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香便在那里了。

不是刻意陈列的物件,而是一种弥漫的气息,一种无需言说的日常。奶奶刘雪琴坐在老屋的天井里,把晒干的川芎和白芷细细地挫碎,石臼里传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照见她手中的粉末,那些粉末便泛着淡淡的金色,散发出一种既辛辣又温润的香气——那是川蜀大地独有的气息,是盆地潮湿的空气里不可或缺的辛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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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还小,并不知道这些粉末背后,藏着一个家族六百年的故事。

后来我才懂得,梁家的香,是从一条河开始的。

明弘治年间,李吉先、李吉華兄弟从湖广麻城孝感乡启程,沿着长江溯流而上,经三峡入川,定居于马湖府屏山县。那是一条多么漫长的水路啊——从麻城到武昌,从荆州到夔州,过三峡,抵重庆,再转岷江或陆路抵达金沙江畔。两千多公里的逆流而上,他们要经过多少险滩,熬过多少个在船上度过的夜晚,才能抵达那片陌生的土地?族谱上没有写,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带了一样东西——对祖先的念想,对故土的记忆。这种念想,后来化作了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在每一个祭祀的日子里,连接着此岸与彼岸,连接着已经离开的和正在留下的。

入川后的第三代,明末战乱,李可禎携子李上德避贼于金堂,父子失散。十二岁的李上德,孤身一人,被年过花甲的梁太初夫妇收养,改名梁上進。从此,李家成了梁家。改姓,在古人看来是极重的事,但梁氏家族做了,而且一做便是三百余年不曾改回。他们用这种方式,把“感恩”两个字刻进了血脉里,刻进了族谱的字里行间,也刻进了每一缕香的气韵之中——因为香,本就是人对天地、对祖先、对一切善意的回馈。

与感恩相伴的,是书香。

梁家不只是富,更是“书香门第”。同治《仁寿县志》的选举志上,列着梁炳、梁熙的名字——同族兄弟,相继考中进士。这是梁氏家族科举时代的最高成就,但更重要的是那些没有载入史志的日常:梁上進十六岁失去养父母后撑起家业,一边垦荒一边读书;家规里专门有一条,对考取功名的子弟给予奖励;家族的公产,不只是田产,还有延请塾师、购买书籍的用度。所谓“耕读传家”,耕是生存的根本,读是向上的阶梯,而香,则是这两者之间那个柔软而持续的联结——读书时要焚香以清心,耕作归来要点香以安神。香,成了书香门第最温柔的注脚。

我常常想,曾祖父梁㵂芳出生的仁寿富加场,是一座怎样的小镇?

它扼守在川中丘陵与盆地的交界处,南来北往的客商在这里歇脚,成都的丝绸、自贡的井盐、乐山的纸张,在这里交汇。镇上有“聚昌厚”择药栈,前店后厂,百格药柜,药香终年不散。曾祖父是光绪三十年的末届秀才,次年科举永废。他没有走仕途,而是在聚昌厚坐堂行医,一坐就是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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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代,成都的线香街和大慈寺周边,制香匠人云集;眉山的三苏祠里,苏轼的“闻思香”和“苏内翰贫衙香”早已成为传世经典;而仁寿,这个因张道陵开凿陵井而得名的古县,道教的用香传统绵延了千余年。曾祖父站在这些历史线索的交汇点上——他是儒生,通晓经典;他是医者,深谙“香药同源”;他是蜀人,熟悉川产道地药材的每一味性味。他从大慈寺的老匠人那里打捞失传的古方,从《肘后备急方》和《松峰说疫》里寻找香疗防疫的依据,从聚昌厚的药柜里获取川芎、白芷、川连、川楝这些川产药材。他做的香,不是文人案头的雅玩,而是1919年川中大疫中守护乡邻的药香

1919年的那场大疫,剑阁县霍乱暴发,患者一万七千余人,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一;富顺每日出丧三百余具;重庆月死千人。在那个没有现代公共卫生体系的年代,曾祖父把檀木、沉香、降真香、紫檀香挫碎为粉,配以藿香、白蔻仁、苍术、黄芩、黄连、薄荷等二十二味药,制成水方、药香、香粉、香灸四种剂型——水方治已病,药香治未病,香粉既病防变,香灸扶正祛阳。这四种剂型,覆盖了从预防到治疗、从隔离到康复的全链条。

这是一炉香的仁心。

而这份仁心,穿越了一百年的时光,传到了我的手中。

2000年,姑母把香弩和香方交给我。那架香弩,是1935年祖父梁晰清受诸葛连弩启发,把曾祖父设计的压香架改良化后命名的。土改时期,香弩原件遗失,父亲梁冠生凭记忆绘出略图,文革后期按图还原。一架香弩,四代人的手泽,上面有祖父的刻痕,有奶奶与姑母磨出的光泽,有我这些年反复使用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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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新冠疫情突如其来。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复刻曾祖父的《芳香防疫方》。选材、炮制、炼蜜、合香、阴干——每一道工序都恪守曾祖父传下的规矩:“药不亲验,不敢入香。”当第一炉香复刻完成,我把香囊和药香送到家人、邻居、朋友手中,也送到了医院一线医护人员的休息室。一位邻居阿姨后来告诉我,她用了香之后,咳嗽少了,睡觉踏实了;一位医生朋友说,香囊成了她最珍贵的东西,每次闻到那股醇厚的香气,仿佛回到了安全的家。

我知道,这炉香的力量,不在于它多么神奇,而在于它承载的那份守护他人的心意。一百年前,曾祖父用这炉香守护富加场的乡邻;一百年后,我用复刻的同一炉香,守护身边的人。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疫情,但那份“以香济世”的初心,是一样的。

2025年,“传统香(蜀香)制作技艺”列入仁寿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6年,我开门收徒,开启了第五代的社会化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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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工作室里,看着那架传承百年的香弩,看着墙上八份国家级、省级获奖证书,看着案头刚刚制好的一批香饼,我忽然想起曾祖父《自叙手稿》里的一句话:“儿女婚嫁七起,父母安葬耗消不从苟且,俱尽力量行事。”他写的是对家庭的责任,但我觉得,这也是梁氏蜀香的精神写照——制香如做人,不从苟且,俱尽力量。

蜀香是什么?

它是古蜀先民在三星堆燎祭中焚烧的芳香植物,是西汉司马相如《凡将篇》里记录的蜀地本草,是张道陵在陵州开凿盐井时点燃的第一炉道香,是苏轼在眉山书斋里调配的“闻思香”,是成都线香街上匠人手中搓揉的香泥,是曾祖父在1919年大疫中守护乡邻的药香,是我在2020年疫情中复刻的那一炉香。

蜀香是成都的芙蓉花香、眉山的茶香、仁寿的药香——它是这片土地的味道,是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人,用草木、用心意、用光阴,调和出来的香气。

而于我而言,蜀香更是一种连接——连接我与曾祖父之间近百年的时光,连接梁家从湖广到四川六百年的迁徙,连接古蜀三千年的香脉与今天的生活。每当我在香席上点燃一炉香,看着青烟袅袅升起,我都觉得,那些已经走远的人,那些已经逝去的时光,都在这一缕香气里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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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香如故

正如那些守护它的人,代代相传,从未离开。

馨本草香养研究院执行院长:梁飘逸

2026.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