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陈时衍失忆了,他不信自己会养外室,把我遣散了,我喜极而泣穿越后被封建土著强制爱的现代女终于自由了!
第1章
“夫人,老爷醒了,但……他记不得您了。”
丫鬟春杏跪在地上,头低得几乎贴着青砖缝,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我把手里那把给兰花松土的铜铲放下,拍了拍指缝里的泥。
“记不得我?”
“老爷只记得……只记得……”春杏的声儿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只记得要寻一个叫‘阿鸾’的姑娘。说那是他……外头养的人。”
我愣了愣。然后,把铜铲搁回花架上。
“他说我是外室?”
“老爷没说您是外室,他说……他说您是府里不懂规矩的粗使丫鬟,让、让即刻遣散,给五两银子,打发去庄子上。”
春杏说完这句,整个人趴在地上,像在等一道铡刀落下。
我却忍不住笑了。
“五两?”我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转头看她,“春杏,你去账房支五两银子,包好,再给我拿两件换洗衣裳。别拿绸的,拿棉的。”
“夫人——您……”
“快去。”
春杏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我扶着花架站起来,膝盖还带着点酸。上个月摔那一跤,把膝盖磕破了皮,陈时衍连夜叫了太医来瞧,太医说没事,他还不放心,守了我一宿。那时候他握着我的手,眼底全是红的,说这辈子再不会让我磕着碰着。
这才不到四十天。
他摔下马,磕了后脑,昏了整整七天。我在他榻前守了七天,没合过眼,就攥着他的手,等他睁眼跟我说第一句话。
第一句话是:“你是谁?让开,阿鸾怕生。”
阿鸾。
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名字。
陈时衍是封疆大吏,堂堂镇北侯,战功赫赫,手底下管着三州兵马。我们成亲三年,他对外人冷得像块铁,唯独对我,话多,茶热,夜里总要攥着我的指尖才肯睡。他说他前半辈子刀尖舔血,后半辈子只想守着我过安生日子。
他说他这辈子只碰过我一个女人。
我信了。
但“阿鸾”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沿着游廊往后院走,廊下的金鱼缸里还养着他上个月从江南捎回来的锦鲤。他说看见这鱼的颜色像我的裙子,就买了。我嫌贵,他说不贵,我高兴就值。
现在那些鱼还在水里摆着尾巴,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已经把我忘了个干净。
后院正厅里站满了人。管家老陈、账房先生、两个贴身护卫,还有陈时衍的副将周叔。周叔是跟着陈时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四十多岁,脸上有道刀疤从眉梢劈到嘴角,平时见了我都要恭恭敬敬叫一声“夫人”。现在他站在门边,看着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
屋子里最中间坐着的,是陈时衍。
他靠在太师椅上,头上缠着白纱布,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他看着我走进来,眉头皱了一下,像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
“你就是那个丫鬟?”
我站住了。隔着三步远,我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药味,还有他惯常用的那种薄荷头油的味道。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修长,骨节分明,右手的虎口有一道旧疤,是我去年帮他擦药时拿指尖描过很多次的。
“你叫——”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管家。
管家老陈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我叫沈月。”我说。
“沈月。”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账簿上的支出,“老陈说你是夫人,但我脑子里没有你这个人。我只有阿鸾。阿鸾是我的人,跟了我三年,我要接她进府。”
屋子里一片死寂。连周叔那么糙的汉子,呼吸都停了半拍。
“三年?”我笑了一下,“你跟阿鸾,三年了?”
“是。”陈时衍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一丝闪躲,坦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答应了要给她名分。你既然是之前的夫人,我亏待不了你。庄子上的屋子我让人修过,你住过去,月银照旧。若你不愿意,另嫁也可,我备嫁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明日操练的军务。有条理,有交代,面面俱到,唯独没有一丝对我的留恋。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而我守了他七天七夜,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
“不必了。”我说,“五两银子就够了。”
“五两?”他眉头一挑。
“您说的,五两,遣散。”我抬起手,春杏刚好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个蓝布包袱。我接过包袱,冲陈时衍点了点头,“多谢侯爷体恤。我这就走。”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是满屋子僵住的人,没有人敢拦我。
陈时衍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停在门槛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太师椅上,纱布缠着头,衣领微微敞着,露出锁骨边上那道我咬过的牙印——那是去年他出征前那一夜,我舍不得他走,咬了他一口,说让他带着我的记号上战场,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当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这辈子这印子都不许消。
现在那道印子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锁骨上。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却什么都没有。
“侯爷,”我说,“祝您和阿鸾姑娘白头偕老。”
我跨出门槛,头顶的日头亮得刺眼。春杏小跑着跟在我身后,一边跑一边哭,哭得抽抽噎噎,说夫人您别难过,老爷只是病了,太医说这病能好的,等好了就想起来了。
我没回头。
从镇北侯府到城门口,要走两条长街。我抱着包袱走在前面,春杏跟在后面哭,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还认得我,笑着喊了一声“夫人今儿怎么没坐轿子”,我冲他摇了摇手,说以后别叫夫人了。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兵卒认识我,慌慌张张要跪,我拦住他,说我不是侯府的人了,你跪什么。
那兵卒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南走。春杏追上来,拽着我的袖子不撒手,说夫人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您别丢下我。
我停下来,看着她哭红的鼻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春杏,你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吗?”
她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自由了。”我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三年前我睁眼的时候,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的是云锦被子,头顶悬的是鲛绡帐。有个嬷嬷跪在床前喊我“小姐”,说您可算醒了,侯府的花轿已经在门外等了三天了。
我那时候刚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出租屋里穿越过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外卖没吃完的麻辣烫的味道。
我以为我是在做梦。
结果不是。
那具身体的父亲是个七品小官,为了巴结镇北侯府,把她打包塞进了花轿。我顶着她的身份进了侯府,见了陈时衍,那个男人掀开我的盖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愿意?”
我那时候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我说“愿意愿意,特别愿意”。我哪敢不愿意,我一个连古代基本生存技能都没有的现代社畜,被扔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封建环境,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个名义上的丈夫。
陈时衍对我很好。好到我慢慢开始觉得,也许穿越过来也不算太坏。
他教我认字,教我骑马,带我逛集市。我故意把“谢谢”说成“三克油”,他皱眉问我是不是喉咙不舒服;我半夜偷偷煮泡面吃,他掀开厨房门看见我蹲在灶台前面吸溜面条,愣了半天,然后蹲下来问我还有没有多的。
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把“他”和“自由”这两个词放在天平上称了三年,始终不知道该往哪头倾斜。
我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想:我能去哪儿?我连户籍都没有。我离开镇北侯府,连个身份都没有,一个孤身女子,在路上走不出二十里就能被人拐走卖掉。
所以我留下来了。
我心甘情愿地留下,当他的夫人,陪他吃饭,陪他散步,夜里给他念兵书,念着念着两个人就歪在榻上睡着了。
我以为我会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七天前,他从马上摔下来。
他在马上摔下来之前,跟副将周叔说了一句话:“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去找阿鸾。”
这句话周叔一直没敢告诉我。
直到今天,陈时衍醒来,开口就要阿鸾进门,周叔才咬着牙把这句话吐了出来。
阿鸾不是他失忆后才出现的人。阿鸾在他摔马之前就存在了。三年,他瞒了我三年。
我抱着蓝布包袱走在官道上,黄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鞋底薄,脚心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春杏还在后面哭,哭得我真想回头捂她的嘴。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急促,沉重,像有什么东西在追命一样追过来。
我回头。
烟尘滚滚里,周叔骑着马冲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匹马,马上坐着两个穿侯府亲卫服的兵卒。周叔在我面前勒住马,缰绳勒得太急,那匹马前蹄腾空,嘶鸣了一声。
“夫人!”周叔翻身下马,脸上的刀疤被日头晒得发红,“您别走。侯爷他——他又不好了。”
我攥着包袱的手指紧了紧。
“什么不好了?”
