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棵老龙眼树倒下去的时候,隔壁陈叔站在二楼阳台上,嘴角差点压不住。
我是广东佛山人,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里。
我家院子不大,青砖墙,红瓦顶,门口一口老水缸,墙角一棵老龙眼树。
那树不是我种的,是我外公年轻时从顺德挑回来的树苗。
听我妈说,外公当年是做木匠的,手艺好,人也倔,别人买树苗都是挑长得直的,他偏偏挑了棵歪脖子龙眼,说歪有歪的活法,能活下来就是本事。
几十年过去,那棵歪脖子树真成了院子里的半边天。
树干弯着往东南方向伸,枝叶铺开,夏天挡住半个院子,到了七八月,满树龙眼一串串垂下来,孩子们隔着墙都能闻到甜味。
小时候,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爬树。
我妈在下面骂:“梁启明,你再爬高一点,摔断腿我不管你。”
可等龙眼熟了,她又让我爬上去剪果。
我爸搬张竹椅坐在树下,手里拿个搪瓷杯,一边喝茶一边喊:“左边那串大,剪那个,别剪青的。”
那时候我总觉得,这棵树会一直在。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也跟着我姐去了广州帮忙带外孙,老屋就剩我一个人住。
我在镇上的五金厂做仓管,工资不高,但离家近,晚上回到院子里,树叶一响,就觉得家里还有人等我。
可有些东西,你越把它当回事,别人越觉得它碍眼。
隔壁陈叔就是这么想的。
陈叔本名陈灿荣,六十出头,退休前在运输队开货车。
他家跟我家只隔一道一米八的围墙,两家院子贴着院子。
以前他老婆还在的时候,天天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腊肠、咸鱼,碰上我家龙眼熟,还会拿个竹篮在墙边喊:“阿明,给婶摘两斤,我煲糖水。”
我从来没说过不。
后来陈婶三年前没了,陈叔脾气就越来越怪。
他儿子在深圳做装修,一年回不了几次。
女儿嫁去了肇庆,平时也少来。
老人一个人住,爱盯着别人家过日子。
谁家空调外机响了,他要骂。
谁家鸡汤味飘过去,他说别人故意馋他。
到了今年五月,他盯上了我家的老龙眼树。
那天早上我刚准备出门上班,陈叔就在墙那头喊我。
“阿明,你过来一下。”
我走到墙边,他拿着一件灰色背心,举得老高。
“你看看,三天了,三天没晒干。你家这棵树遮得我院子一点太阳都没有,人住着都发霉。”
我看了一眼。
他家院子其实有半边是晒得到太阳的,只是他把晾衣杆架在靠墙那边,正好在树荫底下。
我说:“陈叔,你把杆子往那边挪一点就好了。树这边我也可以修修枝。”
他立刻板起脸。
“修枝有什么用?树这么大,叶子这么密,根也不知道扎到哪里去了。你年轻人不懂,老屋最怕潮。”
我忍着脾气说:“这树几十年了,你住进来之前它就在。”
“它在不代表它对。”陈叔把背心往盆里一扔,“以前我老婆在,她喜欢热闹,我不好说。现在我一个人住,天天阴阴湿湿,我受不了。”
我以为他说两句就过去了。
谁知道第二天下午,居委会的黄姐找上门来了。
黄姐是我们社区主任,四十来岁,说话快,办事也快。
她进门没坐,直接看那棵树。
“阿明,陈伯来居委会反映了,说你家老树遮光,还落叶落虫,影响他正常生活。”
我心里一沉。
“他告到居委会去了?”
黄姐听出我语气不对,赶紧摆手。
“不是告,不是告,就是反映问题。邻里之间嘛,有事说开就好。”
我看着隔壁二楼。
窗帘开着一条缝,很快又合上。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黄姐走到树下,仰头看了看。
“这树是大,枝叶也确实伸过去一点。要不这样,你先修剪,别闹僵。”
“可以。”我说,“伸过去的枝,我找人剪。”
黄姐松了口气。
可她刚走到院门口,陈叔就从隔壁出来了。
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指着树。
“黄主任,剪枝没用!今天你也在,我把话说清楚,这棵树不砍,我就继续去街道反映。”
黄姐脸色变了。
“陈伯,砍树不是小事,人家家里的老树……”
“老树怎么了?”陈叔嗓门一下高了,“老树就能挡我光?老树就能让我墙角长青苔?你们居委会不管,我就往上找。到时候别说我不给面子。”
我站在院子里,手心一点点攥紧。
那棵树就在我身后,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像有人在叹气。
黄姐为难地看着我。
“阿明,你看……”
我没等她把话说完,就点了点头。
“行,砍。”
黄姐愣住了。
陈叔也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不是说遮光吗?你不是告到居委会了吗?我不修了,立马砍。”
黄姐急了。
“阿明,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我抬头看着树冠,“他要太阳,我给他太阳。”
陈叔站在门口,嘴角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又怕我反悔,最后只硬邦邦地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我看着他,“陈叔,你记住。”
那天下午,我没去上班。
我给厂里请了假,又联系了镇上砍树的师傅。
师傅姓莫,带了两个人过来,看了树半天,问我:“真砍啊?这么老的龙眼,少说四五十年了。”
我说:“砍。”
他又问:“不留主干?”
