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冬至,13岁的康素珍被人用150块大洋卖进成都一家妓院。头一回不听话,老鸨苏胖婆把她吊在院里那棵歪脖子桑树上,三股牛皮筋的鞭子蘸了水抽,晕过去就一盆冷水泼醒,抽到大小便失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好几年,后来写成了一本书。奇怪的是,书里最让她后怕的,不是那棵桑树,也不是逃跑被地保揪回来的那几顿打。挨打她认,打完人还活着。

她真正怕的,是屋里谁低声说出三个字——杨梅大疮。这三个字一出口,姐妹们的脸就白了。凭什么一种病,比皮开肉绽还让人发抖?

鞭子再狠也不往死里打

鞭子再狠也不往死里打

康素珍晚年把这些写进了《我的妓女生涯》,1988年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印出来。书里那顿"开荤"的打,是妓院给新人立规矩的体罚仪式:让你知道疼,让你知道跑不掉。她跑过三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次从后墙的狗洞里爬出去,还没走出几条街,就被地保拎着领子送回来了。

地保每月从老鸨手里拿钱,认得院里每一张脸。第二次她买通伙计往外送信,信没送到,伙计的烟头先烫在了她身上。

第三次她学要饭的,把脸抹脏了混出门,抓回来关进禁闭室,七天。七天里她想明白一件事:这城里不是没人看见她,是看见了也照样送回来。打完了还得干活,这就是妓院的算盘。

苏胖婆掏出去150块大洋,那是一笔本钱,本钱得连本带利收回来。人被打残了、打死了,钱就打了水漂。老鸨把她吊起抽打,用体罚逼她服从。

真正把人锁死的,是那本账。康素珍后来发现,客人给的赏钱、首饰,全归老鸨。自己这边吃饭要记,住的地方要记,梳头、点灯、脂粉、衣裳都要记,连来月经用的卫生带都要记上一笔。价钱由谁定?老鸨说了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个局面:她天天在接客,账上的窟窿却一天比一天大。

150块大洋的卖身钱压在最底下,永远还不完。这不是欠债,这是一套让你永远欠着的算法。想过明路走出去吗?门是有的,但门后头站着的都是熟人。

地保、巡街的、街面上的混混、当初把她卖过来的人贩子,彼此都吃这碗饭。民国初年确实颁过禁止买卖人口的法令,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可康素珍爬狗洞那天,纸上的字没有一个字下得了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所以在她的口径里,打骂是能扛的。疼过去了,饭还是要吃,客还是要接,日子还是接着往下过。挨打之后,她仍被债务和账本继续捆住。

人只要还站得起来,在老鸨眼里就还是件值钱的东西。值钱的东西不会被扔掉。这句话反过来说才吓人——一旦不值钱了呢?

仙鹤姐烂到二十岁,一张席子卷走

仙鹤姐烂到二十岁,一张席子卷走

院里有个仙鹤姐,比康素珍大几岁。她得的是"脏病"。起先没人当回事,那年月这行里谁身上没点毛病。可后来下身烂得不成样子,走路都费劲。

她得病后,老鸨不给药,还逼她继续接客——病是她的,客的钱是老鸨的。仙鹤姐有个相好,叫赵金堂;她病重后,赵金堂逃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赵金堂为何逃跑,康素珍书里没有展开写。仙鹤姐20岁那年死了。康素珍在书中写到,她死后被一张席子卷走,扔到乱葬岗上。

"杨梅大疮"就是梅毒,民间这么叫,是因为疮口一颗颗鼓起来,形状像杨梅。它进人身体的路子很阴:先在下身长个溃疡,不疼不痒,过些日子还会自己消下去,谁都以为是好了。其实螺旋体已经顺着血走遍了全身。

再往后几周几个月,疹子从手掌、脚底一路铺到躯干,人开始发烧、乏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脖子上鼓起一串疙瘩。

这个阶段传染性最强,而她们照样得接客。拖到晚期,病就开始啃骨头。鼻骨被蚀掉,鼻梁塌下去,上颚烂穿,脸中央留出一个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民间管这叫"冲天炮",还有句顺口溜传下来:杨梅疮、冲天炮,鼻子打塌牙打掉。要是螺旋体钻进神经,人会痴呆、瘫痪,最后死掉。这不是几个倒霉蛋的遭遇。