“他刚才说完要接阿鸾进门,忽然就扶着脑袋喊疼,然后吐了一口血,昏过去了。”周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太医说怕是颅内有积血,若是再醒不过来,就、就……”
他没把那个字说出来。
我站在原地,风从南边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春杏不哭了,瞪着眼看我。
周叔看着我,眼底全是哀求。
他说:“夫人,您回去看看吧。侯爷他忘了您,可他嘴里头一直叫您的名字。”
“叫我的名字?”
“他昏过去的时候喊——‘沈月,别走’。”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周叔,”我说,“他叫的是‘阿鸾’吧。你听错了。”
周叔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过头,继续往南走。
身后传来周叔的喊声:“夫人!您真不回去?”
我没回答。
风越来越大,官道两旁的麦田被吹得波浪一样翻涌。春杏追上我,小声问我:“夫人,咱们去哪儿啊?”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五两银子,两件棉布衣裳。
“去找个镇子。”我说,“先吃碗面。”
麦浪翻滚的声音灌满耳朵,我走了很远才敢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手上没有泪。
穿越三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
今天笼子门开了。
我飞走了。
但他昏过去的时候喊了“沈月”。
我走出半里地了,脑子里还是那句话。
“沈月,别走。”
我停下脚步。
春杏差点撞上我的后背。
“夫人?”
我没说话。风把沙子吹进眼睛里,我使劲眨了眨,把沙子挤出来。
“走吧。”我说。
然后我听见身后的官道上,传来第二阵马蹄声。比周叔那阵更急,更乱,像后面跟着千军万马。
我下意识回了头。
来的只有一个人。
陈时衍骑在马上,头上纱布被风吹散了一截,白布条子在空中飘着,像一面投降的旗。他脸色白得跟那纱布一样,嘴唇上还沾着血,眼睛却死死盯着我,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泛青。
他在我面前勒马,马还没停稳,他就翻身往下跳。脚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但硬撑着站稳了。
他站在我三步之外,胸口剧烈起伏着,喘得像刚打完一场仗。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沈月。”
他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别走。”
我攥着包袱,拇指掐进掌心里那个还没好的月牙印。
“凭什么?”
陈时衍看着我,额角的纱布又渗出一片红。
“因为我摔下马的时候,脑子里最后看见的人,是你。”
第2章
他说完那句话,身子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从根上吹动的树。
我往后退了半步。
“侯爷,您脑子里的积血还没消干净呢。”我说,“您摔下马的时候看见了什么,那都是幻觉。您要找的人是阿鸾,不是我。您别认错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再往前走。头上的纱布渗出的红越来越深,一直从额角蜿蜒到鬓边,看起来像画了一道血色的疤。可他站得稳极了,手垂在身侧,五指攥成拳,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不认识什么阿鸾。”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调没有起伏,“周叔把这事跟我说了。说我刚才醒的时候提到了一个叫阿鸾的人。但我脑子里没有她。我的脑子里只有你。”
“侯爷——”
“我不知道你是谁,”他打断我,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是我的什么人,不知道你为什么穿这身棉布衣裳站在城门外头。我甚至连我叫什么名字都得靠别人告诉我。但我知道,”他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知道这儿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别让她走。”
风从麦田里卷过来,把他散开的纱布吹得在脑后飘摇不止。他身上还穿着寝衣,外头胡乱披了一件墨色的氅衣,靴子也没系紧,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裤。
一个镇北侯,头顶着三州兵马的封疆大吏,就这样穿着一件寝衣、披着一件氅衣,骑马追了我半里地。
官道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和商贩都停下了。有人认出了他,小声惊呼“那不是镇北侯吗”,更多人不敢认,只敢远远站着看热闹。春杏已经傻了,两只手绞着袖口,眼睛瞪得比我刚穿来那天还圆。
“侯爷,”我说,“您回去躺着吧。血淌了一脸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红,然后把手放下了,像那点血压根不在他身上。
“你不回去,我不走。”
我看着他。
他站在日头底下,鬓发散乱,脸上没有血色,唯一有颜色的就是额角那道越渗越深的红。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像笃定了一件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事。
“你记得我叫沈月吗?”我问。
“不记得。”
“你知道我是你什么人吗?”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留我?”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凭我摔下来那一刻,眼前闪过的最后一个人是你,不是阿鸾。”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一口气吹出来的,可那口气里压着的东西重得很。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我守了他七天,他醒了,把我忘得一干二净,还凭空冒出来一个养了三年的阿鸾,我气得想笑,想转身走,走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要看见这个人。
可他站在这儿,额角淌着血,穿着一身寝衣,说他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别让我走。
我攥包袱的指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周叔,”我偏头看向还杵在旁边的周叔,“把他弄回去。他这状态骑不了马。”
周叔没动。他看看我,又看看陈时衍,刀疤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夫人……侯爷他,他从床上跳下来就往外跑,我拦都没拦住。他这骑马的劲儿,是凭一口气撑着的。您要是不回去,我怕他连这口马背上都坐不稳。”
陈时衍听见这话,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沈月,”他说,“你要去哪儿?”
“找镇子,吃面。”
“我陪你去。”
“你头上的伤——”
“吃碗面耽误不了。”
他说完这话,转身去拉马缰。动作利落,看不出半点虚弱,可他翻身上马的那一下,手撑在马鞍上撑了两回才撑上去。第二回他使了力气,肩胛骨的轮廓在氅衣底下绷出一道清晰的弧。
他跨在马背上,低头看着我,头发散了满脸,纱布垂在肩上,血已经淌到了下颌。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里醒过来的人。
“上不上来?”
我仰头看他。
日头在他背后铺开一大片光,他的脸隐在逆光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
“侯爷,”我说,“您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让我上您的马?”
“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我叫沈月。”
“好,”他点了点头,像记一个重要的军情,“沈月。上马。”
我最后还是上了他的马。
春杏跟在后面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周叔一把捞到自己的马背上带着走。我坐在陈时衍前面,他一只手攥着缰绳,手臂从我腰侧绕过去,没有碰到我。他的气息落在我的后脖颈上,带着药味和薄荷头油的苦香气。
他没抱我。
可他的手臂始终圈在我身侧,像一道没合拢的围墙。
我们进了城门。
集市上的人看见镇北侯骑在马上,脸色白得像纸,额上缠着血布,还有一截纱布在风里乱飘,都愣住了。卖糖葫芦的小贩手里的草靶子差点砸了脚,卖布头的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截身子,眼睛瞪得比铜钱还大。
陈时衍像没看见他们。
他问我:“去哪家面馆?”
“前面路口左转,第二家。”
“常去?”
“去过几回。”
“跟谁?”
我顿了一下。然后说:“跟你。”
他攥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我想不起来。”他说,“但你告诉我,我就记住了。”
面馆老板看见侯爷进门,直接跪了。碗摔了一只,碎瓷片崩到春杏脚面上,她吓得跳起来。陈时衍说“起来”,老板战战兢兢爬起来,手还在抖。
“两碗面。”我说,“一碗加辣,一碗不放葱。”
“加辣是谁的?”陈时衍问。
“你的。”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只青花粗瓷碗,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葱花切得碎碎的,码在碗边。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然后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这个味道,”他说,“我吃过。”
“……你跟我来吃过三回了。”
他看着我,筷子上还挂着半截面条。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把那半截面条慢慢吃完,嚼得很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沈月。”他说。
“嗯?”
“你恨我吗?”
面馆里很安静,老板缩在后厨不敢出来,周叔和春杏坐在隔壁桌,连大气都不敢出。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煮着水,蒸汽往房梁上扑。
“我不恨你。”我说。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你要接阿鸾进门。”
“我不认识阿鸾。”
“你认识她。你摔马之前就认识她了。你跟她三年了,你记得她的名字,记得要给她名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偏偏记得她。那你让我留下来做什么?当摆设,还是当笑话?”
我说话的声音没有拔高,一句接一句,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陈时衍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碗面快坨了。
然后他说:“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我会做那种事。”他抬头看着我,眼底的固执没有变,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点碎得像裂纹的东西。“我不信我会骗你。我不信我在外面有人。我不信我认识什么阿鸾。”
“可你醒了第一句话就是找她。”
“那如果我找到了她,”他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倾,“我把她带到你面前,当着你的面问她,让她把这件事说清楚——你愿意等吗?”