我喉咙堵了一下。
“不留。”
莫师傅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那要吊机,小院子不好下手,得分枝分段。价钱不便宜。”
我说:“多少钱都砍。”
傍晚五点,电锯声在巷子里响起来。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直接锯在人心上。
第一根大枝落地的时候,我妈打电话回来。
她听见声音,问我:“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阿明?”她声音紧了,“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说:“妈,树砍了。”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为什么?”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我妈听完,没骂我,也没哭,只说了一句:“你爸以前最喜欢坐在那树下。”
我鼻子一酸。
“我知道。”
她又说:“砍就砍吧,人比树重要。就是以后院子里,夏天会热。”
电话挂了以后,我站在院子角落,看着工人一截一截把树锯下来。
树叶落了一地,青绿青绿的。
龙眼还没熟,小小一颗,硬得像石子。
陈叔一直站在阳台上看。
他没有下来帮忙,也没有说一句软话。
到晚上九点多,树冠没了,只剩半截粗大的树桩。
莫师傅擦着汗说:“明天上午把树桩和根刨掉,今天太晚了。”
我点头。
那一晚,我没睡。
院子里空得可怕。
以前只要风一吹,树叶就会响,像有人在院里走动。
现在没有了。
月光直直照进来,照在满地木屑上,也照在那截树桩上。
树桩切口很新,淡黄色,年轮一圈一圈。
我蹲下去摸了一下。
手上沾了一点湿湿的树汁。
像血。
第二天上午,莫师傅带人来刨根。
因为老树根系太大,靠近围墙的地方不能硬拉,只能一点点挖。
陈叔难得主动开门,站在两家墙边指挥。
“那边多挖点,肯定有根伸到我家了。”
莫师傅不耐烦地说:“老伯,你别站太近,小心塌土。”
陈叔哼了一声,还是不走。
挖到中午,主根露出来一大片。
莫师傅忽然停了手。
他蹲下去,拿小铲子扒了扒泥。
“阿明,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
树根下面压着几块旧青砖,青砖围成一个方形,像是以前垫过什么东西。
我皱眉:“这是什么?”
莫师傅摇头。
“不像普通砖头。你家以前这里是不是有井?”
我也不知道。
我爸从没提过。
陈叔在墙那头伸长脖子。
“管它什么东西,挖掉。今天一定要清干净,别留根。”
莫师傅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烦透了,只说:“继续吧,小心点。”
砖头被一块块取出来。
下面露出一个窄窄的空洞,洞里黑乎乎的,有点潮。
莫师傅拿手电照进去,看了一会儿,脸色变得不太对。
“里面有水声。”
我也听见了。
很轻,很闷,像地下有人含着一口水在喘。
陈叔立刻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它根乱扎,下面都空了!”
莫师傅没接他的话。
他让工人拿撬棍,又顺着青砖往旁边清。
不到半小时,一个被泥土堵住的石槽露了出来。
石槽不宽,像一条小水沟,从我家树根下斜着穿过去,一直伸向陈叔家的墙根方向。
莫师傅摸了摸石槽边缘。
“这不是树搞的。这是老排水暗沟。”
黄姐听说这事,也赶了过来。
她蹲在坑边看,眉头皱得很紧。
“我们这片老屋以前确实有暗沟。听老人说,解放前就有,后来大家盖房子,很多都被埋住了。”
陈叔脸色有点难看。
但他嘴硬。
“暗沟就暗沟,跟我有什么关系?现在树也砍了,沟也挖出来了,该填就填。”
莫师傅摇头。
“不能随便填。你家墙根潮,很可能就是水走不出去,在下面积着。树根以前把这边土抓着,土没塌。现在树砍了,根也刨了,下面如果有空洞,不处理好,墙更麻烦。”
陈叔一听,声音高了。
“你吓唬谁呢?我家墙好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黄姐指了指他家靠院子的外墙。
“陈伯,你那墙底下是不是已经有裂纹了?”
陈叔一下闭了嘴。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墙根那道裂纹确实早就有,只是以前被树荫和杂物挡着,没那么明显。
现在太阳一照,裂纹像一条干裂的鱼刺,从墙脚往上爬。
黄姐说:“这事先别动了。我叫街道城建的人来看一眼。”
陈叔不乐意。
“叫他们干什么?小题大做。”
黄姐这次没再和稀泥。
“陈伯,你自己去居委会反映说房子潮、采光差,现在树砍了,地下暗沟挖出来了,墙也有裂。这个情况我们必须登记。”
陈叔张了张嘴,没话说。
我看着满院子的土坑和树根,心里忽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来我家的树挡住的不只是太阳。
还压着一条没人记得的暗沟。
当天傍晚,街道城建所来了两个人。
一个姓罗,戴眼镜,拿着卷尺和小本子。
一个年纪大些,姓邓,蹲在坑边看了很久。
他们问我这树什么时候种的,问陈叔墙什么时候裂的,又问两家下雨天排水情况。
陈叔说话一直抢。
“反正他家树以前遮光,我家潮都是这树害的。现在树砍了,最好把坑填上,别影响我。”
邓师傅抬头看他。
“你家院子去年是不是自己加高过地面?”
