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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姑娘不知这些内情,也不知罗氏的心思,此时听我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便知惹祸了。
她们互看了脸色,想要偷偷撤退,我却堵在门前。
我摇着手里的借条:
“前些日子给祖父整理书籍,便把这些成年累月的借条整理出来了,算了一下,总共有三千多两,赶得上我祖父三年的俸禄。
“我就说,祖父当了一辈子丞相,竟连屋子都盖不起,原来是遇上赖账的。
“如今你我两家再无婚事瓜葛,烦请你们高贵的将军府,不要使泼皮无赖的手段,早些把银钱还上才是。”
三位小姐被人围观着指指点点,脸色越发难看。
她们被人从小娇宠长大,哪里晓得将军府早已腐败不堪?
眼下被我点破,自知闯了大祸,又被我堵在这里,当即恼羞成怒:
“一派胡言,你祖父和我祖父都去世那么久了,谁能证明那些借条是真的?说不定就是你故意给我们泼脏水的。”
江三小姐还算有些脑子,黑着脸反击。
“本王能够证明!”
门口忽然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我转眼看去,只见已经七十有余的老贤王,面色不虞地站在春喜堂门外。
也不知在这站了多久,听了多少了。
“参见贤王殿下!”
我顿时红了眼眶跪下来参拜,屋里屋外一听老者身份顿时跪了一片。
老贤王让我把借条递给他,他翻开看了几眼,便点点头:
“林书皓这死鬼,越老眼光越差,脑子也糊涂,居然把宝贝孙女托给你们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
江家三姐妹跪在地上,面色发白,吓得一副快晕死过去的模样。
她们只是诋毁了我一句,不想整个将军府的名声,因为这一句,彻底毁于一旦。
我轻叹了一声,心道:不知罗氏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不会吓出疯病来?
因为,前世罗氏老得犯痴呆时,神神叨叨地把这些肮脏事儿都抖出来。
只说,江老太爷欠我祖父的银子,是有归还的。
只是每一次都是托罗氏来还,然而那些年罗氏母家生意上也出了岔子。
想着我祖父是个出名的散财童子,借给百姓银子基本不写借条,也从未主动收取。
是以,她便偷偷昧下那些银两,一半送去罗家,一半自己留着花。
前世得知时,我恨得不行,干脆换了她的药,导致她没多久就疯得不行。
大冬天自己踩空摔进池塘,救上来时便得了重度风寒,没多久就去了。
从来一世,我倒不想她死得那么痛快。
啧!
或许我就学不来,祖父的广阔胸襟吧!
有老贤王做保,这事儿就是板上钉钉的,往后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便又要多一项。
老贤王把借条还我,亲手将我扶起来:
“乖囡囡!咱们也好些年没见了!”
听到“乖囡囡”三个字,我便止不住落下泪来:
“王爷远在他乡,囡囡便是想见也见不着呀!”
“唉!职责所在,如今本王也老了,会在京中安度晚年。只是本王膝下也没个儿女,府里冷清得很。”
老贤王慈爱地看着我。
前世,他回来时,我已嫁入将军府,上门叙过旧,回去后没多久,他便病逝了。
其实只有我知道,他没病,而是京中已无故人,万分思念亡妻和早早埋骨沙场的一双儿女,自缢了。
“我按祖父早年画的图纸,盖了书居,王爷若不嫌弃,囡囡想给您养老送终。”
老贤王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竟也红了眼眶,连连点头:
“好!好!好啊!”
此时,春喜堂外已经围了不少路人,瞧着我把老贤王领回家,神情各异。
有人羡慕,有人叹息。
只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12
次日,将军府便传来休妻的消息。
出了这么大的事,丢了这么大的脸。
尽管昧下的银子,将军府里这一家子都受用了,但这事儿总要有人顶缸。
罗氏年老色衰,对江将军的妾室又十分苛责,江将军已经好些年没纳妾了。
是以罗氏被休,担下了所有罪名,另让人送来欠下的银两,算了利息,再撕了借条,将军府就把自己择干净了。
听说,得知此事,江离不忍老娘晚年凄凉,干脆也和将军府脱离了关系,带着老娘与三位妹妹另立门户。
同时又让人送来两个纯金的平安锁,以及一封书信。
【君语,知你不愿见我,便不来脏你的眼了。
但孩子们的礼物,你得收下。
同时我替娘向林相与你致歉。
是她太过贪财糊涂,将军府太过忘恩负义,该有此劫。
只是为人子女,不能不孝,望你能理解。
——离】
我细细瞧了那两个纯金的平安锁,和前世一般,是他亲手打制的。
只是锁上的名字,和前世的不一样,如今刻的是云淡与风轻。
他倒是打听得清楚。
我想了想,到底是把两个金锁收下了。
其实关于欠款这件事,就算没有老贤王,我也有法子让罗氏承认,只是到底要费一些周折,保不齐要使用一些缺德手段。
但老贤王一出面,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别说本来就是真的,就是假的也得变成真的。
权力就是这么重要。
我祖父在时,我在哪儿不是香饽饽?