我看着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犹疑,没有闪躲,甚至没有病后的混沌。他清醒得像刚刚饮了一整壶冷茶。
“周叔,”他偏头叫了一声,“去查。这个阿鸾是谁,住在哪儿,跟我什么关系。查清楚了,把人带到我面前。”
周叔站起来,刀疤脸绷得紧紧的:“侯爷,您这身子——”。
“死不了。”他说,“去查。今儿天黑之前,我要结果。”
周叔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出去了。面馆的门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响,半掩的门缝里透进来集市上的吆喝声。
陈时衍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已经半凉的面挑起来吃。他吃得很认真,一筷一筷,连汤都喝干净了,末了把碗往桌上一搁。
“沈月,”他说,“吃完饭跟我回府。”
“我不回。”
“你住哪儿?”
“找客栈。”
“那你住客栈,我搬过去。”
我筷子上的面滑回碗里。
“侯爷——”
“我不知道我们以前是什么样子,”他打断我的话,语气平平的,像在跟他麾下的校尉吩咐军务,“但我摔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是你,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追出城去也只追你。所以不管你信不信,我打算重新来一遍。你恨我也好,不信我也罢,我先把阿鸾的事弄清楚了,再跟你说别的。”
他说完站起身,从氅衣内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冲后厨喊了一声“面钱”,然后垂眼看我。
“走吧。我送你找客栈。”
我坐在凳子上没动。
春杏站在门口,攥着门框,大气不敢出。
面馆老板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我抬头看着陈时衍。
他站在午后的光里,额角的血已经干成深红色,粘在纱布上,看起来狼狈极了。可他站在那儿等着我,像笃定了我会跟他走。
“陈时衍,”我说,“你不记得我了。你什么都忘了。你要是查出来你确实跟阿鸾好了三年,你怎么办?”
他想了想。
“那我就自己走。”
“走去哪儿?”
“随便。”他说,“反正不让你看见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我站了起来。
“走吧。找客栈。”
他点了点头,先转身推开了门。门外的阳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团光里。他的背影还是那么宽,肩线还是那么直,可我注意到他扶着门框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撑不了太久了。
我跟了上去。
走到街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沈月。”
“嗯?”
“你身上……”他皱着眉闻了闻,“有兰花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
那是花架旁边那盆兰花的味道。我今早给它浇过水,袖口蹭到了叶子上。
“你记得兰花?”
他不说话了。他站在人流来往的街心,太阳烤着石板路,热气从脚下蒸上来。他皱着眉,像是在脑子里拼命翻找什么东西,翻得满头是汗,可他什么也没翻出来。
最后他摇了摇头。
“不记得。”他说,“但闻着安心。”
他继续往前走。我落在两步之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氅衣下摆沾了泥和草屑,靴后跟磨得发白,散开的纱布在他后脑勺上耷拉着,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尾巴。
我就这样跟着他拐过街角。
然后他停住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巷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胭脂色的薄衫,手边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枝新折的桃花。她看见陈时衍,眼眶瞬间红了,细白的手指攥紧了竹篮的提手。
“时衍。”她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颤。
陈时衍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回去,看着那个女人,问:“你是谁?”
女人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是阿鸾。”
第3章
巷口的风把阿鸾手里的桃花瓣吹落了两片,飘在青石板缝里。她站在那,胭脂色的薄衫衬得她脸更白了,眼眶里蓄着泪,蓄得满满的,却不往下掉。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我站在陈时衍身后半步,能看见他的肩膀顿了一下。
“阿鸾?”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读一个陌生地名,“你是那个阿鸾?”
女人点了点头。她往前走了一步,竹篮上的桃花跟着晃了晃。“时衍,你摔了脑子,记不得我了。可你答应过我,等这一仗打完就接我进府。你答应过的。”
她的声音不大,可巷口安安静静的,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陈时衍没有动。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那点颤已经没了,整个人站得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钎。他偏了偏头,侧脸对着我,像在问我——你听,她说我答应过她。
我没吭声。
“我怎么答应你的?”陈时衍问。他的语气不像在问旧情人,倒像在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阿鸾的唇微微颤了一下。“你说……你说等北边的匪患平了,就把我接进后院。你说我住的地方太小了,你想让我住你隔壁那间朝南的屋子。”
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很委屈的柔软:“你都画好了图纸,让工匠改那间屋子的窗格……你说要改成跟我老家一样的万字纹。”
陈时衍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眉头轻轻一挑,像是在印证什么事情。
“万字纹?”他问。
“嗯。我说过,我小时候屋子的窗格就是万字纹的。”
陈时衍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转过身来看我。那个眼神很奇怪,不像在看一个要走的人,也不像在看一个要留的人。他看着我,像是在用眼睛说——你看见了吧。
“沈月,”他说,“让春杏陪你去茶馆坐一会儿。我跟她说完话就来找你。”
我没动。
春杏在我身后攥着袖子,脚底下像踩了钉板,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
“侯爷,”我说,“您跟她说话,我站边上听着就行。”
陈时衍看了我一眼,没再劝。他转回去,面向阿鸾,声音没有起伏:“你说我答应接你进府。什么时候答应的?”
“两个月前。”
“证据呢?”
阿鸾愣住了。她攥着竹篮提手,指节泛白:“时衍……这种事,有什么证据?你亲口对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蹲在河边洗衣服,头发上别了一朵栀子花。你说……你说你从来没见过那么干净的姑娘。”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轻,像捧着一盏薄薄的琉璃灯,怕一用力就碎了。
陈时衍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条河叫什么?”
阿鸾抬眼看她,眼底的泪晃了一下:“什么?”
“你说你在河边洗衣服,我遇见你了。那条河叫什么名字?”
阿鸾张了张嘴。她的唇形动了好几下,最后却只吐出一个含混的气音:“我……我不记得那条河叫什么了。就是城外那条小河,你带我走过两回的。”
“我带你去过两回,你没记住河的名字?”
“那时候……那时候我光顾着高兴了,谁记一条河叫什么……”
她的解释听上去合理极了。换任何一个人来听,都挑不出毛病。一个乡下来的姑娘,没念过什么书,不记一条河的名字,太正常了。
可陈时衍没有点头。
他问:“你说我画了窗格的图纸,让你看。图纸上画的是什么材质的花格?松木还是楠木?”
阿鸾的泪终于掉下来了。她像是再也撑不住了,竹篮往地上一放,几枝桃花散在脚边,她双手捂住脸,肩膀抽动着哭出了声。
“时衍,你这是在审我……你摔了脑子,我不怪你记不得我,可你不能拿这些话来刺我……我跟你三年了,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信了吗?”
她哭得楚楚可怜。巷口零星的几个行人忍不住往这边看。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巷子里哭,面前站着一个头上缠血布的男人,那画面怎么看怎么像负心汉在逼良家女。
我的眼角扫到巷子尽头,有个卖菜的老太太正撇嘴。
陈时衍站着,没动。
等阿鸾哭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来,不轻不重,刚好盖过她的哭声:“你跟我三年了。”
“嗯……”
“这三年里,我有没有带你见过什么人?”
“没有……你说不方便。”
“我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信物?银子?地契?”
“给过银子,每月都有。还有一块玉佩……青色的,上面雕着一只鹿。”
陈时衍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手抬起来,慢慢摸向自己的衣领。他的中衣领口那里,常年挂着一根红绳。红绳底下拴着一块青色的玉佩,上面雕着一只鹿。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从小到大就没离过身,连洗澡都不摘。
“这块?”他把红绳从衣领里拽出来,青色的鹿佩悬在胸口,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阿鸾看见那块玉佩,像是找到了什么天大的证据,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抬手擦了擦泪,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软糯:“对!就是这块!你说你身上没有别的好东西了,只有这个最贵重,让我留着……可我没要。我说这东西你戴着好,我拿了心里不安。你就说不急,等接我进府那天,亲自给我戴上。”
她说得情真意切。换了旁人,怕是要直接跪下来抱陈时衍的大腿了。
可陈时衍把玉佩塞回衣领里,动作很轻,然后他抬眼看向阿鸾。
“你说我让你留着这块玉佩。”
“对。”
“你没要。”
“对。”
“那我身上还有第二块青色的鹿佩吗?”