陈叔眼神闪了一下。
“就铺了点砖,防滑。”
“铺了多高?”
“十几公分吧。”
邓师傅站起来,走到他家院门口往里看。
“你把原来的排水口堵了。”
陈叔脸色一沉。
“你别乱说。”
罗工翻开本子。
“你家院子地面比梁家高,雨水排不出去,又堵了旧暗沟,水往墙根走。梁家这棵龙眼树根系在这边形成支撑,反而暂时稳住了土层。现在树砍掉,根挖出来,地下空隙暴露,建议立刻做临时支护。”
陈叔听懵了。
我也听懵了。
我问:“意思是,这树不是害他家潮的原因?”
邓师傅说:“遮光有影响,但潮湿主要是排水。还有,这棵树长的位置特殊,根和旧砖沟缠在一起,起了点挡土作用。以前没出事,是因为树根、土、砖沟互相顶着。现在突然去掉,墙根可能会沉。”
陈叔一下急了。
“那怎么办?树都砍了!”
没人接他这句话。
风从巷子里吹进来,院子里没有树叶响,只有塑料布哗啦哗啦。
那一刻,我第一次看见陈叔脸上的得意碎掉了。
他看着坑,又看着自家墙,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黄姐让我们先别再施工。
莫师傅把坑边用木板撑住,又盖了防雨布。
我付了他一半工钱,让他等通知。
陈叔站在墙边,像想跟我说什么。
我没理他。
那天晚上,广东下了一场暴雨。
五月的雨来得急,刚才还闷热,转眼天就黑成锅底。
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一盆一盆水从天上倒下来。
以前下雨,龙眼树能挡掉不少水。
雨水顺着枝叶滴进水缸,再慢慢流到院角的沟里。
现在树没了,雨直接砸在院子里,泥坑很快积起水。
我穿着雨衣,拿水桶往外舀。
隔壁陈叔也没睡。
他院子里传来拖鞋踩水的声音,还有他骂骂咧咧的声音。
“怎么这么多水!排水口呢?排水口在哪里?”
我本来不想管。
可雨越下越大,到了后半夜,隔壁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接着是陈叔的喊声。
“阿明!阿明!”
我冲到墙边。
陈叔家靠墙那边的地砖塌了一块,水正往下灌。
他的脸在雨里白得吓人。
“我家墙根空了!”
我心里一紧。
“你先别靠近墙!”
他像没听见,拿着铁铲要去堵。
我吼了一声:“陈灿荣!你要命不要?”
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他。
他手停住了。
雨水顺着他额头往下流,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我打电话给黄姐,又给莫师傅打电话。
黄姐住得近,半小时就穿着雨衣来了。
莫师傅也带了两个工人,开着小货车过来,车灯照得巷子惨白。
他们先用沙袋堵住水流,又在陈叔墙根撑了几根木方。
折腾到天亮,雨才小。
陈叔坐在自家门槛上,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那把铁铲。
他没骂人。
也没看我。
只是盯着墙根那片塌陷,眼睛发直。
黄姐低声对我说:“阿明,后面估计要修暗沟。两家都得配合。”
我说:“我配合。”
她看了一眼陈叔,又叹口气。
“这事闹的。”
我没接话。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一棵树遮不遮光的问题了。
老树没了,下面的老账全露了出来。
第二天,城建所又来人。
他们带了简易探杆,把两家墙根和巷道边都探了一遍。
结果比我们想的麻烦。
那条老暗沟从我家院子西角进来,经过龙眼树下,再穿过两家共墙附近,最后接到巷子外面的总沟。
这些年街坊各家翻修、铺砖、加高院面,把暗沟堵得七七八八。
陈叔家那边最严重。
他前年为了院子好看,自己找人铺了水泥砖,把原来的出水口封死了。
雨水排不出去,就顺着墙根渗。
墙裂不是老树顶的,是水泡的。
可偏偏那棵老龙眼树根系粗,把泥土牢牢抱住,才让那块地没有早早塌掉。
现在树一砍,根一动,雨一冲,问题立刻冒头。
陈叔听完,脸灰得像灶灰。
他小声说:“那现在怎么办?”
罗工说:“先停用靠墙那边院子。暗沟要疏通,墙基要加固。你家院面可能得拆一部分。”
“拆?”陈叔急了,“我那砖才铺两年。”
罗工语气平静。
“不拆,水出不去。再下一场大雨,墙还会继续沉。”
陈叔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慌,有悔,还有一点拉不下面子的硬撑。
他说:“那梁家呢?”
