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讽刺的事,莫过于人在生命尽头才活出几分清醒,和珅便是这般模样。嘉庆四年正月十八,三尺白绫结束了这位“二皇帝”的性命,离他太上皇乾隆驾崩,仅仅过了十五天。昔日呼风唤雨的权臣,转眼间成了阶下囚,死前留下的那首绝命诗,反倒成了对他荒唐一生最精准的注解。
回想当年,谁能想到这个满洲正红旗的穷小子日后能权倾天下?父亲走得早,家底薄得像纸,咸安宫读书的学费,全靠变卖家里旧物凑齐。那时他受尽权贵子弟白眼,为了出人头地,只能玩命苦读。满汉蒙藏四种语言练得滚瓜烂熟,经史子集背得倒背如流,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善于察言观色。
机会这东西,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一次御前当差,乾隆随口问了个冷僻的典章旧事,周围人张口结舌,唯独和珅对答如流。就凭这一句话,他搭上了通往权力的快车,七年时间,从不起眼的三等侍卫火箭般蹿升至军机大臣。到了乾隆晚年,他在朝堂上那是跺跺脚,地动三摇。地方官员递奏折,得先过他的手;国库里的银子,他想怎么调就怎么调;外省督抚进京,头一件事便是去和府拜码头,就连皇子亲王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让三分。
权力滋生贪欲,和珅也没能免俗。抄家那天,清单长得吓人,家产折合白银竟达八亿两,抵得上大清整整十五年的国库收入。金银玉器、田产当铺、古玩字画堆积如山,把偌大的和府塞得满满当当。光是他私藏的翡翠翎管就有846个,其中顶级的满绿祖母绿多达11个,随便拿出一个搁现在,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人一旦飘了,往往就看不清形势。和珅以为荣华富贵稳如泰山,却忘了这一切全仰仗乾隆的庇护。皇上在世,他是万人之上的和大人;皇上一走,他立马成了待宰的羔羊。嘉庆手段狠辣,办事雷厉风行。正月初三乾隆刚咽气,和珅还在陵前披麻戴孝,盘算着如何拿捏新皇帝。第二天,职务一撸到底,即刻软禁;正月初八,锒铛入狱,家底查抄;正月十五,公布二十条大罪,条条致命;正月十八,白绫送到眼前。从权势滔天到命丧黄泉,仅仅十五天,人生的大起大落莫过如此。
墙倒众人推,昔日那些挤破头想进和府门槛的官员,转眼便写奏折弹劾;那些受他提拔的门生故吏,更是恨不得跟他撇清关系,生怕沾上半点晦气。曾经前呼后拥,如今只剩孤身一人,守着冷冰冰的牢房砖墙。
坐在死牢里,和珅想什么?没人知道。或许悔恨贪得无厌,或许痛恨嘉庆心狠,或许不甘心半生经营付诸东流。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提起笔,写下这辈子唯一不带算计的四句真话。“五十年来梦幻真”,站得高才摔得疼,拥有越多失去越空。这话里没有自我安慰,只有对荒唐人生的彻底顿悟。二十年权倾朝野,金山银山,不过是一场逼真的梦。
“今朝撒手谢红尘”,到了绝路,争什么、抢什么、算计什么都没了意义。一个“谢”字,写尽无奈与释然,仿佛赴完一场漫长的宴席,拱手作别。任你权倾天下,死神面前人人平等,带不走一草一木。最后两句“他日水泛寒龙日,任取香烟是后身”,世人说是诅咒,细想之下,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渴望被记住的执念。钱财会被抄没,权力会被收回,名声任人涂抹,他只盼来世有人凭着一缕香烟,还能认出他的影子。
后人提起和珅,总是骂他巨贪、祸国殃民。大牢里那四行歪歪扭扭的诗,或许才是留给我们最狠的一记耳光。当局者迷,身在局中,钱迷了眼,权乱了心,撞了南墙才回头,头破血流才明白。那一刻的清醒来得太迟,也最是无用。用半辈子如履薄冰,换一场镜花水月,落得千古骂名,这笔账,到底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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