阿鸾怔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但你那天拿出来的就是这一块。”
陈时衍点了点头。他偏过头来看着我,冲我招了一下手。那动作自然得像我们之间根本没隔着这一上午的翻覆。
“沈月,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他低头看向阿鸾。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平底下压着某种东西,像河面底下藏着的暗流。
“这块玉佩,我娘走那年给我的。那年我十一岁。我今年三十一岁。这二十年里,它没离过我的脖子。”他看着阿鸾的眼睛,“我这二十年只见过你一次,就是今天。”
阿鸾的脸色变了。
“我没法把一块从来没离过身的玉佩拿下来给谁看。更没法给别人‘留着’。”陈时衍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你编了一个很圆的谎,可惜你不认识我。”
阿鸾退了一步。她踩到了散落在地上的桃花枝,脚底一滑,踉跄着扶住了墙。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正在一寸一寸地褪下去,露出底下发白的脸。
“你……你不信我?”
“你告诉我那条河叫什么,我就信你。”
“我——”
“河的名字。”陈时衍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淡淡的,“你跟我三年,那条河你洗过衣裳,我带你走过两回,你记不住名字。可你记得我身上的玉佩,记得窗格的万字纹,记得我第一面看见你时你头上别了栀子花。你记得这些细节,记不住一条河的名字?”
阿鸾靠着墙,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春杏在我身后“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我站在陈时衍身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日头挪了一点,光从屋檐的阴影里探出来,落在他沾了血的下颌线上。他平静得像在跟人讨论今早吃什么,可他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窄窄的刀,切进最细的缝隙里。
“谁让你来的?”陈时衍问。
阿鸾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手还撑着墙,胭脂色的袖口蹭了一片墙灰。
“你不说也行。”陈时衍说,“我让人去查。你住哪儿,跟什么人往来,银子从哪来的,三天之内我把你祖宗十八代翻出来。”他顿了顿,“但你最好现在告诉我。说了,我不追究。不说,等我查出来,那就不止是不追究的事了。”
阿鸾的肩膀颤了一下。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声音细得像蚊蚋:“是……是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今天来堵你,说只要你一看见我,就会心软……”
“谁?”
“我不认识。是个男的,戴斗笠的……他给了我一包碎银子,让我背这些话。说只要我说出来了,你就会接我进府。他还给了我一根簪子,说是你落在他那儿的,让我戴在头上,你见了就会想起来……”
她说着,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陈时衍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他捏着那根簪子翻了两下,然后递到我面前。
“认识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银簪的簪身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月”。
我的心头一紧。
“这是我去年生辰丢的那根簪子。”我说,“你说不见了,又给我打了一根金的。那根银的当时找了好几天也没找着……”
陈时衍把簪子收进掌心,握成拳。
“有人把你丢的东西,送到另一个人手里,编了一个三年的故事,让她来堵我。”他偏头看着我,眼底终于有了波动,“也就是说,有人想让你走。”
巷子里安静极了。
阿鸾靠着墙,已经缩成了一团,手抱着膝盖,胭脂色的薄衫沾了泥,桃花散了一地。
陈时衍攥着那根银簪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簪子递给我。
“收好。”
我接过来,簪身带着他的掌温,有点烫。
“沈月,”他说,“我不记得你。我也不记得这根簪子。但我知道有人设局想拆散我们。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这三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他看着我,额角的血已经干透了,粘在纱布上,结成一片暗红。
“那个人不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所以我更不能让你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巷口。那里站着几个巡街的兵卒,被他扫了一眼,立刻跑过来跪了一地。
“把这个女人带去衙门,”他指着阿鸾,“让她把给她银子的人画出来。画不出来,就让她把背的那些话说清楚。问完了放她走,别为难她。”
兵卒领命,把瘫在地上的阿鸾架起来带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又怕又空。
陈时衍没再看她。
他转过身,面朝我。
“客栈还找吗?”
“……找。”
“好。”他说,“走吧。”
他迈步往前走,步子稳,可走了没两步,他的右腿突然软了一下。他下意识扶住路边的拴马桩,手掌撑在桩顶上,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陈时衍?”
“没事。”他说,“有点晕。”
他的额头全是汗,血和汗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那个拴马桩被他攥得纹丝不动,可他攥着的那只手从指节开始泛白,抖得像风里的树梢。
“春杏!”我叫了一声。
春杏跑过来,扶住了陈时衍的另一条胳膊。他太重了,春杏一个劲儿往下坠,脸憋得通红。我上去搭了把手,他半边身子的重量压在我肩上,脑袋低垂着,后脑勺的纱布已经全红了。
“叫周叔回来!”我对春杏喊,“去追周叔!”
春杏撒腿就跑。
我撑着他靠在那根拴马桩上,手扶着他的后背,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他的脊骨在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又重又短,气息喷在我颈侧,烫得像发了烧。
“沈月。”他声音很低。
“你别说话了。”
“你身上……兰花味又飘过来了。”
我低头。袖口蹭着方才带他时在他氅衣上蹭的灰,那盆兰花的味道已经淡得快没了,可他还是闻到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说,“怎么记得这个味儿?”
他没回答。
他靠在我肩上,闭着眼,额角的血把纱布染透了一大片。日光从屋檐斜斜切下来,切在他半边脸上,剩下那半边埋在阴影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
“记不得,”他说,声音气若游丝,“但安心。”
我撑着这个几乎不记得我是谁的男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手底下的温度烫得我心口发酸。
他忘了我。
可他追了我半里地,闻着我一袖子的兰花味说安心,攥着一根刻了我名字的簪子说有人想拆散我们。
我不知道这三年里他到底瞒了我什么。
可这一瞬间,我忽然不想走了。
春杏带着周叔的马奔回巷口的时候,我扶着陈时衍从拴马桩上站起来。他的腿还在软,可他睁了眼。那双眼看着我,瞳仁里映着我的影子,清清楚楚。
“沈月。”
“嗯。”
“你别走远。”
“我不走远。”
他没再说什么。周叔翻身下马把他扶上马背的时候,他攥了一下我的手腕。就一下,指尖一碰就松开了。
然后他伏在马背上,被周叔牵着马慢慢往府邸的方向走。
我站在街边,看着他被血染透的后脑勺,看着他散开的纱布在风里乱飘,看着他氅衣底下露出来的白中裤和没系紧的靴。
春杏跑回来,喘着气问我:“夫人……咱们还住客栈吗?”
