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离婚证第二天老婆才发消息:“昨天男闺蜜吃醋我才硬离的,今天我们去复婚吧!”我平静回应:太迟了!
第1章
赵东升,你什么意思?
周然的声音从手机里砸过来,带着凌晨两点的困倦和不耐烦。赵东升握着那张刚签完字的纸,听见自己说,离婚证我拿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你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然笑了,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短促气音。她说赵东升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她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明天上午就回去,你把东西收拾好放在门口就行,我不进去了。
她说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我和朋友在外面,你非要挑这个时候恶心我是吧。
赵东升没说话。他把离婚证翻过来,看见背面有块小小的咖啡渍,是签完字那天工作人员递过来时手抖洒上去的。他记得那天周然化了全妆,睫毛涂得很浓,签字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说了四个字,快点签吧。
他听见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问她是不是有人找。周然压低嗓子回了一句没事,前夫。然后她对赵东升说,行了我挂了,明天再说。
电话断了。
赵东升坐在沙发上,客厅灯没开,只有阳台漏进来的月光把茶几上的烟灰缸照出一小片亮。他把离婚证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来回三次。最后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发现杯子裂了一道细纹,水顺着裂缝渗出来滴在他手指上。
他擦干手,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周然的衣柜半敞,她最近半年的衣服都不在这边,说是搬到市中心的公寓方便上班。赵东升之前问过她要不要他帮忙搬,她说不用,她自己能搞定。后来他发现她带走的全是新买的,留下的几件旧大衣和那条他去年生日送她的丝巾,还挂在那里没动过。
他关上门,回到客厅,把离婚证收进了茶几抽屉最里面。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黑着。他盯着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拿起来,打开和周然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三天前发的,说民政局见,九点,别迟到。再往上翻,是上周六她发的,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吃饭。再往上,是更早的一条语音,四月份的事了。他没点开,把手机放下。
天快亮的时候赵东升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表显示八点十分,他醒过来,太阳已经照到窗帘缝里。他冲了个澡换了件衬衫,把周然剩的东西往纸箱里装。几件衣服,几条围巾,那丝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叠好放进去。一盒没开封的眼影,两个化妆包,抽屉底下翻出一对耳钉,是他们刚结婚那年他去厦门出差带回来的,贝壳做的,不值钱,她戴过几次就搁着了。
他把纸箱封好放在门口鞋柜旁边。然后给自己煮了碗面,吃了两口吃不下去,倒了。手机从早上到现在没响过。
赵东升去公司路上买了杯美式,等红绿灯的时候看见旁边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车牌尾号是他和周然的结婚纪念日。以前周然开车接送他时会故意按喇叭说老公上车。他盯着那个车牌看了三秒,绿灯亮了,凯迪拉克左转走了。
到公司十点多,开完周会已经快中午。部门主管刘姐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东升啊,下半年的项目预算又砍了百分之十,你手头那个线上渠道的方案可能得再压压。赵东升说行,我重新做一版。刘姐看了他一眼说你是不是没睡好,脸色不太对。他说没事,昨晚睡得晚。
他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周然的头像,还是她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那张侧脸。
发过来的只有一行字。
赵东升看着这句话。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他注意到那个感叹号,周然从来不在微信里打感叹号,她总觉得那样太浮夸。以前两人为这事还说过一嘴,她说东升你知道吗,工作上给人发消息用感叹号显得很不专业。他说那你跟我发也从来不用,她笑着说你又不是别人。
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旁边的同事小陈端着杯咖啡经过,探头说赵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中暑了?赵东升没抬头,只说没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句话,删掉,又打一句,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太迟了。"
发送。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键盘上的手指有点僵。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隔着一层胸腔在耳膜上擂动。他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小陈吓了一跳,回头看他。赵东升说我去楼下买包烟。
走到消防通道里他靠在墙上,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周然又发来一条。
"你别闹了行不行,我都说了是昨天的事,他当时就在旁边我不好驳他面子,你以为我真想离啊?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赵东升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顺着楼梯走下去,一层一层,脚步很重。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他没掏。前台小姑娘喊他赵工你手机响了。他说知道了。
走出写字楼,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次。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周然说:"你别不说话。你在公司吗?我过去。"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半小时前发出的三个字。"太迟了。"三个字,句号。他打上去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可此刻再看,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他打了四个字:"不用来了。"
周然秒回:"赵东升你到底什么意思?"
