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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阿根廷站在一场全面失序的边缘。

2023年,年通胀率冲上200%以上,货币持续贬值,外汇储备紧张,财政长期失衡,债务压力沉重。贫困人口比例一度超过全国人口的一半。无论是庇隆主义政府的补贴与管制,还是此前几届政府的渐进调整,都没有让阿根廷摆脱“高通胀—贬值—赤字—债务”的循环。

正是在这种绝望中,哈维尔·米莱赢得了总统选举。

他带着电锯走上竞选舞台,承诺砍掉官僚机构、压缩财政、终结货币滥发、削减补贴、让市场重新接管资源配置。他把国家描述为问题的根源,把紧缩描述为通往复苏的必经之路。

如今,米莱执政已接近三年。阿根廷的宏观指标确实出现了明显修复:通胀下降、财政改善、市场信心回升、部分经济数据反弹。

但另一个问题同样无法回避:如果宏观经济正在“变好”,为什么那么多阿根廷人依然感到生活更不稳定、更没有保障,甚至比危机时期更难熬?

答案在于,米莱的改革并非没有效果,问题是它的效果、代价与收益,并没有由同一群人承担和分享。

01 通胀被压下来了,但稳定不等于复苏

先交代一个基本事实:米莱政府确实有政绩。

阿根廷此前最致命的问题就是通胀失控。2023年,物价涨幅达到极端水平,货币贬值预期吞噬了几乎所有正常经济活动。企业无法定价,工薪阶层无法储蓄,养老金和固定收入迅速缩水,整个社会陷入“今天拿到钱、今天立刻花掉”的生存状态。

米莱上台后,采取了极为强硬的紧缩路线:大幅削减财政支出、压缩能源和交通补贴、收紧货币供应、削减公共工程和政府部门开支、限制对地方政府的财政转移。这些措施确实产生了效果。通胀从2023年的恶性水平明显回落,财政账户出现了多年罕见的改善,IMF和评级机构对阿根廷政策转向给予积极评价,阿根廷资产价格和部分市场指标也得到修复。

但压低通胀,不等于经济已经健康;财政盈余,也不等于社会已经复苏。

阿根廷经济在米莱改革初期经历了深度收缩,此后的反弹,部分属于在衰退低点之后的技术性修复。GDP数字上升,并不能自动说明普通人的工资购买力、就业稳定性、社会保障和生活预期已经同步改善。宏观稳定只是第一步,而不是终点。对于一个长期通胀失控的国家来说,止血当然重要,但如果止血的方式是让大量家庭、企业和公共服务系统同时失血,那么最终得到的可能不是复苏,而是一种脆弱的平衡。

02 财政盈余的背后,是谁在承担调整成本?

米莱政府最常被赞赏的政绩,是终结了阿根廷长期的财政赤字。

这确实是阿根廷经济治理中一个不可忽视的突破。长期赤字意味着政府不得不依赖发钞、借债或透支未来,最终又会回到通胀和货币危机的老路上。一个国家不可能无限期靠赤字维持补贴、消费和政治稳定。

问题不在于阿根廷需不需要财政调整,而在于调整是如何完成的。米莱的路径并不是通过大规模产业升级、税制改革、扩大有效投资来实现财政改善,而更多依赖于快速压缩支出。

被削减或受到冲击的领域,包括:能源、交通和生活补贴,公共工程投资,教育与大学经费,科研体系,医疗与社会保障支出,养老金实际购买力,对地方政府的财政支持,公共部门岗位和工资水平。

阿根廷财政账本变得更好看了,但社会账本却未必同步改善。一个政府可以通过减少支出迅速获得盈余,但如果削减的是教育、科研、基础设施、地方公共服务和社会保障,那么它实际上是在用未来的发展能力,交换当下的报表改善。

这正是米莱改革最值得批评的地方:他解决了国家“花得太多”的问题,却没有充分解决国家“为什么长期赚不到足够的钱、为什么缺乏产业竞争力、为什么总是依赖外债和外汇输入”的问题。财政紧缩能止住出血,但不能自动长出肌肉。

03 企业倒闭与就业脆弱化:市场没有自动吸收所有人

米莱的政策逻辑是:削减国家干预、降低通胀、恢复价格信号,市场就会重新配置资源,效率低的部门退出,新的投资和企业会填补空缺。

从理论上说,这是一套经典的市场出清逻辑。但现实中的阿根廷,并不是一个资本充足、融资便利、产业结构稳健、劳动者能够轻松转岗的经济体。它面临的是高利率、低消费、汇率波动、外汇紧张、企业融资困难和居民购买力受损的复杂局面。

在这样的条件下,所谓“市场出清”,很容易表现为另一种景象:中小企业因成本上升和需求萎缩而退出,本土制造业和服务业承压,正式岗位减少,非正规就业扩大,劳动者从有保障的工作转向临时、零散、低收入、无社保的生计模式。

这也是为什么,仅看失业率或GDP,并不能完整反映阿根廷社会的真实处境。一个人可能仍然“有工作”,却不再拥有稳定合同、医疗保障、养老缴费和可预测收入。一个家庭可能在统计上跨过了贫困线,却依然没有储蓄、没有资产缓冲、没有抵御下一轮通胀或失业冲击的能力。

因此,贫困率从危机高点回落,当然是重要变化,但它不能被简单解释为“底层已经恢复”。贫困指标衡量的是收入是否达到某条线,而社会安全感取决于更多东西:工作是否稳定,工资是否跑赢物价,医疗、教育和交通是否负担得起,家庭是否有储蓄,年轻人是否能看到上升通道,企业是否还敢于投资和招聘。如果这些问题没有改善,那么统计意义上的“脱贫”,可能只是从极端贫困回到脆弱生存。