罗工说:“梁家树已经砍了,坑也开了,正好可以从这边清沟。但梁家要承担院子恢复。你们两家最好一起做,不然谁家都麻烦。”
陈叔嘴唇动了半天。
最后他把头扭开。
“我再想想。”
我心里冷笑。
他把我家老树逼到电锯底下的时候,可没说再想想。
接下来的两天,陈叔没出门。
巷子里议论开了。
有人说他活该,非要逼人砍树。
有人说老树有灵,不能乱动。
还有人说我太冲动,真不该立马砍,修修枝就好了。
我什么都没说。
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就看着院子里的坑发呆。
坑边还有半截断根,莫师傅没敢继续挖。
断根上沾着泥,被雨泡过后颜色发暗。
像一只伸出来又被砍断的手。
第四天上午,我刚到厂里,手机响了。
是黄姐。
“阿明,你能不能回来一趟?陈伯家出事了。”
我心里一跳。
“墙塌了?”
“没塌,但他人不太对。”
我请了假赶回去。
到巷口的时候,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陈叔坐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着。
他一看见我,猛地站起来。
我还没开口,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巷子里一下安静了。
我整个人僵住。
陈叔双手撑在地上,声音哑得不像话。
“阿明,我求你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陈叔,你这是干什么?”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错了。我不该告到居委会,不该逼你砍树。我求你,帮我一起把那条暗沟修好,别让我这屋塌了。”
他说完,额头几乎要磕到地上。
我伸手去扶,他不肯起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广东男人,平时腰杆硬得像铁棍,这会儿跪在我家门口,手上全是泥,声音抖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掉。
“不到一周啊,阿明,不到一周,我就遭报应了。”
我皱眉。
“别说什么报应。事情是排水和墙基的问题。”
“是我心坏。”他死死抓住我裤脚,“我一个人住,心里堵,看什么都不顺眼。你家树挡光是真的,可我不是只为挡光。我看你家院子热闹过,看你爸以前坐树下喝茶,看你妈回来还给邻居分龙眼,我心里酸。我家没人,我就想把你家也弄空一点。”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人都愣了。
我也愣住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陈叔抹了一把脸,继续说:“我老婆走后,我就恨院子里没声。你家树一响,我就想起她以前站在墙边喊你摘龙眼。她喜欢那棵树,我以前也喜欢。可她走了,我一看到那树,心里就难受。”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我说它遮光,说它招虫,说它害我家潮,其实我就是不想看见它。我以为砍了,我心里就清静了。结果树没了,我家也快保不住了。”
黄姐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
她轻声说:“陈伯,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陈叔摇头。
“我不起来。我把人家的老树逼没了,还害得两家墙根都挖开。我得跪。”
我看着他。
说不恨是假的。
那棵树不是一把椅子,不是一盆花,不喜欢就挪开。
它陪了我家几十年。
我爸的茶杯还在屋里放着,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
我妈那天在电话里沉默的几秒,比骂我还难受。
可看着陈叔跪在门口,我心里那股火又烧不起来。
人到老了,有些苦不会说,就变成刺,扎别人,也扎自己。
我蹲下去,掰开他的手。
“陈叔,你起来。”
他不动。
我说:“你跪着,暗沟也不会自己通。你真觉得对不起我,就起来,把该修的修了,把该认的认了。”
他抬头看我,嘴唇发抖。
“你肯帮我?”
“不是帮你。”我说,“是救两家房子。”
这句话说完,他终于被我和黄姐扶了起来。
他站不稳,黄姐搬了张凳子让他坐。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给莫师傅打电话。
“莫师傅,你下午能过来吗?继续清沟,但先不要动墙。城建那边给的方案,我们按方案做。”
陈叔立刻说:“钱我出。”
我看着他。
“你出你家那部分。我家院子恢复,我自己出。暗沟共用,按面积和责任分。你前年堵了排水口,那部分你多担。”
他急忙点头。
“应该,应该。”
我又说:“还有一件事。”
他立刻看着我。
我指了指院子里的树坑。
“那棵树回不来了。你得去我爸遗像前说一句对不起。不是跪,是说清楚。”
陈叔眼泪又下来了。
“我去。”
我补了一句:“还有我妈。等她回来,你当面跟她说。”
他低下头。
“我说。”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
巷子又恢复了声音。
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可我知道,从陈叔跪下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树能复活。
而是他终于承认,自己砍掉的不只是遮光的枝叶,还有别人家一段活生生的日子。
下午,莫师傅来了。
城建所的罗工也来了。
我们三家站在院子里,把修暗沟和加固墙基的方案定下来。
先清我家树坑下面那段,再拆陈叔家靠墙两排砖,把堵住的老出水口打开,最后在两家共墙下做一道排水管和碎石层。
工程不大,但麻烦。
要挖,要清泥,要等水退,还要补墙脚。
陈叔全程没插一句嘴。
以前他最爱指挥人,今天只是搬凳子、递水、给工人拿烟。
莫师傅看了他一眼,私下跟我说:“老伯这回是真吓到了。”
我说:“吓到也好。”
莫师傅叹气。
“可惜那树了。”
我没说话。
清暗沟的时候,又挖出不少东西。
碎瓦片,旧玻璃瓶,半块写着“南海供销社”的搪瓷牌,还有一只生锈的小铁铲。
都是老屋这些年吞进去的零碎。
没有什么传家宝,也没有惊天秘密。
只有一条被人遗忘的排水沟,堵在地底下,闷着水,泡着墙。
我反而觉得这才真实。
很多邻里矛盾就是这样。
不是多大的仇,也不是多深的坏。
是一点潮气,一点阴影,一点没人说出口的孤独,年年堵着,最后把墙根都泡烂。
第五天,雨又来了一场。
这次不算暴雨,但也下了整整一下午。
我们几个人站在院子里看水。
雨水顺着新开的沟流走,没再往陈叔家墙根灌。
陈叔蹲在排水口旁边,看水哗哗往巷外走,像看什么稀罕东西。
他忽然抬头问我:“以前也是这样排的?”