他正要打字,手机又震。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他点开,只有一行字。
"你拜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三年前那场手术,签字的人……是他。"
赵东升站在烈日底下,手机屏幕被晒得发烫。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楼的玻璃幕墙,里面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歪歪斜斜的。
他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说赵先生,是我。赵东升说你说,什么结果。对方沉默了一下,说电话里不方便,我在你们公司对面那个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你过来吧。
赵东升说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他重新打开微信,周然又发了三条消息。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赵东升,你说话。"
"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以后就别联系了。"
太阳晒得后颈发烫。赵东升看着手机屏幕,周然三分钟前还在叫他去复婚,现在说不联系了。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荒诞。
他打了三个字:"随你便。"
发送完他把手机改成静音塞进裤兜。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
门铃叮了一声。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他抬头看见赵东升,站了起来。
"赵先生。"
赵东升走过去坐下。中年男人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没动。
他说:"我先跟你说明白,这事我查了快两个月。中间我差点不想干了,因为牵扯的人不是你一个。"
赵东升说:"谁。"
男人把信封推过去。"你看了之后,先冷静。不管你查到了什么,三年前那场手术的签字栏里,写的是你岳父的名字。但那笔迹——"
他顿了顿。
"是你老婆的。"
赵东升没动信封。他看着中年男人的眼睛,说:"我老婆签的?她拿她爸的名签的?"
男人点头。"而且当时手术单上填的紧急联系人电话,不是你的,是另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的机主——"
他深吸一口气。
"是你老婆的男闺蜜。叫陈景。"
赵东升把手按在信封上。玻璃窗外阳光刺眼,街对面的写字楼在热浪里晃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什么,张口想问。
手机又在兜里震了。静音模式,只是嗡嗡地贴着大腿皮肤。
他没掏。
"那场手术之后,"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医院档案里还有一份补充材料,是术后第三天补签的。签的是病人的名字,病人本人。"
赵东升的手指收紧了。
"赵先生,"男人看着他,"当年那个病人,是你母亲吧?"
赵东升的手指陷进牛皮纸信封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没回答男人那个问题。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太足,后脖子一阵发紧。
"我妈当时在抢救,我自己赶不上签,是我老婆处理的。"他声音很平,"我后来一直以为是我岳父签的。"
中年男人叫刘远。赵东升是两个月前托朋友找到的他,让帮忙查三年前那家医院的事。理由很简单,他老婆有段时间总盯着他看,欲言又止的那种,被他撞见过几次。有回他半开玩笑说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周然当时就炸了,说赵东升你什么意思,我为了你跟家里闹成什么样你不知道?
那时候他没多想。后来周然开始频繁加班,回家越来越晚,微信回得越来越短。他托人查,本来只想查周然是不是有外遇。结果查出来的是别的。
刘远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说拆开看看。
赵东升拆了。里面是几张医院档案的复印件,日期是三年前的八月十九号,他妈的名字,住院号,诊断栏写着急性心梗。手术同意书那一页,家属签字处是手写的字,看笔迹确实像岳父。但底下有一行小字备注,写的是"紧急联系人:陈景,电话13XXXXX"。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陈景他知道,周然的高中同学,一直来往。他见过几次,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悠悠的。周然管他叫景哥,每年他生日周然都会特意去挑礼物。赵东升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周然从小没有兄弟姐妹,对亲近的朋友看重些也正常。
上次陈景来家里吃饭,是去年中秋。周然做了六个菜,赵东升开了瓶白酒,三个人从七点喝到十一点。陈景喝多了说然然你真幸福,东升哥对你这么好。周然笑着说那你赶紧找一个啊。陈景没接话,端着杯子看窗外月亮。赵东升那会儿去厨房盛汤,隔着玻璃门看见陈景的手搭在周然椅背上,周然没躲。
他没在意。
他翻到第二页。补充材料是复印件,签字栏是他妈的名字,旁边有医生手写的备注:"患者清醒状态,确认知情并签字。"时间注明是术后第三天下午。
赵东升把纸放回信封里,说:"这个我从来没听她提过。"