我看着陈时衍远去的身影,把那根银簪从袖子里摸出来,簪身内侧的“月”字在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不住了。”我说,“回府。”
第4章
我回到镇北侯府的时候,正院已经乱了套。
管家老陈跪在二门外面抹眼泪,看见我进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了声“夫人”,倒像是我把他怎么着了。我没搭理他,径直穿过游廊往里走。廊下那缸锦鲤还在,水面上落了一片粉色的花瓣,不知道从哪儿吹来的。
正院里医官进进出出,手里端着铜盆,盆里的水被血染成淡红。我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陈时衍躺在床上,脸白得几乎跟枕头一个色,纱布拆了半截,太医正往他后脑勺上敷药。他闭着眼,气息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周叔站在床边,刀疤脸紧得像要开裂。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一步,小声说:“太医说,骑马颠得太狠了,那口气差点没续上。”
我没说话,走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春杏端了一碗温水放在我手边,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嘴唇干得起了皮。
太医上完药,冲我拱手:“夫人,侯爷这颅内的淤血怕是不轻。这几日绝不能再动了,得静卧。若再颠一次,就是神仙也难……”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我点了点头,把碗搁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周叔立在门边,老陈蹲在门槛外,太医退到了外间。我坐在床边,看着陈时衍闭眼的模样。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跟醒着时候的锋利完全不一样。嘴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衣领敞着,锁骨上那道牙印还在。
我伸出手,用指腹慢慢擦掉他嘴角的血痂。他眉头动了一下,没醒。
周叔在门边忽然开口:“夫人,属下查那个阿鸾的时候,查到了一件别的事。”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把陈时衍吵醒。我看了他一眼,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走过来递给我。
“城东那个绸缎庄,就是您去年常去的那家,掌柜的姓刘。属下问了他的伙计,伙计说去年腊月,有个戴斗笠的男人来过店里,说夫人您订了一匹云锦。伙计查了账簿,发现夫人您从来没订过那匹云锦。可那人把银子付了,说隔日来取。隔日来取的,是个丫鬟打扮的姑娘。伙计说那姑娘不是咱们侯府的,面生,但她说她是夫人您新买的贴身丫鬟。”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伙计的口述记录,字迹潦草,但关键信息都标了红。
“那匹云锦,”周叔压着声说,“最后出现在了城南一间宅子里。那间宅子,两个月前被人买下了。买主用的是假名,但经手的中人认出了替他跑腿的小厮——是咱们府上原来管马厩的一个小子,叫阿福。一个月前阿福辞了差事,人不见了。”
我把纸折好,搁在膝盖上。
“阿福是谁的人?”
周叔沉默了一下。“阿福原是老陈手底下的人。老陈说他老实本分,干了三年没出过岔子。”
我转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外的老陈。他察觉我在看他,赶紧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摆。他脑门上全是汗,鬓角的白发被汗粘在太阳穴上,看着慌得很。
“老陈。”我叫了一声。
他蹭地站起来,两步跨到门前,却不敢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躬身听命。
“阿福的事,你知道多少?”
老陈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夫人……阿福那小子平时话少,活干得也利索,老奴实在没想到他会——他辞工的时候说老娘病了要回乡,老奴还多给他支了半月的工钱……”
“他给你带过什么东西没有?”
老陈愣了一下。他的眼神闪了闪,然后从袖子里慢慢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块叠好的帕子,料子不错,是上好的杭绸。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尖都是颤的。
我接过来展开。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兰花。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上个月初八,阿福说他在街上捡了块好帕子,给我擦汗用。老奴没多想就收下了。可这帕子……这帕子的绣工,跟夫人您平日里用的是一路的……”
我的手顿住了。
我平日里用的帕子,全是陈时衍从江南定做的。绣花的针法是江南苏绣的一种特殊钩法,走线密,针脚细,兰花的花蕊用了一种极细的金线捻着绣。这种绣工,整个京城不出三家。
这块帕子上的兰花,用的也是这种针法。
“老陈,”我说,“你把这帕子收了一个月了?”
老陈噗通一声跪下了:“老奴该死……老奴觉得一块帕子而已,没往深处想……”
“你没往深处想,可有人往深处想了。”我把帕子叠好放进袖子里,“有人先在我订过的绸缎庄里留了一匹云锦,用阿福把它送到城南宅子里,又给了阿福一块跟我的绣工一样的帕子让他送给你。你收了帕子,就成了他们的人。他们想通过你,往侯府里递什么东西。”
老陈的脸色刷地白了。“夫人,老奴冤枉——老奴什么也没递过……”
周叔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你递没递,查一查就知道了。”
老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在青砖地上磕得砰砰响。
我没有再看他。我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陈时衍,他依然闭着眼,呼吸平稳了些。我站起来,走到外间,把周叔和春杏也叫了出来。
“周叔,查三件事。”我说,“第一,城南那间宅子,买了之后谁住过;第二,阿福现在在哪儿;第三——”我顿了一下,“查查侯爷这三个月里,跟什么人来往过密。尤其是……给他看过脑袋的大夫。”
周叔眉心一紧:“夫人的意思是……”
“他说他摔了脑袋忘了事,但他忘了的是我,记得的却是阿鸾。”我靠在廊柱上,声音压得低,“那块玉佩的事你也听见了。阿鸾编的谎话破绽太大,可有一样东西是真的——那根银簪。簪子上刻着我的名字,那是我去年丢的。谁会费这么大周折,偷了我的簪子,编一个三年的假话,再找一个女人来演一场戏,就为了让侯爷把我赶走?”
周叔脸上那道刀疤微微动了一下。
“夫人,您是说……有人不想让您在侯爷身边?”
“侯爷昏迷那七天,谁最常进出这个院子?”
周叔想了想:“太医,两天来一回。还有老陈,每天送药。还有……”他忽然停住了,脸色变了一下,“还有一个人。夫人您那几天没怎么合眼,可能没注意——夫人的庶妹,沈二小姐。她来了两回,说替您母亲送药材来,每回都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
沈二小姐。沈蓉。
我那个便宜爹的庶女,在我嫁进侯府那年起就没给过我好脸。她恨我抢了她攀高枝的机会,这三年里但凡逢年过节碰面,她那双眼睛都能在我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她来了两回,都见了谁?”
“见了老陈一回,还……还见了侯爷一回。”周叔皱着眉,“不过侯爷当时昏迷着,她就站在床前看了看,没做什么。”
“你怎么不早说?”
“夫人,那时候侯爷昏迷,府里乱糟糟的,属下没顾上往那处想。再说沈二小姐是您娘家人——”
我打断他:“她不是我的娘家人。”
周叔闭了嘴。
我站在廊下,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那缸锦鲤还在水里无声无息地摆着尾。我攥着袖子里那根银簪,簪身的“月”字硌着我的指腹。
“周叔,你继续查。”我说,“查到了什么都别声张,先告诉我。”
周叔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我回到屋里,陈时衍还没醒。春杏端了一碗粥进来,搁在床头小几上,又悄悄退了出去。我坐在床边,把那根银簪放在枕边。日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
“沈月。”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凑近了些。“醒了?”
他的眼睛没睁开,可嘴唇又动了一下:“别走。”
“……我不走。”
他的呼吸沉下去,又睡着了。嘴半张着,呼出来的气息带着药味。我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手指碰到他的脖颈,皮肤烫得不正常。
我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屋里暗下来的时候,春杏掌了灯。橘黄的光暖融融地铺在桌面上,我把那张周叔拿来的供词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其中一行字上。
“绸缎庄伙计说,那个戴斗笠的男人付银子的时候,用的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银票的号头是‘永丰号’。永丰号是沈家的钱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
我那个便宜爹,七品小官,靠什么开得起钱庄?沈家的银子从哪来的,我心里不是没数。这三年里陈时衍往我娘家送了多少东西,明里暗里加起来足够一个小县城的开销。他说那是给岳家的礼数,可我知道他是在替我还那份“父母恩”。
可这份“恩”喂出来的是什么?喂出来一个戴斗笠的男人,一匹云锦,一块绣兰花的帕子,一个叫阿鸾的假外室。
“春杏。”我轻声叫。
春杏从外间探头进来。
“明天一早,给我备一顶小轿。我去见见沈蓉。”
春杏愣了一下:“夫人,您身子也乏了,要不歇两天……”
“不用歇。”我说,“明天一早。”
春杏缩了缩脖子,点头退了出去。
我转身看向床上。陈时衍还在睡着,呼吸比傍晚平稳了些。他的脸在烛火里显出一层薄薄的暖色,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阴翳。
我弯腰把他枕边那根银簪拿起来,重新塞进袖子里。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对着他睡着的那张脸轻声说,“可我替你记着。”
屋外起了风。廊下的金鱼缸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水面上那片花瓣打着旋儿沉了下去。
我把蜡烛吹灭了一支,留了另一支亮着。昏黄的光圈里,陈时衍的眉头松开了。他像是在梦里找到了什么安心的东西,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露出一点像笑的弧度。
我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黑沉沉的。廊柱底下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快得像猫,可我没看错。
有人还在府里。
我把窗子合上,插好了栓。
春杏在外间小声问我:“夫人,您还不歇?”
