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航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门外传来继母赵敏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哭腔:“小航,你开开门。”他套上拖鞋走过去拧开门锁,赵敏裹着一件睡袍站在门口,头发散着,两只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抖得厉害,看见门开了直接就扑了上来。
周航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赵敏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了,嘴里还在说着“小航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周航站在那儿看着她,脑子是懵的。赵敏是他爸三年前娶的,三十五岁,比他大八岁,平时两个人客客气气地住在一个屋檐下,说话不超过十句,交流基本靠他爸传话。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半夜会被她拍门哭求。
“你先别哭,怎么了?”周航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她进来。赵敏走进他房间,在他那张书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捏得发白。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气喘匀,声音还在发抖:“你爸……你爸走之前跟我吵架了,他可能不回来了。”
周航拧开台灯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才发现她瘦了好多,脸颊都凹进去了,眼窝青黑一片。他记得赵敏刚嫁过来的时候在饭桌上跟他爸有说有笑的,脸上圆润润的,笑起来两只酒窝。这两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话越来越少了,饭桌上就他爸一个人在说,她低头扒饭嗯嗯啊啊应着。
“你们吵什么了?”周航问。
赵敏把脸埋进手掌里闷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眼睛更红了:“你爸在外面有人了,我看见了微信聊天记录,他跟那个女人说等他出差回来就跟我办手续。”她说着又开始掉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不想离婚,我三十五了,离了婚回娘家丢人现眼,我不知道怎么办……”
周航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他跟赵敏谈不上亲近,但也不讨厌。她嫁过来的头一年还给他织过一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戴了一回嫌丑收进柜子里了。他爸那个人他是知道的,嘴甜心散,外面应酬多,以前跟他妈离婚也是因为这个。他妈走的时候说了句“你爸这个人靠不住”,那时候周航才十六岁。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周航问。
赵敏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我给你爸打电话,你跟他说……就说我不容易,让他别离婚。”她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离谱,抿着嘴又低下头去。
周航站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端过来递给她。赵敏接了,小口小口喝着,手抖得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的。周航靠在自己书桌边上,双手抱臂看着她喝。窗外楼下不知道谁家养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了。
“赵敏,”周航叫她名字,这是头一回直呼其名,“你跟我爸的事,我掺和不了。我给他打电话说什么,说我继母哭了让我传话?他听不进去的。”
赵敏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她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把脸埋在杯子里,泪水滴进杯沿,杯里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纹。周航看着她缩在椅子上的背影,忽然想起以前他妈也这样缩在沙发上哭过,一模一样的姿势,肩胛骨把睡衣顶出两个尖尖的轮廓。
“你先回屋睡一觉,明天再说。”周航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空杯子拿过来,放在桌上,“他现在飞机上,你打也打不通。”
赵敏站起来,步子虚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了,没回头,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小航,我不是故意来烦你,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还能找谁。”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门虚掩着,走廊里拖鞋蹭地的声音渐渐远了。
周航站在那儿听着那声音消失,把台灯关了,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把被子蒙在头上,里面又闷又热,他喘了几口气才掀开来。
第二天周航请了半天假没去上班。早上九点多他爸电话打过来了,周航接起来喂了一声,他爸在电话那头语气轻松得很,问家里没事吧你赵阿姨有没有打电话说我什么。周航靠在厨房灶台边,把昨晚的事咽了回去,只说“没事,都挺好的,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爸说后天吧,这边还没忙完。
挂了电话周航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粥,温的,盖着保鲜膜,旁边压了张纸条:“小航,粥在锅里煮好了你自己盛。我去买菜。”字歪歪扭扭的,赵敏的字一向不太好看。周航把保鲜膜揭开,粥还冒着热气,里面放了几颗红枣。
傍晚赵敏回来了,拎着一兜菜,进门的时候低着头换鞋没看周航。周航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皮还是肿的,但收拾得干净了些,头发扎了个马尾。她径直走进厨房开始淘米洗菜,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稀里哗啦的。周航把游戏暂停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忙。赵敏背对着他切菜,刀工不怎么样,萝卜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的,她也懒得重新切,直接扫进盘子里。
“他说后天回来。”周航说。
赵敏的手顿了一下,刀子搁在砧板上没动。她没回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继续切。周航看着她的背影,本来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上来。他转身回了客厅,游戏机屏幕亮着,画面里的小人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动不动。
第三天周航下班回来,推开门闻见一股糖醋排骨的味儿。赵敏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的,盘碟摆了满满一灶台。他爸周建国的行李箱放在玄关,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看电视,看见周航回来了招手说儿子过来坐。周航换了鞋走过去坐下,看见他爸脸上笑吟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饭的时候周建国照常逗乐说笑,赵敏坐在对面话不多,但给周建国夹了几次菜。周航端着碗默默扒饭,看着赵敏的手指微微发颤,夹菜的时候筷子尖一直碰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叮叮声。周建国没注意到,他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出差见闻。
饭后周建国去洗澡了,赵敏在厨房洗碗。周航走过去把碗柜打开帮她递盘子,两个人隔着水池的距离,谁也没看谁。水龙头哗哗淌着,泡沫浮在水面上慢慢破掉。赵敏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递过来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没跟他说”。周航接过碗擦干了放进柜子里,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周航躺在床上还没睡着,听见隔壁主卧里隐隐约约传来他爸和赵敏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平常的,偶尔夹着他爸的笑声。周航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实了些,闭着眼睛慢慢也就睡过去了。
日子恢复成了老样子。周建国照常上班应酬,赵敏照常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但周航开始留心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东西。他发现赵敏每周三下午会出门一趟,回来的时候眼睛总是红的,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盒。有一回他趁她去洗手间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袋子,是抗抑郁的药,开了三个月的量。
周航把药盒原样放回去,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他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故意跟他爸多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又随口问了句周末要不要一家人出去吃顿饭。周建国说行啊你们挑地方,赵敏在旁边低头扒饭,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周末那顿饭是在一家湘菜馆吃的,赵敏爱吃辣。周建国点了一桌子菜,夹了一大块剁椒鱼头搁赵敏碗里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赵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圈红了,低头说了一句好。周航坐在对面喝酸梅汤,隔着腾腾的热气看着对面两个人,他爸还在说着什么,赵敏一边吃一边点头。
人这辈子会遇上很多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有时候抓着一根稻草就攥着不松手了。赵敏那晚拍他的门,大概是把她自己掏空了才迈出那一步。周航后来想,如果他那天晚上把她推出去关上门,第二天赵敏会怎样,他不敢想。
有些关系本来清清淡淡的,可一个深夜的求助就能把它拧成一股绳,拽着人往岸上拖。周航现在每次看见赵敏在厨房里忙活,或者听见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他心里就踏实一小截。他爸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也不一定需要知道。
周航把那条赵敏织的围巾从柜子底翻出来洗了洗晾在阳台上。赵敏看见了,嘀咕了一句“你怎么把这破玩意儿翻出来了”,但周航瞥见她转身的时候嘴角是翘起来的。
围巾晾在风里轻轻晃着,傍晚的夕阳打上去,橘红橘红的,像那天晚上她红肿着眼睛推开他房门时走廊里那盏夜灯的颜色。一样的暖,只是那时候她心里凉着,现在慢慢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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