刘远点了根烟,看了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掐了。他说赵先生,我提醒你一件事。你妈那台手术我记得你说过,是抢救成功的,但你妈术后恢复期出现了一个感染并发症,多住了二十多天院。我查了那段时间的护理记录,上面有两条家属探视签字,签的都是陈景的名字。
赵东升抬起头。
刘远说:"你妈住院那阵,你不是在外地出差吗?你老婆说你放心,妈她照顾着。但你想想,那个月你有没有接到过你妈打来的电话,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你可能当时没当回事的话。"
赵东升坐着没动。他想起他妈出院以后,有段时间话明显少了。他以为身体还没恢复,每次回去看她也觉得她精神头不大好。他问过一次,妈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妈说没事,就是累。他又问她周然照顾你照顾得怎么样,他妈看了他一眼,说挺好的。
那一眼不对。
当时他觉得不对,但是没往下问。那个月项目赶工期,他每天睡四个小时,脑子是一团浆糊。后来的事情被忙碌冲淡了,他妈恢复得还可以,周然也开始正常上班,一切好像回到了轨道上。那一眼就这么滑过去了。
"还有一个事,"刘远说,"但我不确定跟你查的这个有没有关系。你妈当时那个感染并发症,护理记录里有一处用药调整,医嘱写得不太规范。我找熟人看过,说那种情况下用那款抗生素其实有点冒险,不是首选方案。但这个事没办法定性,时间太久了,只能算是存疑。"
赵东升把信封重新封好放进外套内袋。他说多少钱,我给你转。刘远摆摆手说之前你朋友给过定金了,剩下的不用了。赵东升说不行,我把尾款转你。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操作了一下,刘远那边响了一声提示音。
刘远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说赵先生,有句话我说了可能多余。你太太跟那个陈景,他俩这几年一直有联系,我没法说有没有出轨的证据,但关系确实比一般朋友亲近。而且你妈手术那事,签字是个大问题,她绕过你找你岳父代签,又填了陈景做紧急联系人。你想想这个逻辑,万一出事了,医院第一个打电话给的是陈景,不是你。
赵东升说我知道。
刘远走了以后他坐回位置上,咖啡已经凉透了。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加热水,他说不用。他拿出手机取消了静音,微信上周然的消息挤了十几条。最新的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你有种。你把我东西扔了?我告诉你赵东升,你要是敢动我那些东西我跟你没完。"
她大概回去过了。赵东升想起自己早上封好的那个纸箱,放在门口鞋柜边上。他说不清周然有没有拿走,也不打算问。
他又往下翻,前几条分别是:"我到你家楼下。""门密码你换了?""赵东升你开门。""你是不是跟那个姓刘的在一起?他跟你说了什么?"
最后一条是:"你让我进去,我们当面说清楚。"
赵东升盯着这条看了几秒。周然知道他找了人查东西。她连刘远的姓都知道。
他打了几个字:"你拿走了?"
周然秒回:"什么拿走了?你门口那个箱子?我没动。你先开门。"
赵东升没理她这句话。他打了另一行:"三年前我妈手术,签字的为什么是你爸的名字,紧急联系人为什么是陈景。"
这次那边停顿了。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将近一分钟,最后只跳出来五个字:"你听我解释。"
赵东升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叫服务员买了单,站起来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他沿着街边往公司方向走,步子很快,手指头攥着车钥匙,钥匙的齿硌在掌心一块皮肉上,有点疼。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又停下来。他想起一件事,是刘远刚才没说的,但他自己记起来了。
他妈妈出院那天,他请了半天假去接。当时周然也在,她帮老太太收拾东西,赵东升去办出院手续。回来的时候看见周然站在病房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走过去才听见几个字:"……签都签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看见他走过来,立刻挂了。他问她跟谁打电话,她说景哥,问他上次借的工具什么时候还。
他当时信了。
现在他站在写字楼门口,太阳烤着后脑勺,手机又震了。这一回他掏出来看。不是周然,是另一个号码。备注是"妈"。
他接通。老太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哑,说东升啊,你今天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给你炖了汤。
赵东升说回,我下班就过去。
他妈说好,我等你。顿了一下,又说东升,你最近跟然然是不是闹别扭了,她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们俩有点事要处理,也没说清楚什么事,就问我身体好不好。
赵东升说没事,妈你别操心。
他妈停了两秒,说妈不是操心。妈就是想起来,那年住院的时候然然带了个男的来看我,高高瘦瘦的,说是她同学。那个人后来自己来了好几次,每次来都坐很久,有一回还带了份汤,说你媳妇上班忙,让我帮忙送一下。妈那会儿脑子不清醒,也没多想。后来出院了才觉得,你媳妇那段时间好像不怎么来,倒是那个同学老过来。
赵东升握着电话没出声。天桥上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喇叭响了一声。
"妈,"他说,"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他妈说记得,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挺有礼貌。你认识吗?
