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我推开家门,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直冲脑门。

客厅灯没开,电视放着无声的综艺节目,蓝光一闪一闪的。

赵志强的皮鞋东倒西歪扔在玄关,旁边多了一双细带的米白色高跟鞋,鞋扣上镶的水钻在电视光里闪了一下。

卧室门虚掩着,里头有动静。

我没换鞋,踩着鞋跟走过去,推开门。

赵志强背对着我坐在床边,衬衫扣子解开大半,搂着一个头发还湿着的女人。

那女人缩在他怀里,光着脚,脚趾甲涂着淡粉色,地板上滴了一摊水。

她看见我,啊了一声,把脸埋进赵志强胸口。

赵志强猛地回头,脸白了,手还僵在半空。

“你回来了。”他说了句废话,嗓子眼像是卡了东西。

我走到客厅,拉开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离婚协议早就打印好了,放了四个月,纸边都卷了。

我把它摊在茶几上,又从包里摸出那支用了三年的中性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我把笔搁在纸旁边,往他们卧室方向推了一下。

“签吧,我等你很久了。”

赵志强从卧室出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那女人没敢出来,我听见卧室里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赵志强看了眼茶几上的纸,没去拿,反倒蹲下来收拾地上的鞋。

“你听我说,这是误会,我们就是喝多了……”

“协议写了,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儿子的抚养权我拿。你每个月给两千块抚养费,直到孩子十八岁。你去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他站起来,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他手汗大,紧张的时候就这样,谈恋爱的时候第一次牵我手,他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半天。

二十年了,这个毛病没改。

“小敏,你听我解释,我真的就是一时糊涂……”

“你跟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说话了。

卧室门开了条缝,那女人探出半个头,头发还是湿的,脖子上挂着赵志强的剃须刀。

她看见我看她,赶紧缩回去,剃须刀晃了一下,刮在门框上,当啷一声。

“去年秋天。”赵志强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你跟儿子回娘家那趟。”

我想起来了,去年国庆,我带着儿子回了趟河南老家,我妈胆结石手术,我回去照顾了十二天。

回来的时候冰箱里有一盒车厘子,赵志强说他买的,我吃了半盒,拉了两天肚子。

现在想想,那盒车厘子八十五块一斤,他从来不会主动买那么贵的水果。

“签吧。”我把笔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协议我找了律师看过,没什么问题。你明天请个假,咱们去民政局。”

赵志强没接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他头顶秃了一块,前几年就开始了,我给他买了生发液,他用了两瓶嫌麻烦不擦了。

那块头皮在电视光里白得扎眼。

“我对不起你,但是小敏,咱们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

“咱们这么多年了,”我打断他,“你出轨也不止这一回吧。”

他猛地抬头。

我盯着他,他眼珠子乱转,最后落在茶几角上,那里还有儿子上周贴的奥特曼贴纸。

我第一次发现他不对劲,是三年前。

那段时间他老是说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手机不离身,洗澡都带进卫生间。

我趁他睡着翻过他手机,微信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相册最近删除里有两张照片,一张是火锅,辣锅红油翻滚,我跟儿子不吃辣,他从来不会点辣锅。

另一张是酒店房间的卫生间洗手台,双人份的牙具。

我没闹,把照片删了,然后把相册最近删除也清空了。

我给自己留了条后路,那时候儿子上四年级,正处在小升初的关键期,我不想让他分心。

我去找了律师,花了八百块咨询费,律师说婚内财产约定可以签,但最好是有实际证据。

我没有证据,照片我已经删了。

从那时候起,我每个月工资到账,分成三份,一份存定期在我妈名下,一份买成金条锁在办公室抽屉最底下,留一份放在家里卡上日常开销。

赵志强工资比我高,他每月到手七千三,我四千八,但家里存款一直没怎么涨,他说投资股市亏了,我也没深究。

现在想想,那个亏在股市里的钱,是不是也亏在了那双高跟鞋上。

“那盒车厘子,”我突然问他,“是你买的还是她买的?”

