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陈守义蹲在老屋阶沿上抽旱烟,烟锅里火星明灭,缕缕青烟飘向远处连片的稻田,陈年旧事跟着烟雾在心头打转。

几十年前,山坳里娃娃读书,目标简单:拼命赶考,跳出农门,落户城里,换来一张城市户口。乡下人常念叨,能够吃上商品粮,脱离面朝黄土背朝皇天的日子,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情。

在老一辈人眼里,田土是捆人的枷锁。一波又一波农村后生,背起铺盖涌向城市。陈守义就是其中之人,熬了十几年,总算在城里扎了根。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把儿子留在大城市,一辈子脚杆不再沾泥巴。

谁料陈远航大学毕业,一句话堵得陈守义半天喘不过气来。

“爸,我打算回乡干一番事业。”

陈守义“啪”地将烟杆磕在卓子上:“我们两代人拼死往外冲,你反倒往回钻!这话要是传回村里,街坊邻居不笑掉大牙!辛辛苦苦寒窗苦读十几年,到头来回山旮旯头刨地,书是白读了?”

陈远航没有急着顶嘴,趁着休息日,拉着父亲回乡沿着各村转了转。原先坑坑洼洼的泥巴路,早修成了平整宽阔的水泥路,通到家家户户院门口;快递车天天进村,田边地头支起了直播架子。不少从本村走出去的年轻娃儿陆续回乡,还有好些土生土长的城里学子,也落脚乡下。有人管护果园,有人带货土特产,有人打造乡村小院,沉寂多年的村子,充满了烟火气。

隔壁王家姑娘,先前在省城做新媒体,如今守着自家柑橘园,对着手机吆喝鲜果;几名城里毕业的后生搭伙办起生态种养合作社,产出的农产品源源不断送往大城市。亲眼见到这些景象,陈守义慢慢解开了心里的疙瘩,可老观念一时半会儿还是转不过弯来。

入秋后,陈远航正式回乡。他流转村里撂荒的土地,用上大学里学到的农业知识改良耕种路子,打通线上销路。刚开始,不少乡邻私下嘀咕,觉得大学生回乡种地太屈才。陈远航不争辩,天天泡在田里,日晒雨淋,肤色很快晒得黝黑。不出一年,跟着他搭伙干的农户,腰包实实在在地鼓了起来。

傍晚时分,父子俩坐在院坝纳凉,晚风裹着稻谷的清香扑面而来。

陈守义长长叹了口气:“早些年,人人都往城里挤,扎堆在城里屁股大的地方;现在又开始往乡下撵,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眼下世道不一样咯。”

陈远航笑着回应:“从前大家奔赴城市,是讨生活求发展实现梦想;如今人才回流,是找机遇,展宏图干一番事业。”

夕阳贴着远山缓缓下沉,蔬菜大棚亮起灯火,年轻人还在忙碌。

一代人拼尽全力逃离乡土,将梦想寄托在城市;新一代回流乡土,把理想播种在广阔天地。向外走,是昔日的生活所迫;往回流,是当下乡村振兴的需要。乡村不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广阔天地,正帮助无数年轻人实现梦想。城乡之间双向奔赴,一幅崭新的时代宏图,正在广阔天地里开始绘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