我说:“应该是。”
他沉默了很久。
“我老婆以前总说,老屋有老屋的规矩,别瞎改。我嫌她烦。”
我看着他。
他用手抹了抹脸,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她要是在,肯定要骂死我。”
我没接话。
第六天,我妈从广州回来了。
她说不放心,非要回来看看。
她一下车,先没进屋,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院子里已经没有树了。
只有一个修过的方坑,坑边堆着几捆水管,墙角放着锯下来的几段树干。
我妈慢慢走过去,摸了摸其中一段树干。
那一瞬间,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妈。”
她摆摆手。
“没事。”
她说没事,可眼睛红了。
陈叔从隔壁出来,手里拿着一袋水果。
看到我妈,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他把水果放到地上,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低着头走过来。
“阿莲妹。”
我妈看他。
陈叔喉咙滚了滚。
“对不起。”
他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我不该逼阿明砍树。那棵龙眼树是你家的念想,也是老梁以前最喜欢的地方。我一时心窄,拿遮光当借口,把自己的苦撒到你们头上。”
我妈没说话。
陈叔继续说:“我去居委会反映,是我做的。我站阳台看工人砍树,也是我做的。我今天不找理由。你要骂我,我受着。”
我妈看了他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转身进屋。
最后她问了一句:“老陈,你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很苦?”
陈叔眼睛一下红了。
他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
我妈叹了一声。
“苦也不能拿别人家的树出气啊。”
陈叔低下头。
“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妈说,“树没了,骂你也长不回来。以后别再这样了。”
陈叔用力点头。
我妈又说:“那树干别扔。留两段,做两张矮凳。一张放我家,一张放你家。”
陈叔猛地抬头。
我也愣了。
我妈摸着树干,声音轻轻的。
“老梁以前喜欢坐树下喝茶。树没了,留个凳子,也算还有点影子。”
陈叔抬手捂住眼睛。
一个大男人,站在院子里哭得弯下腰。
那天晚上,他去了我家堂屋。
我爸的遗像挂在墙上,照片里他还是以前那副笑呵呵的样子。
陈叔站在照片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没有跪。
他只是弯腰,把茶放在桌上。
“老梁,我对不住你。”
屋里很安静。
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动香炉里的灰。
陈叔声音哽住,又继续说:“你以前总给我老婆摘龙眼,她每年都说你人好。我那时候还笑她,说一棵树而已,有什么好念的。现在我懂了,不是一棵树,是人情。”
我妈站在旁边,低头擦眼角。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爸要是真能听见,大概会叹口气,然后说算了。
他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
别人占他一点便宜,他不一定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把日子过成一把算盘。
第七天,暗沟修通了。
莫师傅把最后一块砖铺回去,倒了两桶水试排。
水顺着新管道流得很快,没积,也没渗。
罗工来验了一遍,说墙基暂时稳定,后面再观察一个雨季。
陈叔把工钱结了。
该他出的,他一分没少。
连我家那边因为他堵沟导致多挖的部分,他也主动补了一半。
我没跟他推。
有些钱不是钱,是态度。
工人走后,院子突然安静下来。
陈叔站在树坑旁边,问我:“阿明,这里以后怎么办?”
我说:“种树。”
他立刻点头。
“种龙眼?”
我看向那几段树干。
“种黄皮吧。”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爸以前说过,院子里龙眼太大,黄皮刚好。夏天有果,又不会遮太多光。”
陈叔眼神暗了一下。
“你是怕我又说遮光?”
“不是怕。”我说,“是我们都学聪明点。”
他苦笑。
“是该学聪明。”
第二天一早,他推着一辆旧单车来了。
车后座绑着一棵黄皮树苗,树苗不大,叶子油亮,根部包着湿泥。
我正在刷牙,看见他在院门口站着。
“哪来的?”
