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六十二岁了。

在这片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家属院里,老周是个名人。

出名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打了一辈子光棍。

准确地说。

从二十二岁那年家里出变故。

定好的亲事黄了之后。

整整四十年。

老周就再没碰过女人。

也没成过家。

邻居们背地里怎么议论的都有。

有人说他身体有毛病,有人说他心理有缺陷。

更多的人觉得。

老周这人太轴。

年轻时为了替死去的爹还债。

生生把自己耽误了。

等债还清了。

人也老了。

姑娘们谁还能看上一个兜里比脸还干净的穷光蛋。

老周自己倒是不在乎。

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一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常年浸着洗不掉的机油色。

退休后,他每个月领着四千出头的退休金,日子过得像钟表一样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

去早市买一把青菜。

半斤豆腐。

中午自己下碗挂面,晚上热个剩菜,喝二两散装白酒。

他的屋子不大,只有四十平米,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水泥地面被他拖得泛着光,老式的木头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套子。

屋里唯一的缺点,就是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块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有时候老周坐在沙发上抽烟。

看着烟雾在半空中散开。

心里会猛地空落落一下。

人活一辈子,图个啥呢?

他不知道,也不敢多想。

想多了,夜里容易睡不着觉。

在老周家对门,住着秦桂花。

秦桂花今年五十五岁,是个寡妇。

她男人六年多前在工地上干活,脚手架塌了,人没救过来。

老板赔了一笔钱,但那笔钱,秦桂花一分都没捂热,就被她儿子刘强拿走,在城南付了商品房的首付。

儿子娶了媳妇,搬进了新房,把秦桂花一个人留在了这套破旧的老房子里。

秦桂花是个闲不住的人。

她每天推着个不锈钢的小推车,在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

风吹日晒,她的眼角爬满了皱纹,两鬓也早早地生了白发。

但她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面香和葱花味。

老周偶尔会去秦桂花的摊子上买个煎饼。

他每次都规规矩矩地扫码付款,秦桂花也总是客客气气地给他多加一点薄脆。

两人住对门,见面也会打个招呼。

“周哥,买菜去啊?”

“嗯,桂花,今天收摊挺早。”

仅此而已。

谁也没想到,这两个被生活边缘化的人,会在那个狂风暴雨的夏夜,发生那种荒唐事。

那是一个七月中旬的晚上。

天气闷热得像个大蒸笼,到了半夜,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暴雨像瓢泼一样砸在红砖楼的老屋顶上。

老周正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周哥!周哥你在家吗?”

是秦桂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

老周赶紧披上衣服,拉开门。

楼道里黑漆漆的,停电了。

借着走廊窗户外偶尔闪过的闪电。

老周看到秦桂花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脸上。

急得直跺脚。

“怎么了这是?”

老周赶紧问。

“周哥,我家厨房漏水了!雨水顺着墙根往下灌,都要淹到电闸了!我害怕漏电,不敢碰,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秦桂花声音都在发抖。

老周一听。

二话没说。

转身进屋拿了手电筒和绝缘绝缘胶布。

跟着秦桂花就进了对门。

秦桂花家里确实惨不忍睹。

老房子的防水早就不行了,厨房顶上裂开了一道口子,水像小瀑布一样往下流。

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几个塑料盆根本接不住。

老周打着手电,先找了个长木棍,小心翼翼地把电闸拉了下来。

然后他卷起裤腿。

踩在水里。

对秦桂花说。

“这雨太大了,外面没法修,只能先在里面堵。”

秦桂花赶紧找来几件旧衣服和破床单。

老周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把旧衣服死死地塞进裂缝里,然后用一根粗木棍顶住。

虽然还是往下滴水,但好歹不再是瀑布了。

两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才把地上的积水大致清理干净。

老周累得气喘吁吁,浑身都被雨水和汗水湿透了。

秦桂花拿着一条干毛巾走过来,递给老周。

“周哥,赶紧擦擦,别感冒了。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周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没事,老邻居了,顺手的事。电闸先别合,等明天天晴了,找物业来看看线路。”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周哥,你等等。”

