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宇
（作者金宇，荔枝新闻特约评论员，知名评论员；本文系荔枝新闻客户端、荔枝网独家约稿，转载请注明出处。）
诺兰要拍《奥德赛》，本身就是一个让影迷既期待又担心的宏大计划：在整个世界范围内电影行业都面临冲击的当下，为什么还要冒险挑战这个超高难度的题材？
至少从《奥德赛》在国内上映的情况看，诺兰赌对了。前两周该片在各地点映，竟然出现了近年来罕见的一票难求的状况。一众资深影迷为了获得最佳的观看体验，不光花了大价钱还抢破了头皮。在社交平台上，确实有越来越多本来对古希腊神话、对古典文化精神知之甚少的网友，开始主动去了解经典。就此而言，电影在文化传播上的功效仍然是不可小觑的。
但这还不是诺兰创作野心的全部。比起给观众带来感官震撼的影像奇观，导演更希望向所有人传递的，无疑是其念兹在兹的“宾客之道”。在本片中，我们已经能够看到它被破坏后所造成的负面后果——它动摇了文明的定义，也动摇了把所有人维系在一起的纽带。
诺兰希望做的是借不朽的传说来表达自己对当代世界走向的担忧。于是，奥德修斯不再是古希腊神话里那个足智多谋、诡计多端的英雄，而是一个带有“战争创伤”的脆弱老兵。在他的眼里，在遵守“宾客之道”的世界里，“木马计”本不应该存在，他和他的部下们创下的丰功伟绩，本质上不过是对一座城市的无情杀戮。
正如诺兰本人所言，“宾客之谊”的观念、人与人相互尊重的观念，在当下正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而且这些挑战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显而易见。奥德修斯的“回家”，也就因此成了更深刻的隐喻——如果说特洛伊战争里的诡计意味着文明时代的崩溃，是一个“礼乐崩坏”时代的到来，那么我们回望过去，不只是为了怀旧，更是为了寻找新的希望、新的可能。
但是，正是在这里，也显示出诺兰本人的观念和古希腊神话之间的错位。奥林匹斯的众神绝非铁板一块，而是充满了派系争端与权谋，诸神各有欲望、恩怨与偏爱，也按各自的阵营介入凡人的战争。因此，如果说诺兰的《奥德赛》试图戳穿传说的虚伪，让观众见证战争的残酷，那么他又用一种浓到化不开的怀旧情绪塑造了另一个更加虚假的“神话”。
在那个“神话”中，人人都会和曾经的奥德修斯一样，不管是在狩猎还是在战斗中，都会先拨动一些弓弦，以示对对手的尊重。但这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如果奥德修斯真是这样一个天真到有些幼稚的人，他又如何能在血腥的战争中存活下来，又如何能在历经磨难之后，回到自己的家乡？
诺兰对传说的重述迎合的只是一种同样天真的想象——世界的“堕落”，是因为个别人错误的选择，是因为某个突发事件的发生。只要我们能纠正其中的错误，就能防止“礼乐崩坏”，回到那个理想中的美好过去。
再进一步看，诺兰在整个创作生涯中始终迷恋着这样一种英雄：比起普通人，他更能理解所有痛苦，更愿意承担所有责任。他可以是潜伏于黑暗之中的超级英雄蝙蝠侠，也可以是为自己造出了原子弹而痛苦纠结的奥本海默。总之，当别人还不知道世界发生了什么时，他已经把所有罪责转化为一种新的精神特权，恰如这一回的奥德修斯。
然而，本质上来说，这或许只是对如今在全世界范围内流行的保守主义想象的迎合——文明发展的方向错了，我们应该回到过去，重新找回失去的荣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遗忘了“宾客之道”的，或许不是别人，正是诺兰自己。他自己或许也没有意识到，不断提升创作高度的同时，他也日益陷入了顾影自怜的境地之中。荷马的史诗和当下的世界一样，本来就是充满混乱与矛盾的，但诺兰坚信，只要有宏大的创作意志，就可以把一切内容纳入计划中的秩序。
一个最生动的例子或许是，就在《奥德赛》热映的这些天里，一部奇葩的动画电影《牛来》竟然抢了它的风头。有时候，人人都在追求宏大，但粗糙到极致也会产生莫名的吸引力。诺兰能不能理解这个荒诞的现象？能不能用“宾客之道”去看待这部奇葩的电影？对诺兰来说，这也许是比拍摄一部宏大电影更困难的考验。
（荔枝锐评工作室 作者：金宇 编辑：苏伊士）
（本条新闻版权归江苏省广播电视总台所有，转载请注明出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