“花市买的。”他说,“我问过了,鸡心黄皮,长不太高,果甜。老板说种在院子里合适。”
我漱了口。
“多少钱?”
他立刻摆手。
“你别管。这个必须我买。”
我看着他那副固执样,没争。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树苗,眼睛柔和了些。
“那就种吧。”
我们三个人一起挖坑。
其实坑早就有,是老龙眼树留下的位置。
只是这回坑挖得浅,土拌了肥,再把树苗放进去,扶正,培土,浇水。
陈叔蹲在地上,用手把土压实。
他压得很认真,像在补什么破了的东西。
树种好后,我妈从屋里拿出我爸那个旧搪瓷杯,倒了半杯茶,浇在树根旁边。
我看着她。
她说:“你爸爱喝茶,让他也看看新树。”
陈叔眼眶又红了。
他小声说:“以后这树结果,第一篮给你妈。”
我说:“本来就是我家的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我这几年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也不是占了上风的笑。
就是一个老人在松了一口气之后,终于笑出来。
黄皮树种下后,院子里还是空。
以前龙眼树遮住半边天,现在阳光直直落下来,照得地面发白。
可奇怪的是,我没再觉得空得难受。
可能因为墙根下那条堵了多年的暗沟通了。
也可能因为隔壁陈叔家的门,开始经常开着。
他以前一天到晚关门,门缝里都透着别扭。
现在早上会端着茶杯出来,站在院门口喊我。
“阿明,上班啊?路上慢点。”
晚上我下班回来,他有时会蹲在黄皮树旁边拔草。
我说:“陈叔,你别总往我家跑。”
他头也不抬。
“我看树,又不是看你。”
我说:“你家不是要太阳吗?”
他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瞪我。
“现在太阳够多了,晒得我头皮疼,你满意了吧?”
说完他自己先笑。
我也笑。
修暗沟那件事之后,巷子里的人对陈叔态度也变了点。
以前他吵,大家躲着他。
现在他不吵了,反倒有人愿意跟他说几句。
隔壁李婶家水管漏,他过去看了一眼,拿工具拧好。
巷口阿婆搬煤气瓶,他帮着扛上台阶。
有人调侃他:“老陈,太阳晒够了,人也开朗了?”
他摆摆手。
“别提太阳了,一提我脸疼。”
大家都笑。
我知道,他不是一下变成了多好的人。
人的脾气像老墙,裂了就是裂了,不可能刷层灰就全新。
但他起码知道了,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事不能硬逼,有些树砍下去,就算再后悔,也只能从树苗重新种起。
黄皮树长出第一片新叶那天,我妈做了一桌饭。
她说要叫陈叔来吃。
我本来有点别扭。
我妈白了我一眼。
“人家都跪过了,你还要他怎样?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一辈子板着脸。”
我说:“我没板着。”
她说:“你脸比锅底还黑。”
我只好去隔壁喊人。
陈叔正在院子里晒衣服。
这回晾衣杆放在最靠阳光的地方,几件衬衫被晒得鼓起来。
他听说我妈叫吃饭,先是高兴,随后又有点不自在。
“我去合适吗?”
“饭都做好了。”我说,“你不去,她又说我不会办事。”
他赶紧洗手,换了件干净短袖,还从柜子里拿了一瓶米酒。
饭桌摆在我家院子里。
没有老龙眼树遮阴,我们撑了一把旧遮阳伞。
伞有点小,太阳斜过来,陈叔半边肩膀晒在外面。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说:“不用,我就晒着。”
我妈夹了一块鱼给他。
“你不是怕晒不到太阳吗?今天让你晒个够。”
陈叔拿着筷子,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阿莲妹,你这嘴比黄皮还酸。”
我妈也笑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
陈叔说起陈婶以前怎么晒腊肠,说她嘴馋,每年等我家龙眼熟,故意从墙边绕来绕去。
我妈说:“我早知道,她不好意思开口,就让我家老梁摘了送过去。”
陈叔听着听着,眼睛又湿了。
“她走后,我老觉得别人都还热闹,就我一个人冷清。其实不是别人热闹碍着我,是我自己心里没点灯。”
我妈给他盛汤。
“那就把灯点上。活着的人,总要过日子。”
陈叔点点头。
“我知道。”
吃完饭,他没急着走。
他坐在黄皮树旁边,看了很久。
“阿明。”他忽然叫我。
“嗯?”
“那天你说,叫我记住。我记住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告到居委会,逼你立马砍树。不到一周,我跪在你家门口求你。这个脸,我丢得不冤。”
我看着新树叶在风里轻轻晃。
“脸丢了还能捡回来。树没了,就真没了。”
他低下头。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后这棵黄皮,我跟你一起养。你不在家,我浇水。台风来,我绑绳。它要是长歪了,我拿竹竿扶。”
我说:“外公当年就喜欢歪树。”
陈叔愣了愣。
“为什么?”