秦桂花叫住他。

老周回过头。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地上。

反射出微弱的光。

“你衣服全湿了,回去也是换。我熬点姜汤,你喝一碗去去寒再走吧。”

秦桂花说。

老周本想推辞,但一阵凉风吹过,他确实打了个冷战。

想着回去也是一个人面对冰冷冷的黑屋子,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秦桂花去客厅的柜子里找出了一个小煤气炉。

这是她平时摆摊用的,不需要插电。

她熟练地打着火,切了几片生姜,放在小铝锅里煮。

不一会儿,屋子里就弥漫开一股辛辣温热的姜香味。

两人坐在客厅的老式布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小茶几。

外面的雨还在哗啦啦地下,时不时有雷声滚过。

屋里只有煤气炉幽幽的蓝火苗,和老周手里那把手电筒的微光。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秦桂花端过两碗热腾腾的姜汤,递给老周一碗。

“周哥,喝吧,趁热。”

老周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桂花,你一个人住,遇到这种事确实难办。”

老周叹了口气,

“你儿子平时不回来看看?”

提到儿子,秦桂花的眼神黯淡下来。

“他忙。”

她勉强笑了笑,

“一个月能打个电话就不错了。有了媳妇忘了娘,人家现在过的是城里人的日子,哪还顾得上我这个卖煎饼的妈。”

老周听着,心里泛起一阵同情。

他虽然是个光棍,但至少不用受这份儿女不孝的窝囊气。

“你也别太拼了,我看你天天起早贪黑的,身体要紧。”

老周忍不住劝了一句。

秦桂花眼圈突然红了。

她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

“我能不拼吗?他买车要钱,孙子报辅导班要钱,每次打电话回来就是两件事:妈你身体好吧?妈你手里宽裕不?我有时候就想,我那死鬼男人怎么走得那么早,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受这份罪……”

秦桂花越说越伤心。

最后竟然捂着脸。

嘤嘤地哭了起来。

老周慌了神。

他这辈子最怕女人哭,更何况是一个在他面前毫不掩饰脆弱的寡妇。

他笨拙地放下碗。

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

递过去。

“桂花,别哭了,街坊邻居听见,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老周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但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合适。

秦桂花接过纸巾,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老周。

借着手电筒的光,老周发现秦桂花其实长得很好看。

虽然老了,但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因为刚才的忙碌和现在的哭泣,脸上泛着一丝异样的红晕。

那一瞬间,老周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四十年了。

四十年没有哪个女人离他这么近,四十年没有哪个女人在他面前流露过这种毫无防备的依赖。

外面的雷声仿佛在给他壮胆。

老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桂花的肩膀。

“桂花,别怕,以后家里有什么重活,电坏了水漏了,你随时叫我。”

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

秦桂花没有躲开他的手。

她抬起眼。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有些花白。

但肩膀依然宽厚的男人。

在这孤独凄冷的雨夜,两个都被生活抛弃、被寂寞啃噬的灵魂,就像两块在黑暗中互相靠近的火石。

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擦出足以燎原的火花。

秦桂花突然顺势靠在了老周的肩膀上。

老周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能地想要推开,但闻到秦桂花头发上那种混合着雨水和香皂的味道,他的双手却不受控制地抱住了她。

接下来的事情,就像是暴雨冲垮了堤坝。

四十年压抑的渴望。

孤独夜晚积累的绝望。

都在那一刻化作了本能的纠缠。

没有甜言蜜语,只有沉重的呼吸和互相取暖的急切。

在这个停电的老房子里。

在狂风暴雨的掩护下。

六十二岁的老周和五十五岁的秦桂花。

做出了越界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刺痛了老周的眼睛。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秦桂花的床上。

秦桂花背对着他,还在熟睡,呼吸均匀。

老周脑子里“嗡”的一声,像炸开了一个响雷。

他干了什么?