“歇。”我说,“你睡吧,我守着。”
我回到床边坐下来,靠在床柱上,把那根银簪握在掌心里。簪身的“月”字冷冰冰地贴着我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提醒。
有人在暗处织了一张网,想把我从陈时衍身边摘出去。他们用了一个假阿鸾,一面把我从侯府逼走,一面又让侯爷自己松了口把我遣散。
可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陈时衍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了,从床上跳起来追出了城。
他摔下马的时候脑子里最后看见的是我,他昏过去的时候嘴里喊的是我的名字。
他们算错的就是这个。
我攥紧了簪子,靠着床柱闭上了眼。耳朵听着外头的风声和院角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蟋蟀的鸣叫。
夜很长。
可我不怕了。
第5章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春杏在脚踏上蜷着睡得正沉,我没叫她,自己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素色的窄袖衫换上,把头发随便绾了个髻,银簪插在发间。窗外起了薄雾,院子里的青砖地湿漉漉的,像是夜里落了露。
我推开院门,守夜的婆子打了个哈欠看见我,赶紧站起来行礼。我摆了摆手,顺着游廊往前院走。路过那缸锦鲤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水面平静,昨夜那朵粉色的花瓣已经不见了。
前院的门房里,周叔坐着等我。他面前搁了一碗凉透的茶,一看就是等了一夜没睡。看见我来,他站起来,声音压得低:“夫人,属下查到了几件事。”
“说。”
“第一,城南那间宅子。买主登记的名字是个不存在的商号,但经手的中人想起来,来看房的是个女的,穿绸裙,戴面纱。他认不得脸,但他记得那女的袖口绣了一串红梅,是苏绣的钩针法。第二,阿福。属下让人查了出城的记录,阿福没出城。他还在京城。有人看见他三天前在城南那间宅子附近出现过。第三,那个给阿鸾银子的戴斗笠的男人——”周叔顿了一下,“卖菜的老太太说,那人的靴子是官靴,牛皮底的,走路带响。”
官靴。牛皮底。能在京城穿官靴的人,至少是个七品以上的官职。
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晨雾凉丝丝地贴在脸上,我吸了口气,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苏绣钩针,红梅花,官靴,沈家的钱庄银票。这些东西绕来绕去,最后全指向一个方向。
“周叔,你帮我盯住那间宅子。阿福一旦出现,立刻扣住。别惊动任何人,扣住了送到我这儿来。”
周叔点头:“是。”
我转身出了门。春杏已经追了上来,顶着一头乱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小跑着跟在我后头。我让她去备轿子,她“哎”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塞到我手里。
“夫人,垫一口。”
我咬了一口包子,肉馅还烫着。我边走边嚼,到了二门,轿子已经备好了。两抬小轿,深蓝色的布帘,没什么排场,像寻常人家出门的样式。
沈家宅子在城西的梧桐巷。说是宅子,不过是个两进的院落,院墙刷了白灰,门前两棵梧桐长得遮天蔽日。轿子停在巷口,我让轿夫在巷子外头等着,自己带着春杏走过去叩了门。
开门的是沈蓉的丫鬟。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往里跑,边跑边喊:“二小姐!大姑奶奶回来了!”
我在门廊下站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沈蓉就出来了。她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鬓角别了一朵绢花。她见了我,嘴角先扯出一个笑,那笑像画上去的,看着客气,底下藏着的全是东西。
“姐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妹妹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我说,“也不是外人。”
沈蓉笑了一声,侧身让我进门。正厅里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热腾腾的,像是知道我要来。她坐在我对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我开口。
我没急着说话,先打量了一圈这间正厅。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添了几样新东西——墙角多了一对瓷瓶,是官窑的粉彩;案上搁了一座玉山子,水头不错,雕工也细。这些东西凭我爹那个七品官的那点俸禄,买不起。
“姐姐看什么呢?”沈蓉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家里头添了几样小玩意儿,都是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出手这么阔绰。”
沈蓉笑了一下,没接茬。她转而问我:“听说姐夫摔了脑袋,把姐姐忘了?姐姐可别太难过,这病太医说了能养好的,等好了自然就记起来了。”
“他忘了我,可他记得一个叫阿鸾的女人。你听说过吗?”
沈蓉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个顿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我盯着她的指尖,根本看不出来。
“阿鸾?没听过。”她说,“姐夫的旧相好吧?男人嘛,在外头三妻四妾也正常,姐姐别往心里去。”
“可那个阿鸾说,她跟我夫君好了三年。”
“三年?”沈蓉挑了挑眉,“那姐夫瞒得可真严实。”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同情,像是真心实意在替我惋惜。可她眼底有一丝东西闪过去,被我抓住了。
“沈蓉,”我说,“去年腊月,你去过城南吗?”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她自然地抬手捋了捋鬓角的绢花:“城南?去那儿做什么?那一片净是些杂货铺子,我不爱去那种地方。”
“那你认识一个叫阿福的人吗?”
“阿福?谁啊?侯府的下人?”沈蓉皱起眉头,露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样子,“我不记得见过这个人。”
她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一句都像演练过无数遍。可她太圆了,圆到找不出任何破绽的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我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龙井,明前。沈家什么时候喝得起明前龙井了?
“妹妹这茶不错。”
“朋友送的。”她笑,“姐姐要是喜欢,我包一包给你带回去。”
“不用了。”我放下茶盏,“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个事。”
“姐姐请说。”
“侯府我已经搬出去了。侯爷把我遣散了,给了五两银子,我现在住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我看着她,笑了一下,“我什么都没了,也无所谓了。就想来跟你说一声——你以后要是再去侯府,不用躲着我了。”
沈蓉端着茶盏的手终于没有稳住。茶汤晃了一下,溅了几滴在她鹅黄的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已经不像笑了。
“姐姐说什么呢,我躲你做什么。”
“你躲我做什么你自己清楚。”我站起来,“行了,话带到了,我走了。”
我往外走,春杏跟在我后头。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蓉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姐姐——你当真住客栈了?”
我停住脚,回头冲她笑了笑:“当真。五两银子,住不了几天了。过几天要是实在撑不住,我就回爹这儿来住。妹妹不会不欢迎吧?”
沈蓉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一下变得太快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口。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欢迎。当然欢迎。”
我转过身,跨出门槛。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散了大半。梧桐巷里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反着光。我走在前面,春杏小跑着跟上来,小声问我:“夫人,您跟二小姐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让她急。”我说,“一个人急了,就会出错。”
我上了轿子,轿帘放下来的时候,我从缝隙里往回看了一眼。沈蓉站在门口,鹅黄色的身影在日光里一动不动。她的两只手攥着门框,攥得很紧。
我放下轿帘。心里把周叔查来的那些东西又理了一遍。绸缎庄,宅子,官靴,银票,绣红梅的袖口,还有那根被偷走的银簪。每一样东西都绕着沈蓉转,可她从头到尾没露过面。她用的是替身,是假名,是阿福那样的小卒子。
她最聪明的地方在于,她算准了陈时衍会失忆。
可她算不准的是——陈时衍失忆之后,做了跟她预想完全相反的事。
轿子拐过街角,我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夫人!”
声音急,短,带着喘。我掀开帘子,周叔骑在马上拦在轿前,脸上那道刀疤红得发烫。
“夫人!阿福找到了!他在城南那间宅子里,喝醉了酒没跑掉,属下已经把他扣了!”
“问出什么了?”
“他招了。”周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说所有东西都是二小姐吩咐他做的。云锦、帕子、银票、那根簪子——全是二小姐给他的。二小姐还让他盯着侯府里的动静,让他把老陈拉到那一边去。”
这个我已经猜到了。可周叔的表情告诉我,还不止这些。
“还有呢?”
周叔声音压得极低:“阿福说,二小姐两个月前找过一个人。那人常在后街开药铺,专治跌打损伤。侯爷摔马那天,二小姐的人提前去过那家药铺。阿福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看见二小姐的人从药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包药粉。”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药粉?”