赵志强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去年国庆回来那盒,八十五一斤,你不是说你买的吗?是你买的还是她买的?”

他的脸红了又白,最后挤出一句:“她买的。”

这时候卧室门开了,那女人出来了。

她穿戴整齐,裙子还是那条米白色的连衣裙,腰上系着一条细腰带,光脚踩进了那双高跟鞋。

她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一家瑜伽馆的logo。

她站在卧室门口,看了看赵志强,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走吧。”我对她说,“今晚的事我不追究。你要是再出现,我就不客气了。”

她点点头,快步往门口走,经过茶几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那张离婚协议被风吹得掀了个角。

她拉开门走了,高跟鞋声音在楼道里响了两下就没了。

赵志强还坐在沙发上,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是谁?”我问他。

“店里的。”他闷着头说,“我们理发店新来的洗头妹。”

赵志强开了一家小理发店,在城南那条街上,三个工位,租了六年了,生意不好不坏。

我平时上班,周末去店里帮他收收钱算算账。

那个洗头妹我见过,二十出头,瘦瘦小小,手指甲永远涂着亮片,端洗头水的时候抖得厉害。

“洗头妹一个月工资多少?”

“两千八。”

“你给她花了多少?”

赵志强不说话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床上乱糟糟的,枕头掉了一个在地上,被子掀开一半。

床头柜上放着赵志强的钱包,鼓鼓囊囊的,我走过去拿起来打开,夹层里塞着一张小票。

我抽出来看,周大福的,一条金项链,三千六百四十二块,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我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钱包扔回床头柜。

“你每个月给家里交四千,剩下三千三你自己留着。店里的收入你说生意不好,每月落个三千多,合起来你一个月手里有六七千。她工资两千八,你给她买三千六的项链,你挺大方。”

赵志强跟到卧室门口,靠着门框,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他今年四十六,但看着像五十多,白头发这两年多了不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以前别人说我们俩像姐弟恋,因为他显老我显小,其实我比他大两岁。

现在看他这副样子,我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心累,是后脊梁骨底下泛上来的那种酸乏,像是背了一天水泥。

“协议我让律师拟的,房子归我是因为房子首付是我妈把老家房子卖了凑的,这事你知道。存款对半分,我不多要你的。你店里那些设备我也不要,你拿走。车呢,那辆比亚迪你开着,我不要,我上班坐地铁比开车快。”

“小敏,你就不能……”

“不能。”我说,“赵志强,我不是今天才知道你出轨。去年国庆那趟车厘子我就知道了。我等了你一年,等你跟我坦白,你没有。现在让我撞上了,你才说。你说我还能信你什么?”

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客厅里那台老空调嗡嗡响,制冷不行了,我本来打算今年夏天换一台新的,四千块定频的,都去看好了。

现在不用换了,这房子归我,我打算把墙重新刷一遍,换了赵志强的东西,主卧的窗帘也得换,他那边的床头柜扔掉。

“儿子那边,”我说,“明天周五,他放学我去接,直接带他回我妈那儿住几天。你想清楚了再给我打电话,咱们下周一去民政局。”

“儿子知道吗?”

“他不用知道那么多。离婚证领了,周末你还是可以带他去公园。你别在他面前说我的不是就行。”

赵志强突然蹲下去,抱着脑袋呜呜地哭起来。

他哭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心里没有一点感觉。

真的,一点都没有。

我想起我妈说的,她说嫁人不能嫁老实人,老实人蔫坏。

当初我不信,赵志强相亲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我妈说他老实巴交靠得住。

现在靠不住了,靠了二十年,最后靠上了一双米白色高跟鞋。

“你把协议签了,明天早上我过来拿。”我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我的那双帆布鞋换了。