他一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老头子,竟然趁人之危,把邻居寡妇给睡了!

强烈的羞耻感和负罪感涌上心头。

他老周虽然穷。

但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

从来没被人戳过脊梁骨。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秦桂花以后还怎么在这个院子里抬头?

老周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连鞋都没敢提上,光着脚溜出了对门。

回到自己屋里,老周把门反锁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老脸,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老流氓!”

他低声骂自己。

接下来的三天,老周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不敢出门买菜。

不敢去院子里遛弯。

连倒垃圾都是趁着半夜偷偷去。

他怕见到秦桂花。

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更怕看到她眼里的幽怨和愤怒。

到了第四天傍晚,老周家里的挂面吃完了。

他硬着头皮,戴了个口罩,想溜出小区去对面的超市买点吃的。

刚走到楼梯口,就迎面撞上了秦桂花。

秦桂花刚收摊回来。

推着小车。

额头上全是汗。

看到老周那副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的表情。

秦桂花先是一愣。

随后脸色沉了下来。

她把小车往旁边一停,堵住了老周的去路。

“周哥,你这是躲债呢?”

秦桂花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冷意。

老周隔着口罩,支支吾吾地说。

“没……没躲,我这两天感冒了,怕传染给你。”

秦桂花冷笑了一声。

“老周,你算个爷们儿不?”

老周被这句话刺痛了,他摘下口罩,看着秦桂花。

“桂花,那天晚上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浑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老周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

秦桂花叹了口气,眼神软了下来。

“我让你负责了吗?我让你娶我了吗?”

秦桂花盯着他的眼睛,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是苦命人,那天晚上就当是个梦。你用不着躲我,也用不着觉得欠我什么。以后咱们还是邻居,见面打个招呼就行。”

秦桂花说完,推着车上楼了。

老周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秦桂花的话虽然豁达,但老周听得出里面的酸楚和无奈。

她一个女人都能坦然面对,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本事?

从那天起,老周不再躲了。

但他也没有把那晚的事当成一场梦。

他开始默默地关心秦桂花。

早上,他会早起半个小时,去早市买最新鲜的肉和菜,悄悄挂在秦桂花门把手上。

秦桂花的小推车轮子坏了。

他二话不说。

拿了工具帮她换上崭新的轴承。

还在接口处抹了厚厚一层润滑油。

遇到阴雨天。

老周会主动敲门。

问秦桂花家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漏水。

电闸好不好使。

秦桂花一开始还推辞,觉得不好意思。

但时间长了,她也就默许了老周的照顾。

有时候,秦桂花收摊早,会多炒两个菜,端一盘送到老周屋里。

“周哥,今天菜买多了,你帮着吃点。”

老周也不客气,接过盘子,会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好点的白酒。

“桂花,坐下喝一杯?”

秦桂花偶尔也会坐下,陪他喝上一小口。

饭桌上,两人聊聊当天的菜价,聊聊小区里的八卦。

老周的话慢慢多了起来,秦桂花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

这种感觉,让老周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就是家的感觉吧,他想。

每天有人惦记,有口热饭吃,有个能说话的人。

但纸包不住火。

老周和秦桂花的走动越来越频繁,院子里的闲言碎语也开始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最先发现端倪的是二楼的王大妈。

王大妈是个出了名的“包打听”,一天到晚搬个小马扎坐在单元门楼下。

“哎,你们发现没,老周最近气色好多了,连那件破中山装都洗得干干净净了。”

王大妈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跟周围的人说。

“可不是嘛,我前天还看见老周帮着秦桂花推车呢,两人那眼神,哎哟,腻歪得很。”

旁边的人附和。

“这老光棍算是开了荤了,看上人家寡妇了。秦桂花也是,半老徐娘了,还不甘寂寞。”