如今虽无人问津,但依旧有祖父的德行护佑。
前世,每每遇到危机,也总有贵人暗中相助。
今生,谢毓对我这般好,是有我救他的原因,但他对祖父的敬重,也是一个原因。
我的祖父,即使已经过世多年,却依旧在保护着他的孙女。
13
祖父留下的各种杂学手稿,经由我和老贤王以及谢毓多番整理,已经让人重新抄录。
活字印刷的进程,却还是徘徊不前。
但我一直没有放弃,常在市井走动,终于在泥塑匠人和砖瓦匠人那里,得到了新的启发。
我让他们与木雕师父合作,烧制了一批泥塑活字。
再以木框框住,刷上混合草原上一种自地底下冒出来的黑油与石墨混合的廉价墨汁。
而后覆盖上,用河水泡烂的茅竹以及松针、杂草打成浆水做出的厚纸。
这一回印刷出来的字,字体清晰,排版漂亮,最重要的是成本低廉。
而且厚实的纸张,更易保存,装成书册之后,很有质感。
要知道,宣纸虽然很好,但原材料偏贵了,再加上一方墨也不便宜,加上原始的雕版印刷。
书本便成了普通人家买不起的高贵事物。
第一套书印出来之后,我激动地抱住谢毓,又亲又笑:
“哈哈哈哈……你看到没?我成功了!”
“看到了!”
他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老贤王在一旁逗着我的云淡风轻,假装看不见我们两个。
云淡风轻这两个小家伙已经会走路了,成日扯着老贤王逛花园,做出各种呆萌的表情,逗得老贤王整日都笑容满面。
这日晚膳后,老贤王拿着我印的书册,还有一些活字印刷的配件,神情严肃地看着我:
“囡囡,跟本王进宫一趟吧!这东西,没做出来就罢了,如今做出来了,本王都不一定守得住,得献出来。”
我明白他的意思。
“好!”
多少年来,雕版印刷和贵重的宣纸墨水,各种商业链已成气候。
并且这些生意大多掌握在豪门世家手里,我制作出来的东西,可不就是在打他们的脸,抢他们的饭碗么?
14
深夜入宫,我和老贤王跪在才过不惑之年陛下面前。
陛下放下奏折,仔细翻看我们带来的东西,知道是我以祖父的笔迹手札制作出来的东西,他格外地看重。
“你们与朕说,这本书制作的费用极为廉价,有多廉价?”
我挺直腰背,露出骄傲的神色:
“回陛下,算上活字印刷的所有工费,这本书,花了一两银子。但是活字印刷里的活字,是可以拆下来另外拼凑、反复利用的,是以印的书越多,成本就越低。”
陛下点点头,随后又问:
“那若刨去活字的雕刻烧制,只算纸张装订和油墨,需要多少成本?”
我忍不住露出笑容,不卑不亢地说:“回陛下,只需十文钱!”
“十文?”
陛下惊讶得合不拢嘴,拿着书本的双手微微颤抖:
“市面上一本抄制的书,哪怕是启蒙阶段的《三字经》,都需要半两银子,也就是五百文,成本至少需要三百文。你这……只需区区十文……”
陛下很激动,红着眼眶看着我,却似在通过我,看已经逝世的祖父。
“丞相留下了一块瑰宝啊!来人!给朕拟旨,封林君语为正六品工部司主事,工部成立印书局、制纸局,在各地开设国学书社,皆由林君语主事。”
正六品工部司主事……
一瞬间,我热泪盈眶,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
“谢主隆恩!”