“他说歪有歪的活法。”
陈叔沉默许久,轻轻点头。
“这话好。”
后来,莫师傅用老龙眼树的树干给我们做了两张矮凳。
一张放我家院子,一张放陈叔家院子。
凳面保留着年轮,磨得很光,摸上去有淡淡的木香。
我妈看到凳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把我爸的旧茶杯放在凳子上,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姐。
我姐回了一句:“爸应该会喜欢。”
陈叔那张凳子放在他家门口。
他每天傍晚坐在那里喝茶。
以前他坐门口,总像守着一肚子气,看谁都不顺眼。
现在他坐在那里,偶尔跟路过的人打招呼,偶尔发呆。
有一次我经过,看见他把一小碟龙眼干放在凳子上。
我问:“你拜谁?”
他有点不好意思。
“给你家老树赔个不是。”
我说:“树听不见。”
他说:“我听得见就行。”
那年夏天特别热。
没有老龙眼树,我家院子确实晒得厉害。
下午三点,地砖烫得能煎蛋。
陈叔知道自己理亏,买了一张遮阳网,要帮我搭。
我不想要。
他说:“你别逞强。树没了是我的错,太阳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受。”
我看他一脸认真,只好点头。
他找来两根竹竿,和我一起把遮阳网固定在院子上方。
网不大,只遮住饭桌和黄皮树那一片。
阳光透下来,碎碎的,像以前龙眼树叶漏下来的光。
我站在下面,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陈叔也看出来了。
他没说安慰的话,只拍拍竹竿。
“先用着。等黄皮长大,就不用这个了。”
我嗯了一声。
九月台风来之前,陈叔比我还紧张。
天气预报一说有风,他就拿着麻绳过来。
“树苗根浅,得绑。”
我说:“才多大点风。”
他瞪我。
“你懂还是我懂?我开货车几十年,风往哪边压我一看就知道。”
他给黄皮树绑了三道绳,又在根部堆了土。
台风那晚,风吹得巷子里的铁皮棚哐哐响。
我半夜起来看树,发现陈叔也披着雨衣站在院子里。
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都有点傻。
我问:“你不睡?”
他说:“睡不着。”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我怕它倒。”
我看着那棵被麻绳拉住的小黄皮。
它在风里晃得厉害,但没倒。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陈叔其实也像这棵树。
以前歪得让人烦,扎得别人疼。
可只要有人肯扶一扶,肯让他知道不能再乱长,也许还能慢慢正回来。
台风过去后,黄皮树掉了几片叶子,枝干没伤。
陈叔高兴得像捡了钱。
他拿着扫帚帮我清院子,嘴里一直说:“我就说绑绳有用吧。”
我故意说:“你最有经验。”
他听出我在逗他,笑着骂了我一句。
那年冬天,我妈从广州回来住了一段时间。
她在院子里晒被子,陈叔主动把晾衣杆借过来,还帮她把被角夹好。
我妈看着太阳底下蓬起来的被子,忽然说:“其实有太阳也挺好。”
我心里一动。
她又看了一眼黄皮树。
“就是夏天少了点凉。”
陈叔在旁边马上接话。
“等它长大,肯定凉。”
我妈笑他:“你比谁都盼它长大。”
陈叔认真地说:“那当然。我欠它的。”
我妈摇头。
“你欠的是老龙眼,不是黄皮。”
陈叔说:“都一样。老的我还不起,小的我慢慢还。”
这话说得粗,却实在。
第二年春天,黄皮树抽了新枝。
叶子一层一层冒出来,嫩得发亮。
陈叔每天都要看。
有时候我上班快迟到了,他还拉着我说:“你看这枝,往你家厨房那边长,得修一下,不然以后又挡光。”
我看着他那认真样,忍不住笑。
“陈叔,你现在对挡光两个字过敏吗?”
他脸一红。
“我是怕重蹈覆辙。”
我说:“树长枝很正常,该修就修,不该砍就别砍。”
他点头。
“这回听你的。”
清明那天,我妈让我把一张小桌搬到院子里。
桌上放了我爸的茶杯,一碟糕点,还有几颗去年买的龙眼干。
她没烧太多纸,只点了一炷香。
陈叔站在院门口,没敢进来。
我妈看见了,喊他:“老陈,进来吧。”
陈叔犹豫了一下,走进来。
他站在香炉前,给我爸鞠了个躬。
“老梁,今年院子里没龙眼,先拿龙眼干顶着。你别嫌弃。等黄皮结果了,我亲手摘给你。”
我妈低头笑了。
我也笑了。
风吹过来,黄皮树叶轻轻响。
声音很小,当然比不上老龙眼树。
可它确实在响。
像这个院子重新有了呼吸。
后来黄姐来我家,看见黄皮树长得好,站在树下感慨。
“当初真没想到会闹成那样。”
陈叔正好在,脸有点挂不住。
“黄主任,你就别揭我短了。”
黄姐笑:“不揭短怎么长记性?”