1949年11月,北京一夜之间封闭224家妓院,收容进来1288人,挨个体检的结果是:仅44人未患性病,感染率超过95%,有的兼有梅毒、淋病等性病。检查的人还发现,有个女孩7岁时被领家糟蹋,查出来的淋病和大人一样重。

把这两个数摆在一起看——1288和44。也就是说,走进那扇门的姑娘,几乎没有一个能囫囵着走出来。现在再回头看康素珍怕什么。挨打,她还是老鸨的本钱。一旦烂了,她就成了赔钱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鸨不会给她治,会一边把她榨到榨不出为止,一边等着那张席子。在她和姐妹们的经验里,那三个字不是一场病,是一张判决书,只是行刑要拖上几年。

药就摆在药店里,只是没人替她们付钱

药就摆在药店里,只是没人替她们付钱

治梅毒的药,那时候早就有了。1910年,德国人保罗·欧立希做到第606次实验,试出一种有机砷化合物能杀死梅毒螺旋体,就叫它"606",欧洲医学界称之为"神奇子弹"。后来又改良出针剂更好打的"914"。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20年代,这两样都进了中国,上海"五洲"大药店的柜台上就有德国产的606、法国产的914,内地药房从上海进货。所以药是有的,只是它有两处过不去的坎。头一处,606的底子是砷剂,靠毒性压住病菌,打下去可能伤肾、抽搐、伤视神经,那个年代的治愈率非常低。

第二处更狠:病一旦拖到晚期钻进神经,这针打下去也没用了。而仙鹤姐这样的人,是拖到不能再拖才被人看见的。就算药真管用,谁付钱?看看民国末年那本账。

北京"黄土炕"最底层的姑娘,每月要交税款10万元、身体检验费15万元,再跟老板三七分,落到自己手里大约3万元。同一时期,猪肉一斤要20多万元。一个月挣的钱,买不来一斤猪肉的零头。

这样的收入,拿什么去药店里换一支进口针剂?一位上海姑娘后来回忆自己的日子,说得很平:长了杨梅疮照样接客,客人把病传给她,她再传给客人。治是可以治,可她们治不起。

日本人走后美国新药进来了,她们还是买不起。这就是那个"无药可解"的真相。医学上早有解法,解法就摆在离她们几条街的药柜里。

可柜台前掏钱的从来不是她们,也没人肯替她们掏。老鸨算过账:一个已经烂了的姑娘,值不值得再投一笔钱进去?她的答案,仙鹤姐20岁那年就领受过了。

到了1949年冬天,北京把人收进来之后,账是另一种算法。政府拿出一亿多元旧币做医药费,折成小米是十二万斤,药是从国外买回来的盘尼西林那一类贵重货。

上海禁娼后要治性病,青霉素全靠进口,还得从香港转口,价钱更高,上海方面的批示只有一句:不管花多少钱,也要治好她们的病,别的地方可以省,这笔钱不能省。同一种病,同一批人。前后的差别,是经济、制度和医学局限共同作用,使底层妓女等于无药可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几年里,全国查禁封闭妓院8400多所,32万人从生产教养院里走了出来。康素珍是被解放的时候19岁,回了河北老家,母亲已经病死了,她后来嫁给本村一个老实的农民,一直活到能把这些事一笔一笔写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骂她忍下来了,账她背了好几年,最后活着走出那扇门。而那个叫仙鹤姐的姑娘,20岁上被一张席子卷着扔进乱葬岗——她差的,只是一针早该打到她身上的药。

参考资料:
《妓女的新生》.光明日报/文摘报.2019-01-26
《略论近代中国花捐的开征与演化及其财政-社会形态》.厦门大学.2019-01-26
《禁绝娼、毒、赌与社会环境的净化》.山东省政协文史馆
《我的妓女生涯》.康素珍/河北人民出版社
《民国时期的拐卖与打拐》.光明日报/文摘报.2011-0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