04 米莱砍掉的,不只是支出,也是国家能力

米莱常说,国家是问题的一部分。

这句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阿根廷长期存在低效官僚体系、补贴依赖、利益集团寻租、财政纪律松弛和政策摇摆等问题。削减冗余机构、提高行政效率、限制无节制支出,本来就应当是改革的一部分。

但国家并不只有官僚主义。

国家还意味着基础教育与大学系统、公共卫生体系、科研能力、基础设施投资、对地方社会的基本支持、对劳工和消费者的规则保护、在危机中维持社会秩序的缓冲机制。如果改革只会砍预算,却没有区分“低效消耗”与“公共能力”,只会压缩支出,却没有建立新的制度能力,那么电锯最终砍掉的就不只是浪费,也可能是一个国家维持长期竞争力的骨架。

公共工程被削减,短期内可以改善财政,但道路、港口、电网、供水、住房和城市基础设施不会因此消失对投资的需求。科研经费被压缩,短期内可以减少开支,但一个依赖农产品、资源出口和外部融资的国家,如果再削弱技术能力,就更难摆脱低附加值和外部依赖。大学教师和公共部门员工的实际收入下降,短期内可以压低财政成本,但长期看,人才流失、教育质量下降和公共服务退化,都会变成更昂贵的社会成本。

一个国家真正需要消灭的,不是国家本身,而是低效、腐败、寻租和失去约束的国家。把“缩小政府”简单等同于“削弱公共能力”,并不是自由主义改革的胜利,而可能是国家能力的自我拆解。

05 米莱没有消灭国家,只是改变了国家服务的对象

米莱最具争议的地方,不在于他是否相信自由市场,而在于他实践的“自由主义”具有明显的不对称性。

他强调限制国家、削减福利、压缩公共部门、放松市场管制,但这些改革并不意味着国家真的退出经济。国家仍然在发挥强大作用,只是它改变了作用方向:以强力手段推进紧缩,通过政策压缩劳动者和公共部门的议价空间,为资本市场和债权人提供政策可信度,用财政纪律换取外部金融体系认可,将调整成本更多转移给依赖工资、补贴、养老金和公共服务的人群。

他并没有真正让国家消失,而是让国家从“维持社会缓冲”的角色,转向“执行市场出清和财政纪律”的角色。对于大资本、国际投资者和债权人而言,这种国家是有效率的:它能控制通胀、压缩赤字、提高政策可预测性。但对于收入较低、依赖公共服务、缺乏资产缓冲的普通人而言,这种国家可能显得更加冷酷:它不再承诺保护,只要求适应;它不再提供缓冲,只强调纪律。

问题从来不是“市场还是国家”的二选一,而是:国家是否有能力约束资本、保护劳动者、提供公共品,并建立一个让多数人能够参与和分享增长的规则体系?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再漂亮的宏观报表,也很难转化为稳定的社会支持。

06 对美靠拢、对华务实:不是战略自主,而是现实约束

米莱在外交上的变化,也说明阿根廷的现实远比竞选口号复杂。

竞选期间,他曾以极强烈的意识形态语言批评中国、拒绝与“非自由国家”深化关系,并对西方阵营表达明确倾向。上任后,阿根廷政府在外交和安全姿态上明显向美国及西方靠拢。

但在经济现实面前,米莱政府不得不调整立场。阿根廷需要贸易市场,需要外汇,需要货币互换机制,也需要中国在农产品、能源、矿产和基础设施领域的合作。面对债务和外汇压力,意识形态很难替代现实的经济关系。

于是,阿根廷形成了一种颇为典型的双轨路线:在政治姿态和外交叙事上,更倾向美国和西方;在贸易、金融和实体经济合作上,又无法脱离中国等非西方市场。这并不必然意味着“左右逢源”,更说明阿根廷缺乏足够的战略自主空间。当一个国家高度依赖IMF融资、外部债务展期、外汇输入和初级产品出口时,它的外交选择就会被经济结构深刻限制。无论口号多么激烈,最终都必须回到外汇、债务、贸易和融资这些硬约束上。

07 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改革”,而是谁为改革买单

阿根廷当然需要改革。

它不能永远依赖印钞来填补赤字,不能永远依赖补贴和外债来维持表面繁荣,也不能继续容忍低效官僚体系和利益集团绑架公共财政。米莱的支持者并非毫无理由。许多阿根廷人投票给他,不是因为他们热爱电锯,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反对福利,而是因为旧体系已经让他们失望太久。在长期高通胀、货币贬值、腐败丑闻和经济停滞之中,激进改革看上去像是唯一还没有被证明失败的选项。

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以“改革”为名的代价都应被接受。

米莱改革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是:通胀下降后,工资何时能够真正恢复?财政盈余如何转化为教育、医疗和基础设施的长期改善?中小企业如何度过需求收缩和融资紧张?非正规就业者如何获得社会保障?公共服务被削弱后,谁来承担长期后果?阿根廷如何从依赖债务、资源和外汇的循环中走出来?改革收益是否只流向资本市场、债权人和少数高收入群体?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答案,那么所谓“成功”就仍然只是片面的成功。

通胀可以下降,债券可以上涨,财政可以盈余,评级可以改善,但一个国家最终不是靠报表活着的。它靠的是普通人能否工作、能否生活、能否看病、能否受教育、能否对未来抱有基本信心。

米莱的电锯确实砍向了阿根廷旧体制中的赤字、补贴和官僚主义。但它也砍向了公共投资、社会保障、劳动者收入和国家能力。真正的考验,不是阿根廷能否在账面上恢复秩序,而是这种秩序,能否让多数人有尊严地活下去。而阿根廷正在走的路,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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