赵志强的皮鞋还在门口东倒西歪,我踢了一脚,把两只鞋踢到一起,摆正了。

“门别锁,我明天早上七点过来。儿子校服在洗衣机里还没晾,你晾一下。”

我打开门出去,楼道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

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炖排骨,香味从防盗门缝里钻出来,混着葱姜蒜的味道。

我以前最爱闻这个味道,每次下班回家闻到,就知道该做饭了。

现在闻着,只觉得腻。

下了两层楼,我给嫂子打了个电话。

嫂子接得快,电话那头电视声音挺大,在放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的。

“嫂子,明天我回妈那儿住几天,你帮我收拾一下我那个屋。”

“咋了?跟志强吵架了?”

“没吵。要离婚了。”

嫂子顿了一下,电视声音被她调小了。

“真离?还是闹闹?”

“真离。协议都写好了。”

“行吧,我给你收拾。你吃饭没?锅里还有半碗面条……”

“不吃了。明天回去吃。”

挂了电话,我站在三楼拐角那个窗户口抽了根烟。

我不常抽,就烦的时候来一根。

烟是楼下小卖部买的,十二块一包的红旗渠。

烟头扔进垃圾桶,我往楼下走,拐过二楼的时候,听见赵志强在屋里哭,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像谁家水管漏水的声音。

我走出单元门,楼下花坛边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认出是我,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往小区门口走。

门口水果店还开着,老板娘在收拾摊子,看见我说,进点樱桃不?

刚到的,四十五一斤。

我说不要了,老板娘说那你明天早来,鸡蛋明天打折,三块八一斤。

我嗯了一声,往前走。

路灯底下,我那辆电动车还在老地方停着,后视镜上次被蹭歪了,一直没掰正。

我骑上去,拧开钥匙,仪表盘亮起来,电量剩两格。

我骑出小区,拐上大路,风从耳边刮过去,凉飕飕的。

明天早上七点,我得回去拿那份协议。

要是赵志强签了,周一就去民政局。

要是他不签,那也行,我办公室抽屉里还有律师电话,起诉离婚的程序我早就问清楚了。

骑到半路,手机响了。

我靠边停车,掏出来看,是赵志强发的微信。

就四个字:我签好了。

我没回。

把手机塞回口袋,电动车继续往前骑。

路上没什么车,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经过赵志强那家理发店的时候,我瞟了一眼,卷闸门拉着,灯全灭了。

明天开门,那个洗头妹不知道还来不来上班。

不过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我得想想下周怎么跟儿子说,说他爸和妈以后不一起住了,但爸妈都还爱他。

这话我自己听着都不信,但得说,儿子才十一岁,不能让他觉得天塌了。

到我妈家楼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楼上的灯还亮着,嫂子给我留了门。

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

茶几上放着一碗面,用盘子扣着,底下压了张纸条:面热一下再吃。

我坐下来,掀开盘子,面坨了,但香味还在。

我拿起筷子,把面挑了挑,一口一口吃下去。

我妈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她胆结石手术恢复得还行,但晚上睡不踏实。

我想了想,明天早上别跟她说离婚的事,就说单位派我去外地培训一周,让儿子在这儿住几天。

等离婚证办了再说,省得她跟着上火。

面条吃到一半,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条短信,赵志强发的:我把项链要回来了,明天给你。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吃完面,把碗洗了,轻手轻脚走进里屋。

儿子在我妈床上睡得正香,被子蹬到一边,光着肚皮。

我给他把被子盖好,在他旁边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我小时候就有了,我妈老说等有钱了找人来修补,修了三十年也没修。

那道裂缝在日光灯底下像一道闪电,劈开乳白色的漆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半天,最后闭了眼。

这日子还得往下过,只不过跟他赵志强没关系了。

都说日子是熬出来的,以前我信,现在我不信了。

日子不是熬的,是你一脚一脚踩出来的,踩实了就走稳了,踩空了就掉下去。

我踩了二十年,前面那条路算是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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