这些话,多多少少传到了老周和秦桂花的耳朵里。

老周听了。

气得想去找王大妈理论。

被秦桂花拦住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

秦桂花一边揉面一边说。

但低垂的眼眸里。

还是藏不住担忧。

她不怕别人怎么说,她怕她儿子刘强知道。

怕什么来什么。

中秋节前夕,刘强突然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他那个一脸精明的媳妇。

刘强一进门,就看到老周正在客厅里帮秦桂花修电视机的天线。

老周脚下踩着凳子,秦桂花在下面帮忙扶着,两人有说有笑。

刘强的脸“唰”地一下就拉了下来。

“你谁啊?在我家干什么?”

刘强毫不客气地指着老周问。

秦桂花赶紧把老周扶下来,解释道。

“强子,你怎么回来了。这是对门的周大爷,咱家电视没信号了,我请他来帮忙看看。”

“周大爷?就是那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老周?”

刘强媳妇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

老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但他还是忍住了,冲刘强点点头。

“修好了,你们聊,我先回去了。”

老周前脚刚出门,后脚就听到刘强在屋里发飙。

“妈!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一进小区,人家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你跟对门的老光棍不清不楚!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刘强的声音极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老周站在自己家门后。

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你胡说什么!我跟你周大爷清清白白,就是平时互相帮衬一下。你一个月不回来一次,我家里有个大事小情,指望得上你吗?”

秦桂花委屈地反驳。

“帮衬?他是惦记咱们家这套房子吧!”

刘强冷笑,

“我告诉你妈,这房子是我爸拿命换来的,你可别老糊涂了,让外人骗了去!”

“你……你这个畜生!”

秦桂花气得浑身发抖,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老周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拉开门。

冲进对门。

“刘强!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你妈把你拉扯大容易吗?”

老周指着刘强的鼻子骂道。

刘强一看老周进来了,更加来劲了。

“哟,心疼了?你算老几啊,敢管我家的闲事?我告诉你姓周的,你少打我妈的主意,少打这房子的主意!你一个绝户头,想吃绝户,门儿都没有!”

刘强媳妇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穷得叮当响,还想学人家找老伴儿。”

老周气得浑身哆嗦,他上前一步,扬起巴掌就要打刘强。

秦桂花死死地抱住老周的胳膊。

“周哥,别动手!求你了,别动手!”

秦桂花哭着哀求。

老周看着秦桂花泪流满面的脸。

狠狠地放下手。

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

刘强要走了秦桂花刚存下来的两万块钱。

说是孙子要上贵族幼儿园。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秦桂花一个人在屋里偷偷地哭。

老周坐在自己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夜没睡。

他算是看明白了,秦桂花在这个世界上,虽然有个儿子,但活得比他这个孤家寡人还要苦。

他不仅不能给她带来幸福,反而因为他的存在,让她的处境更加难堪。

第二天,老周的侄子周明也找上门来了。

周明是老周大哥的儿子。

老周这些年虽然没攒下什么大钱,但也有个十来万的存款。

周明一直把这笔钱看作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二叔,我可听说了,你最近跟对门那个寡妇打得火热。”

周明坐在沙发上,一边抽着老周的烟一边说。

老周没吭声。

“二叔,不是我说你。你都这岁数了,折腾啥啊?那种女人,无非就是看上你手里那点养老钱。你可别犯糊涂,把钱都搭进去了,将来谁给你养老送终?还不是得指望我?”

周明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我的钱,我自己心里有数,用不着你操心。”

老周冷冷地说。

“二叔,你这话说的。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吗?你要是真憋得慌,我带你去洗浴中心按个摩,犯不着找个带拖油瓶的寡妇啊。”

“滚!”

老周勃然大怒,指着门外,

“给我滚出去!我老周清清白白做人,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周明被赶了出去,临走时还骂骂咧咧。

“好心当成驴肝肺,活该你打一辈子光棍!”

