,声音发闷,说在河西食堂吃了盖浇饭,顿了半天突然说:“妈,我好像没那么适合学教育。”我说不适合就转,她小声说:“转专业要年级前10%。”
大二寒假,她在长沙找了份机构助教的活,一天80块,连干23天。大二暑假没回家,说在上海做教育公益志愿者,没工资,管一顿中饭。
大三她纠结考研还是考编,最后拍板:考编。她说:“妈,我还是想当老师,不一定非要去最好的学校。”
2023年6月毕业前,她投了一堆简历。上海六个区,两个给笔试资格,一个进面试,最后没录。长沙两次考编,第一次开福区小学语文,笔试第三招一个,面试完总成绩第二;第二次天心区初中语文,笔试第五,面试逆袭到第二,还是招一个。
差一点,差一点,就是差一点。
她爸说:“再考一年。”
2024年她搬回长沙,租了河西老小区的合租房,月租1200,离我家三站地铁。她报了18000多的考编班,每天早8晚9泡自习室,我好几次看见她房间的灯亮到11点。
第三次考编,岳麓区小学语文,笔试第二。面试最后一题她卡了,停了六到八秒,出来就红了眼。结果出来,综合第三,还是差一个名次。
那天她坐在客厅到凌晨两点,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没碰,说:“妈,要不我别考了。”我说你想好。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第二天照常去了自习室。
2025年秋天,她大学室友拉她去机构做教研,她考虑了两周。那两周她投了个民办学校,最后招了个北师大的;又投了长沙周边县城的编制,进了面试却自己放弃:“妈,那地方太偏,我待不住。”
2025年11月,她去了那家教培。签合同那天她给我发了张合同照片,没说话。我问工资,她说底薪4500加课时费,一个月七八千,好的时候能过万,就是没公积金。
“妈,别跟爸说。”
我知道她怕什么怕她爸觉得,那十二年苦读,那两年省吃俭用补的数学,那踩着线考的名校,全白费了。
她在机构待了八个月,每周上五天课,周末全天连轴转,我跟她爸说她在做课程研发。
有次她周末说加班,她爸叮嘱她注意身体。那天飘着雨,我坐地铁到银盆岭,在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站在写字楼楼下看了十分钟,又悄悄回去了。
前阵子全家吃饭,她爸喝了点酒,念叨厂里谁的女儿考了长沙县公务员,谁的儿子进了银行。她夹菜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扒饭。
饭后她洗碗,我帮她擦盘子,她突然说:“妈,机构下个月开五年级阅读理解班,我带,二十多个孩子。”我刚说“好好准备”,她扯了扯嘴角:“反正现在也没人管我有没有编制了。”
那天我翻她小时候的照片:六岁自己挑的带拼音故事书,十二岁考年级第一沾着饭渍的校服,十八岁站在录取通知书旁笑到嘴角歪的样子。我以前总觉得,她该站在公立学校的讲台上,才配得上这些年的拼。
可她现在站在机构的白板前,也是在当老师啊。
我搜机构的家长评价,看见一条:“陈老师讲课细,我家孩子进步特别大。”底下有人问“陈老师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没人答。我截了图,想发给她,又删了。
她每周回一次家,上周带了一摞学生作文,坐在沙发上改,红笔在手里转。她爸在阳台浇花,问“工作忙不忙”,她说“还行,有课就忙”。电视开着综艺,没人看。
她走的时候我送到楼下,她回头让我回去,我喊住她:“你那个课,教得挺好的。”她愣了:“你怎么知道?”我说网上看见的。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晚上我站在她房间门口,门开着条缝,那本旧日记本还在书桌角。那行字没变:“觉得这辈子都会和‘教育’这两个字绑在一起。”
她确实绑着,只是没绑在我们预想的编制里。
今年夏天她又报了长沙一个区的编,说“再试试”,没抱什么希望。机构的秋季课表已经排好,每周六上午她有四节课。她爸最近在学网上买菜,说周末炖排骨等她回来。
如果她考上编,是好事。如果考不上,她的课也会照常上。
只是下次路过银盆岭那栋写字楼,我大概不会再站那么久了。
我们总说孩子要走我们规划的路,可谁规定,没踩进编制的教育,就不算真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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