“阿福说,二小姐让人把那包药粉混进了侯爷的伤药里。”周叔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侯爷昏迷那七天,擦的药全被人动过手脚。那药里加了东西,能让脑袋里的淤血散得慢,让记性好不了那么快。”
我攥着轿帘的手指僵住了。
“那药粉——现在还有吗?”
“阿福说,二小姐让他把剩下的药粉扔进井里。但阿福留了个心眼,没全扔。他藏了半包在自己屋里。”周叔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手抖着递过来,“就是这个。”
我接过那个油纸包,打开一点。里面是灰色的粉末,闻起来没有味道。可我的手心全是冷汗,油纸包在我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她想让陈时衍永远记不起来。
她想让他彻底忘了我。
如果阿鸾那场戏成功了,如果我没有回去,如果陈时衍真的按她设计的那样把我赶出府——等他的淤血散了,想起一切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他醒来时什么都记得,唯独找不到我。一个没有了“夫人”的镇北侯,一个空出来的侯府后院,沈蓉可以名正言顺以“娘家妹妹”的身份常来常往。她不是要陈时衍忘了我,她是要陈时衍在没有我的时候,慢慢习惯有她在。
我攥着那个油纸包,站在晨光里,轿夫和春杏都看着我。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我窄袖衫的袖口鼓了起来,银簪的“月”字硌着我的头皮。
“周叔,”我说,“那个开药铺的,你现在就去抓了。带上阿福,带上药粉,带上去衙门。让沈蓉知道这件事已经被翻出来了。”
周叔应声,拨转马头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侯爷醒了吗?”
“醒了。半个时辰前醒的,喝了一碗粥。太医说稳住了,但还不能下床。”
“你别告诉他这件事。”我说,“把阿福和药铺的事都办妥了,直接来正院回我。”
周叔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重重一点头,打马走了。
我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轿子重新颠起来,晃晃悠悠地往侯府的方向走。我把那个油纸包塞进袖子里,跟银簪搁在了一处。冷硬的簪身和粗糙的油纸挨在一起,隔着布料贴在我手腕上。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陈时衍从马上跳下来追我的那一幕。他站在官道上,头上纱布散着,血淌了半张脸,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别走”。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他从床上跳起来追出了城。
有人在药里动手脚,想把他的记忆永远封住。
可他追出城的那一刻,药就没管用了。
轿子停在侯府门口的时候,我掀帘下来。门房正在扫台阶,看见我,扔了扫帚就喊:“夫人回来了!”
院子里的人听见动静,纷纷探头。我穿过二门进了正院,屋里传来陈时衍的声音,不高,带着刚醒不久的虚:“是沈月?”
我推门进去。
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是亮的。看见我进来,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发间那根银簪上。
“你把它戴上了。”
“嗯。”
他朝我招了一下手。我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他伸手碰了碰我鬓角的簪头,指尖很凉,动作很轻。
“我做了个梦。”他说。
“梦到什么了?”
“梦到腊月里下了雪,你蹲在院子里堆雪人。我站在廊下看着你,你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嘴里的热气呵成一团白雾。”他收回手,目光落在我脸上,“梦里那个你,跟现在这个你,是一个人。”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你袖子里装的什么?鼓鼓的。”
我的手摸到袖口里的油纸包,停了一下。
“没什么。”我说,“给你抓了一副补药。”
陈时衍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很利,哪怕还病着,那双眼也像能看穿什么。可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让春杏去熬吧。”
我把油纸包攥紧了一些,塞进袖底最深的地方。
“好。”我说,“我去熬。”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的陈时衍忽然说了一句:“沈月,你头上的银簪,我以前送你的?”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靠在床头,日光从窗格里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
“你不记得了。”
“嗯。”
“那你别问了。”我说,“等你全想起来了,我亲口告诉你。”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他说,“我等着。”
我跨出门槛。院子里阳光正好,金鱼缸里的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瓦蓝瓦蓝的,没有云。
我攥着袖子里那包药粉,走去了厨房。
第6章
一个月后。
陈时衍脑袋上的纱布拆了,后脑勺那道伤口结了痂,太医说淤血已经散了大半,记性正在慢慢回来。他说他这几天零零碎碎想起来一些事——想起来我去年春天在院子里种的那排兰花,想起来他出征前我咬他那一口,想起来我教他用筷子夹花生米时他总夹不住。
可他想不起来阿鸾。
一次也没想起来过。
“我觉得那个人根本没存在过。”他坐在廊下晒太阳的时候跟我说,午后的光铺在他膝盖上,他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皱着眉一口一口喝。“周叔把来龙去脉跟我讲了。药铺掌柜也招了,说是沈蓉给了银子让他给伤药里加东西。那药让人记忆混乱,忘掉最近三年的事,脑子里只留下最深的执念。”
“你的执念是阿鸾?”我坐在他旁边剥橘子。
“不是。”他把碗搁在膝上,偏头看我,“我的执念是你。药铺掌柜说,那种药会让人把最想记的人忘掉,转而记住一个被植入的假象。可我吃了那药,没忘掉你。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名字都快想不起来了,可摔下马时眼前最后闪过的那张脸,是你。”
他把橘子瓣从核上剥下来,递了一瓣给我。
“那药对我没用。”他说,“从第一天起就没用。”
我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我嚼了两下咽下去,偏头看他。日头晒得他肤色好了一点,不像刚醒时那么白了。他坐在日光里,衣领敞着,锁骨上那道牙印淡了很多,可还在。
“沈蓉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周叔已经把证据交给刑部了。药铺掌柜的供词,阿福的人证,城南那间宅子的地契底档,还有沈家钱庄出的那张银票的号头记录。刑部传了沈蓉三次,她都没去,今天一早刑部的人上门把她带走了。”
“你那个岳父呢?”
陈时衍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什么都不知道。沈蓉跟他说的那些银子的来源,全是她编的。她这三年里通过阿福和绸缎庄,从外面往沈家搬了不少东西。你爹是个糊涂虫,可他没掺和。”
我没说话。橘子瓣的皮在指尖上粘着,我把它搓成一团弹到地上。
“沈月。”陈时衍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我从马上摔下来那天,去了什么地方,你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你去了北边巡视营寨,路上出了事。”
“不。”他把橘子搁下,转过身来看着我,“我想起来一点。我那天不是去巡视营寨。我那天是去查一件事。”
他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指腹按在我脉搏的位置,力道很轻。
“我摔马之前半个月,有人给我递了一封信。信上说我的夫人——也就是你——在外面有人。说你常去城南一间宅子,跟一个男人见面。那封信没署名,可写的细节很具体,连你去哪条巷子、穿什么衣裳、什么时辰进去什么时辰出来都写清楚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我没信那封信。可我不放心。我让人查了那间宅子,发现它被人买下来了,买主用的假名。”陈时衍看着我,“我查到了那个假名背后的人,是沈家的账房先生。我准备去问问你爹这件事。我骑马出城那天,就是去梧桐巷的路上,然后在半道上坠了马。”
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重了一点点。
“那封信,”我说,“是沈蓉写的。”
“是。她写了信,让我起疑。又让人在我骑马的路上动了手脚,马蹄铁提前被人换了,跑起来不稳,稍快一点就会打滑。她算准了我走那条路,算准了我会坠马,算准了我摔了脑袋之后会忘掉你。她甚至准备好了阿鸾那个假人,备好了全套的说辞,让我在醒来后第一时间把你赶走。”
他停了一下,拇指在我手腕内侧轻轻地蹭了一下。
“可她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她不知道我摔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你。”
廊下的风吹过来,吹动了他额角的碎发。他头顶那道伤已经长好了,新长出来的头发茬比原来的短一截,看着有点好笑。可他看着我的那双眼睛,认真得像在许一个很重要的诺。
“沈月,我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我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想起来什么了?”
“想起来你刚嫁进来那天,盖头底下哆嗦得像个鹌鹑。想起来你半夜在厨房偷偷煮面吃,被我撞见的时候那碗面撒了一半在地上。想起来我出征之前你咬我那一口,咬着咬着又哭了,说让我别死外头。想起来你怕打雷,每次打雷就缩在我怀里,还不承认。”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课文。可他的眼底有东西在晃,光从他的瞳仁里折出来,亮晶晶的。
“全都想起来了?”我问。
“全都。”他说,“连你指甲掐出来的那四个月牙印都想起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一个月前掐出来的印子早就消了,掌心光洁如初。可他还是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我看着他,“你昏迷之前跟我说过什么?”