我朝虽有女官制,但能符合成为女官之人,少之又少。
我能为官,自有祖父的荫庇。
但老贤王却不这么认为:
“你祖父是留下了手札,但他自己都没能把东西做出来,你研究成功了,这便是你的能耐。接下来怎么把事情做好,让天下人都读得起书,便更是你的能耐。”
那日我紧紧抱着官服,走上了与前世全然不同的路。
“谢谢贤王爷爷提点!”
我上朝为官之事,成为百姓们争相讨论的奇事。
15
工部和兵部,向来是关联极深的两个部门。
虽然两个部门所在的位置相隔较远,但两个部门的人马却经常走动。
此前北境传来北狄人掠夺边境小城的消息,本已入驻兵部的江离自请北上。
所以我到工部任职时,没有遇见过他,倒时常遇上面黑如墨的江将军,前来核对兵器铸造的种类以及进程。
好在我所管门类,到底与他搭不上关系,倒也不必尴尬寒暄,捏着鼻子配合。
但有一日,他从我身边路过,冷哼了一声:
“牝鸡司晨!”
我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尸位素餐!”
眼瞧着他的脸越发黑了,我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回了自己的部门。
接下来的日子,我带着手底下的工人连日赶制活字印刷的零件,又让人扩招了制纸的工人。
工部尚书看了我做的活字印刷之后,颇感欣慰,许是想到了祖父,竟是老泪纵横:
“老臣当日还讽刺相爷异想天开,不承想如今竟在你手中实现了,天下读书人的好日子来了!”
我却摇了摇头,望着劳作的工人,叹息了一声:
“祖父曾说,这世间对女子的教育颇有偏见,女子不该被约束见识,一生都被困于内宅里。我想以后开设国学书社时,可以为女子留一小偏间。”
工部尚书深深看我一眼,轻轻摇摇头:
“这话相爷确实说过,但他一生都未成实施,你猜是为何?”
我拧了拧嘴,叹息了一声:
“恐撼动国本,引发乱象!”
工部尚书点点头:
“可这世间男子的政治学识教育已持续千年,而女子多数工于诗歌。
“不能否认女子中聪慧之人颇多,可女子天性重情,重情便容易偏袒,容易乱事。
“再则女子生育后代又十分耗费心力血气。
“有些易孕女子,一生要生十几胎,哪怕再好的才华,在这断断续续的生育生涯中,也难以持续。
“是以培养一名男子,比培养一名女子,成本要低许多。”
可这又何尝不是世人对女子的偏颇定义?
我不赞成:
“若不教导女子,以夫为纲,女子又怎会重情?
“若一夫一妻只生一儿一女,双方夫妻共同养育儿女,女子又怎会被生儿育女所累?
“到底是从基层的教育上就出问题了,或许想解决此事,并非一朝一夕。
“但万事总要有一个开头,我还是想试一试!”
工部尚书静静地看了我许久,长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低头整理文案去了。
16
后来五年,活字印刷和低廉的造纸,以及油墨,由皇商接手,轻易就打开了市场。
世家大族的利益,受到严重的毁损。
我也因此受到不少报复性的刺杀,好在陛下早有安排,让潜伏在我身边的暗卫将那些人都收拾了。
而且我身边似乎还有一位神秘人,武功奇高,再厉害的杀手,在他手里过不了几招。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某日夜起,看见那人几招之下就解决了十几名刺客,后花园里一片血腥。
待我从惊呆中回神,那人早已消失不见,倒是谢毓一瘸一拐地从茅房里出来,说是刚才遇见了个黑衣人,被吓了一跳,在茅房里摔了一跤。
我苦笑,认命地扶着他回房休息。
内心吐槽: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这五年里,我将祖父的藏书一一印刷,全部充入朝廷开设的国学书社,备受好评。
只是,随着国学书社遍布全国各座大城,其中男子女子分开的学间,褒贬不一。
为此许多士大夫状告我的奏折,堆满了陛下的案头。
好在陛下是个明君,将这些状告都压了下来,并发出告示,通告天下。
以后每五年,开办一次女子科举。
但要求是,必须达到与男子同样优秀,才可入围。
绝不会因为是女子而偏袒。
并且要签订协议,此生,只可怀二胎子女,超生者革职。
虽然,依旧对女子十分苛刻,但对天下的女子而言,却是看到了另一条充满曙光的路。
有的女子,甚至吞了绝育的药,一心扑在学业上,誓要与男子一争高下。
而江离五年来战功赫赫,已成为当今陛下眼前的红人,被封为镇北将军。
两年前,我被提为工部侍郎,与他同朝为官,倒是日日能见了。
因此上下朝时,难免多了些许尴尬,好在他也没再找我麻烦。
不久后,谢毓参选科举,一举夺魁,成为新科状元郎。
我笑问:“不是说,那高处你去过,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意思吗?”