这两场风波之后,老周和秦桂花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为了避嫌,也为了不让秦桂花再受委屈,老周刻意躲着秦桂花。

菜也不买了,车也不帮着推了,两人偶尔在楼道里碰面,也只是尴尬地点个头,匆匆擦肩而过。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那种死水微澜的状态。

但老周知道,他的心已经死了不回去了。

他每天坐在窗户前。

听着对门秦桂花早起剁面的声音。

听着她晚上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的声音。

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转眼到了冬天。

今年的雪下得特别早,也特别大。

院子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路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一天清晨,天还没亮,老周正在厨房里煮面,突然听到窗外传来“哎哟”一声惨叫。

他心里猛地一紧,听出那是秦桂花的声音。

他顾不上关火,套上棉袄就冲了出去。

在小区门口的上坡处,秦桂花的小推车翻倒在地,煎饼果子的材料撒了一地。

秦桂花倒在雪地里,捂着右腿,疼得满脸煞白,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

“桂花!你怎么了?”

老周跑过去。

跪在雪地里。

想把她扶起来。

“别……别动,腿,腿好像断了……”

秦桂花疼得倒吸凉气。

老周二话没说。

直接把秦桂花背了起来。

朝着小区外面的马路狂奔。

六十二岁的老头,背着一百多斤的女人,在冰天雪地里跑出了一身热汗。

到了医院,急诊科大夫一拍片子,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必须马上做手术。

“家属去交费办住院手续,准备手术,大概需要三万块钱。”

大夫把单子递给老周。

老周拿着单子,手直哆嗦。

他摸了摸口袋,连个手机都没带。

“大夫,你先安排手术,我马上回去拿钱,我保证不差钱!”

老周急得直跺脚。

他跑回秦桂花病床前,

“桂花,你别怕,大夫说做个手术就好了。你先给刘强打个电话,让他赶紧过来一趟,把手术字签了。”

秦桂花忍着痛,拨通了刘强的电话。

电话那头,刘强一听要做手术,还要三万块钱,立马炸了毛。

“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我这刚交了房贷,哪有三万块钱给你做手术?再说了,我媳妇快生了,我也走不开啊!”

“强子,妈疼得实在受不了了,你不拿钱,你先过来给妈签个字行不行?”

秦桂花绝望地哭喊。

“妈,真走不开,我这还要上班呢。要不你问问对门那个老周,他不是跟你挺好吗?让他先垫上,等我有钱了还他!”

说完,刘强直接挂断了电话。

秦桂花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如死灰。

她苦笑了一下,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这就是她拿命疼大的儿子,这就是她所有的指望。

老周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他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擦掉秦桂花脸上的泪水。

“桂花,别哭。有我呢。”

老周转头冲出病房,打了个车直奔家里。

他翻出床底下的铁盒子。

拿上自己的存折。

跑到银行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

这十万块钱。

是他准备将来自己动不了的时候。

去养老院的“保命钱”。

但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老周交了住院费和手术费,又跑前跑后地找大夫签字。

因为不是直系亲属。

医院本来不让签字。

但老周拍着胸脯跟大夫说。

“我是她老伴!出了事我全权负责!”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很成功。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里,老周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

秦桂花腿打了石膏,不能动弹,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老周一点都没有嫌弃。

他每天早上给她打热水擦脸,端屎端尿。

中午去医院食堂打来热乎乎的排骨汤,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给她吃。

晚上就缩在病床旁边那张窄窄的陪护椅上,只要秦桂花一动弹,他立马就能醒过来。

同病房的病友和护士都看在眼里。

“大姐,你真有福气,找了个这么疼你的老伴儿。不像有些人家,久病床前无孝子,你家这位,比亲儿子还贴心。”

临床的一个老太太羡慕地说。

秦桂花看着正在低头给她洗脚的老周,眼眶又红了。

她知道,老周不是她的老伴,但老周给她的,是她这辈子都没有体会过的安稳和踏实。

在这二十多天里,刘强只来过一次。

提着一篮子烂了一半的水果,在病房里站了不到五分钟。

一听说老周把医药费全交了。

刘强不仅没说一句感激的话。

反而用一种防备的眼神打量着老周。

“妈,这钱既然是周大爷自愿垫的,那就算他借给咱们的。等我有钱了,慢慢还。”