他的目光凝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什么?”
“……不记得就算了。”
“沈月。”他叫了我一声,手抬起来碰了碰我鬓角那根银簪,“你说。”
我坐在廊下,日头晒着后脖颈,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兰花的清香。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你昏迷前一天晚上,”我说,“你从外面回来,喝了点酒。你靠在床头跟我说,你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监视这个家。你跟我说,如果有人对你动手,让我先跑。你说你放了一份东西在书房暗格里,如果出了事,让我拿着那份东西走。”
陈时衍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他低下头,像是拼命在记忆里翻找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眼底的神情变得复杂。
“书房暗格?”
“嗯。你说那里放了一份东西,关乎一个大人物的秘密。那个人不想让那份东西见光,所以想通过我身边的事来拿捏你。”
陈时衍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扶着廊柱站起来,动作还有一点慢,但比一个月前稳多了。他转身往书房走,我跟在他后面。春杏从走廊那头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了。
书房不大,靠墙一架书架,案上铺着一张旧地图。陈时衍走到书架侧面,在第三层和第二层之间的缝隙里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个暗扣。他按下去,书架背面弹开一道窄缝。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扁平的木匣子。
木匣没有锁,只扣着一根铜搭扣。他打开搭扣,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信纸,还有一张折叠的地图。他把信纸拿出来翻了两页,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信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组账目。那笔账涉及军饷,数目大得惊人。而那个名字,是我爹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兵部的一位侍郎。
“这份东西……”陈时衍的声音很轻,“是我摔马前三天查到的。我还没来得及报上去,就出了事。”
“所以沈蓉背后的人,是那个侍郎?”
“不。”陈时衍把信纸折好放进匣子,扣上搭扣,“沈蓉只是一个棋子。那个侍郎真正想动的,是你。他想把你从我身边拔走,让我乱了阵脚,没心力继续追查这桩军饷案。沈蓉只是他手里那根最趁手的针。”
他合上木匣,转身看着我。
“沈月,这份东西交上去,那个侍郎的人头就保不住了。可他背后还有没有别人,我还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交。”他说,“明天一早,我亲自送进宫里。”
他说完这句话,把木匣抱在怀里,偏头看了我一眼。
“你呢?还走吗?”
廊外的日光洒了一地,金鱼缸里的水被风拂出细细的波纹。我看着站在书架旁边的男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头上那道伤疤藏在发间,怀里抱着一个关乎人命的木匣子,却用一种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语气问我。
“还走吗?”
“我走哪儿去?”我说,“我连户籍都没有。”
陈时衍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跟以前一样,眼睛弯起来,唇角往上翘,像只得逞的狐狸。
“沈月,”他说,“我给你上户籍。镇北侯府夫人沈氏,籍贯京城,户部备案。上了就不许撤了。”
“谁要你给上——”
“晚了。”他抱着木匣子走到门口,侧身回头看我一眼,“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你跑不掉了。”
他跨出门槛,日光落在他肩上,青袍的一角被风掀起来。他抱着那个木匣子往院子里走,背影还是那么宽,脚步已经稳得不像一个刚从病榻上起来不久的人。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走下台阶。
春杏从廊柱后面跳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桂花,仰着脸冲我笑:“夫人,您不回客栈了吧?”
“不回了。”
“那太好了!”她把桂花往天上一扬,花瓣落了她满头。
我看着那个抱着木匣子走远的背影,袖子里那根银簪冷冷地抵着手腕,可心里头是烫的。
后来的事,是周叔告诉我的。
陈时衍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宫,把那份军饷案的账目递到了御前。兵部侍郎当天下午就被革职拿问,连带着牵扯出来一串人。沈蓉作为其中的协从,被定了“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流放三千里。我那个便宜爹因为不知情,被免了官,回了老家种地。
沈蓉被押出刑部大牢那天,春杏专门去看了。回来跟我学,说二小姐蓬头垢面、嘴里塞了布条,看见春杏的时候拼命挣扎,眼睛瞪得血红。春杏说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那串糖葫芦还没吃完。
我没有去看。
我站在侯府正院里,给那排兰花浇水。秋天了,兰花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挂在细长的叶子上,风一吹就轻轻点头。
陈时衍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队亲卫。他跨进院门,看见我在浇花,站住了。
“沈月。”
“嗯?”
“那个阿鸾,”他说,“我让人查了。她是城南一个卖花的姑娘,被人用五十两银子雇了来演那出戏。演完之后拿了钱就跑了,现在人在江南,开了一家花铺。周叔问我要不要把人抓回来,我说算了。”
我放下水壶。“算了?”
“她不过是个贪钱的人。”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那排兰花,“真正作恶的人已经伏法了。剩下的,不值得我浪费力气。”
他伸出手,碰了碰一朵兰花的瓣尖。那朵花在他指尖颤了一下,又稳稳地立住了。
“沈月,”他偏头看我,“我后脑勺那道伤好了,可有时候阴天还是会疼。太医说,这伤根上落了病,往后一到阴雨天就难受。”
“疼得厉害吗?”
“不厉害。”他说,“但是沈月,以后阴天下雨,你得在我旁边。”
他看着我,日光穿过兰花的叶子在他脸上落了一片碎影。
“凭什么?”
“凭你叫沈月,是我夫人,户籍在户部备了案,这辈子撤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到唇边,漫到整张脸上都暖洋洋的。
我站在兰花旁边,手背上还有浇花时溅的水珠。秋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可心里头烫得很。
“陈时衍。”
“嗯?”
“你以后要是再敢摔一次马——”
“不摔了。”他说,“摔不起了。摔一次差点把老婆摔没了,再摔一次我上哪儿找去。”
我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他“哎哟”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捂住那道疤,然后另一只手悄悄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指尖。
他的手比一个月前暖和多了。指腹粗糙,虎口那道疤还硬着,可他攥着我的力道刚刚好,不紧不松,像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低着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兰花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厨房里春杏跟灶娘说话的笑声。天很蓝,云很白,缸里的锦鲤摆着尾游过水面,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沈蓉也好,那个侍郎也好,他们布的局再精妙,也有算漏的地方。人心算不透。一个人摔下马的时候脑子里最后记着谁,那不是药能改得了的。
我给不了什么了不起的建议。就是一条——
结婚之前,看看对方家里什么样的人。别光看他待你好不好,也看看他家里人拿你当什么。有些人面上笑盈盈,手底下刀磨得锃亮。你躲过了明枪,未必躲得过暗箭。
但如果有人愿意从病床上跳起来追出半里地,穿着寝衣骑着马,额角淌着血也要把你追回来——那你就别走了。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麦田和晒干的花瓣的气味。陈时衍攥着我的手站在院子里,头顶是瓦蓝的天,脚下是晒得温热的青砖地。
我偏头看他。他也在看我。
然后我低下头,从袖子里把那根银簪摸出来,递到他面前。
“你说你全想起来了。那你记得这根簪子是谁送的吗?”
陈时衍接过簪子,翻到内侧,看见那个“月”字。
他捏着簪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
“我送的。”
“什么时候?”
“去年你生辰。”他说,“你嫌金的俗气,非要银的。我去城南那家老银铺子,让人现打的,打了一晚上没睡,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给你戴上的。你当时还笑我。”
他把簪子举起来,小心地插回我发间。指腹擦过我鬓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月。”
“嗯。”
“我以后年年给你打簪子。金的银的玉的,你想要什么都行。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你在。”
我说不出话了。嗓子眼堵着那团东西终于化了,化成一片又酸又暖的水,从心口往上涌到眼眶,可我没让它掉出来。
我仰头看了一眼天。阳光满院子,兰花在风里摇着叶子。
然后我攥紧了他的手。
“在。”我说,“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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