他搂着我的腰,冷哼了一声:
“娘子日日早朝,在朝堂上与旧人高谈阔论,为夫若不登高去,哪日媳妇儿女都丢了,岂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我被他酸笑了,牵过他的手,按在小腹:
“可你如今是状元郎了,很快就要封官,到时谁来给我照顾孕期和月子?”
他惊得瞪大了眼,目光希冀地看着我,按着我腹部的手微微颤抖:
“有……有了?”
我点点头,温柔地看着他:
“我已向陛下请了一年假,正好避避风头。你去做官也好,补上我空缺的俸禄,不至于叫我们一家子喝西北风。”
他忽然紧紧搂住我,将头埋在我肩膀,一片湿漉:
“好,为夫也要去工部,帮你占着位置。”
次年,我诞下一对龙凤胎,这一次凶险了一些,小女儿胎位不正,我疼了一夜,差点就没缓过来。
好在宫中御医及时赶到,以针灸让我提气,又让稳婆挪正胎位。
最后终于将小女儿产下。
月子里,谢毓默不作声地找御医要一副绝子的汤药喝了。
我得知后,又感动又心疼。
我听说过,那药极为伤身。
这天夜里,我们互相依偎在一起,将前世今生的事儿都理了一遍。
感叹人生无常,又感恩老天给了我们重来一世。
又一年,边疆传来消息,江离遇难,不愿意接受苗女以同心蛊疗伤,重伤不治,全身腐烂而亡。
收到消息时,我久久不能平静。
怀抱着已有七岁的云淡风轻,静坐了一下午。
孩子们很敏感,似乎意识到我心情不好,静静陪着我,并不闹腾。
次月,我收到一封书信:
【君语,那日夜里,我躲在你们卧房外,听你与那厮互诉衷肠。
原来你们都有前世今生,在你的前世,是我负了你。
你待我不公啊!我并非你前世的他,你怎知我也会负你?你看,我不会负你。——离】
谢毓瞧后嗤笑一声:
“那是今生的你,是他得不到的耀眼骄阳,若不是发生了这些事儿,他依旧会选择同心蛊。”
我摇摇头,叹了一声:
“他该选同心蛊的,毕竟这世间不只有情爱。”
江离战死,罗氏备受打击,犯了疯病,失足落水,隔日才被人发现尸首。
将军府墙倒众人推,江将军被人举报贪墨军饷,被革职抄家。
家中余下的两位少爷,说是南下闯荡去了,如今也不知所终。
三位已嫁人的小姐,也因母家出事惹夫家不喜,被休弃出门。
三位小姐倒有些脾性,带着儿女住进江离旧宅,闭门读书研究策论,准备参加之后的女子科举。
江离死后,谢毓却犯了愁:
“江离死得太早,大乾国边境不稳,可怎生是好?算了,为夫再去考个武举吧!”
我挑了挑眉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会武?”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不然刚见面时怎会被人搞得那般凄惨?
多年之后,我才知道他原是江湖武林中有名的白面书生判官笔,因拒绝武林盟主的女儿,被下追杀令。
武林中人不讲武德,围攻、下毒、车轮战,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撑了一年,谢毓狼狈逃窜,只能避入京城,改混朝堂,另寻生路。
谢毓顶替江离去北疆战场,有前世的记忆,他倒也能混得跟江离不相上下。
只是每回打了胜仗,都不得不感叹一声:
“江离可惜了!”
我们聚少离多,与前世我和江离的情况相近。
他常邀我去北疆居住,我却更加专注于女子的教学问题,以及女子读书后的出路。
他总埋怨我不甚在意他,更在意我的职务。
我却总说:“这世间除了情爱,还有许多值得我热爱的东西,我喜爱你,我喜爱我们的儿女,我也喜爱这万千世界。”
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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