刘强丢下这句话就溜了。

秦桂花气得浑身发抖,老周却只是平静地给她盖了盖被子。

“桂花,别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钱是小事,你养好身体最重要。”

就在那一刻,秦桂花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她忍了六年,一直不敢做的决定。

秦桂花出院那天。

老周叫了辆车。

把她接回了家。

到家后,秦桂花没有回自己那屋,而是让老周把她扶到了老周的沙发上。

“周哥,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秦桂花神色郑重。

老周搓了搓手,在她对面坐下。

“这医药费一共花了三万五,我知道你把养老钱都掏出来了。”

秦桂花看着他,

“刘强那个畜生指望不上,我也没那么多钱还你。”

“桂花,你说这干啥,我没让你还。”

老周急了。

“你听我说完。”

秦桂花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

“周哥,这半个月在医院,我想明白了。我秦桂花前半辈子为了儿子活,活得像条狗。后半辈子,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秦桂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本本,是那套房子的房产证。

“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明天我就找律师,把房子去公证一下,立个遗嘱。这房子,刘强拿不走一分钱。”

老周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秦桂花。

会做出这么决绝的事。

“桂花,你这是……”

“周哥,”秦桂花直视着老周的眼睛,眼底闪着泪光,但也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今年五十五,你六十二。你要是不嫌弃我这个瘸腿的老太婆,咱俩领证吧。”

老周彻底傻眼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嫌弃我?”

秦桂花眼圈红了。

“不不不!”

老周急得直摆手,眼泪夺眶而出,

“桂花,我是怕委屈了你啊!我个老光棍,什么都没有,连个体面的彩礼都给不起……”

“我要彩礼干什么?我要的是个人。”

秦桂花握住老周粗糙的大手。

“这四十年,你苦。这几年,我也苦。以后的日子,咱俩搭把手,一起往下走,行不行?”

老周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行!我老周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对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一周后,秦桂花拄着拐杖,在老周的搀扶下,去了民政局。

出来的时候,两人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红本本。

老周看着结婚证上两人的合照,笑得像个二十多岁的傻小伙子。

领完证的第二天,老周和秦桂花请院子里的几个老邻居,在街口的馆子里摆了一桌。

王大妈也来了。

老周穿着一件崭新的唐装,秦桂花也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气色红润,完全看不出刚刚做过大手术。

席间,老周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各位老邻居,我老周今天,算是成家了。这杯酒,我敬大家,也敬桂花。”

老周一口干了杯里的酒,眼眶有些发红。

“以前,大家觉得我可怜,打了一辈子光棍。其实我也觉得我挺可怜的。”

老周自嘲地笑了笑,

“但是现在,我觉得我是全院最幸福的男人!”

王大妈在旁边拍手叫好。

“老周,这就对了!桂花是个好女人,你俩这是苦尽甘来,天作之合!”

这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至于刘强和老周的侄子周明,老周和秦桂花都没通知他们。

秦桂花已经把房产公证了,如果在她百年之后,刘强能尽孝,房子归他;如果不尽孝,房子直接捐给慈善机构。

老周也当着侄子的面,把剩下的存款转到了秦桂花的卡上,算是彻底断了周明的念想。

吃完饭,老周搀扶着秦桂花,慢慢地往家走。

月光洒在红砖小区的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伴儿,”老周试探着叫了一声,心里乐开了花。

“哎,怎么了?”

秦桂花笑着看他。

“明天早上想吃点啥?我去早市给你买。”

“想吃你下的挂面了。”

“行,卧两个荷包蛋,滴两滴香油。”

夜风微凉,但两人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四十年,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但好在,这辈子还没过完。

属于老周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