陈叔点头。
“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
黄姐看向我。
“阿明,你也算脾气硬。当时说砍就砍,吓我一跳。”
我说:“不硬一点,他不会停。”
陈叔叹口气。
“是,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你要是只修枝,我还会继续闹。你真砍了,我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
我看着他。
这也是实话。
有时候忍让解决不了问题。
你退一步,对方只看见多出来的一步路,不一定看见你让出的心。
可真把事情做绝了,代价又不是谁都扛得住。
我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当时完全做对了。
那棵老龙眼树,本来还有别的办法。
请人评估,修枝,疏通暗沟,慢慢谈。
可人在气头上,常常会选最痛的办法,好像痛了,对方就能明白。
陈叔确实明白了。
但树也没了。
这就是日子的难处。
它不是故事,不能所有事都圆满。
能补的补,补不了的,就让新的东西长起来。
第三年夏天,黄皮树第一次结果。
果不多,稀稀拉拉二十来颗。
陈叔比我还激动,天天盯着,怕鸟啄,怕虫咬,怕孩子摘。
黄皮转黄那天,他一大早就敲我门。
“熟了熟了!”
我刚睡醒,头发乱着。
“你怎么比我还急?”
他说:“第一年结果,意义不一样。”
我妈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小篮子。
我们三个人站在树下,把那二十来颗黄皮摘下来。
果子不大,皮薄,闻着有股清香。
我妈挑了最大的一颗,放在我爸遗像前。
第二颗,她递给陈叔。
陈叔愣住。
“给我?”
我妈说:“你养得勤,应该吃。”
陈叔接过去,没马上吃。
他把黄皮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剥开,放进嘴里。
酸得他眼睛眯起来。
我忍不住笑。
“甜吗?”
他硬着头皮说:“甜。”
我妈笑骂:“酸就说酸。”
陈叔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酸也好。”他说,“酸才记得住。”
那天傍晚,我坐在老龙眼树做成的矮凳上,喝着茶,看黄皮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影子还小,遮不住多少地方。
隔壁陈叔把他那张矮凳搬了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手里拿着蒲扇,慢慢扇风。
过了一会儿,他说:“阿明,我以前总觉得,人老了,没人管,谁都欠我一点。现在想想,人家不欠我。是我自己把门关太紧,把心也关坏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家老树遮光,我告到居委会,你立马砍,不到一周我跪求。你说这事要是传出去,人家肯定笑我。”
我看着院子。
“已经传出去了。”
他一愣,随即苦笑。
“也是,巷子里哪有秘密。”
我说:“但现在大家说起你,不只说你跪过,也说你后来天天浇树。”
陈叔沉默一会儿,点点头。
“那还行。”
太阳慢慢落下去。
墙角的老水缸里映着一点晚霞。
我想起那棵老龙眼树。
想起它被锯倒那晚,满地青叶和未熟的果。
心里还是会疼。
但疼之外,也有别的东西。
有修好的暗沟,有新长的黄皮,有两张老树做成的矮凳,有隔壁门口重新响起的人声。
我终于明白,树大确实会遮光。
可人心要是堵了,比树荫还暗。
树砍了,太阳照进来,不代表日子就亮了。
得把底下那条堵住的沟通开,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把亏欠认下来,再亲手种点新的东西。
后来每逢有人问起我家院子以前那棵老龙眼树,我都会说,砍了。
要是对方追问为什么,我就指指墙边那棵黄皮树。
“因为有人嫌它遮光,告到了居委会。我当时年轻气盛,立马砍了。不到一周,那人跪在我家门口求我。”
听的人往往瞪大眼睛,等着听什么离奇反转。
我就笑笑。
“没什么离奇的。就是一棵树倒了,一条暗沟露出来,一个老人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陈叔有时候正好路过,听见这话,会黑着脸骂我:“臭小子,又拿我当反面教材。”
我说:“你不是说要记一辈子吗?”
他瞪我半天,最后自己也笑。
黄皮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阳光穿过叶子,落在两家共用的墙上。
墙修好了,沟也通了。
那堵墙还在,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边的人说话不用再扯着嗓子喊。
陈叔隔着墙叫我吃饭。
我妈隔着墙叫他拿汤。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老龙眼树做成的矮凳上,手里捧着茶,旁边晒着衣服,太阳正好,风也正好。
他抬头看我,像往常一样问:“阿明,今晚回来吃不吃饭?我煲了老火汤。”
我说:“吃。”
他笑着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老龙眼树没有白白倒下。
它用最后一身木头,给我们留下了两张凳子。
也用被挖开的根,逼我们看见了地下堵住的水,和人心里堵住的苦。
广东的夏天还是热。
太阳还是毒。
可我家院子里,新树一点点长高。
而隔壁那个曾经为了遮光告到居委会、逼我立马砍树的老人,终于学会了在有光的地方,好好坐下来,跟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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