赵东升说认识。
他挂了电话。太阳把手机屏幕烤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周然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挂在通知栏里没点开。他点了。
周然说:"赵东升,你先冷静好不好。那个人查的东西都是断章取义。你回来,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但你得先回来。我在你家门口等你,外面好热。"
赵东升把手机放进兜里。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他现在应该回工位改预算方案。但他转身往停车场走了。
他走到自己那辆灰色旧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他想了想,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是他妹妹赵悦。嗓子亮堂堂的,说哥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不上班啊?
赵东升说小悦,我问你个事。那年妈住院,你有没有去看过?
赵悦说当然去过啊,你出差回不来,我请了三天假去的。怎么了?
赵东升说:"你去了三天?"
赵悦说对啊,第三天我还碰到嫂子了,她带了个男的一起来的。那男的我以前没见过,嫂子说是同事。我跟她说哥在外地回不来你也挺辛苦的,嫂子笑了笑没说话。然后那男的——"
赵悦停住了。
"然后那男的说了一句什么,"赵东升说,"你记得吗。"
赵悦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她说哥,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说。"
赵悦说:"那男的说,阿姨你放心,然然那边有我呢,东升哥专心工作就行。我当时听了心里不太舒服,但是嫂子在旁边,我也没说什么。后来我走的时候嫂子送我下楼,我提了一嘴,她说那是她发小,从小就照顾她,让我别多想。"
赵东升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赵悦说哥,到底怎么了?你跟嫂子——
"没事。"他说,"晚上回妈家吃饭,你过来吗。"
赵悦说行,我下班就过去。
挂了电话赵东升把车挂上挡。他倒出车位往小区方向开。周然说他家楼下等她,这个"家"是离婚以前两人住的那套房子。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婚前买的,周然婚后搬进来。后来周然搬去市中心公寓,他的钥匙他也没收回来。
车开到小区门口,他放慢速度。远远地看见单元楼底下站着一个人影。周然穿了件白裙子,站在太阳底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手里捏着手机,低头在看屏幕。
赵东升把车停在不远处。他没熄火,坐在车里看她。
周然抬起头,看见他的车。她脸上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手搭在驾驶座窗户上敲了敲。
赵东升降下车窗。空调冷风和她身上的热气撞在一起。
周然弯下腰看他,说:"你终于回来了。赵东升,你听我说——"
赵东升看着她。他说:"周然,你不用说了。那个签字的真相是什么,今晚回去问问我妈就知道了。你猜她会不会说。"
周然的脸色猛地变白,搭在车窗上的手指缩了回去。
她张嘴想说什么,赵东升升上车窗,踩了油门。
后视镜里她站在原地没动。白裙子被风兜起来又落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陈景发来一条短信:"赵先生,我有个东西想亲自给你看。晚上八点,上次那个咖啡厅,行吗?"
赵东升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车子拐过路口,阳光从挡风玻璃直直地照进来,他眯了眯眼。
车子在下一个红绿灯前面停下来。赵东升伸手拿起副驾座上的手机,看着陈景那条短信。晚上八点。他回了个"行"。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把手机扔回去踩油门,脑子里翻着东西。三年前他妈住院,他出差在外,周然说他放心。他妈出院之后确实少话,但谁也没往别处想。现在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缺的那块是陈景为什么这么上心。
他妈住院他忙得回不来,赵悦请了三天假,剩下的时间谁来照顾?他默认是周然。他妈后来恢复得还行,出院以后也没再提谁照顾得好谁照顾得不好。但有一点,那次之后周然跟他妈的关系明显淡了。以前他妈生日,周然会提前一周张罗饭店订蛋糕,那一年生日她就发了条微信说妈生日快乐,附了个红包。他妈收了红包回了个谢谢。
当时赵东升问她是不是跟妈闹别扭了。周然说没有,就是最近工作忙。他说妈刚出院你多去看看。周然说我知道。
她后来确实去了,每周末都跟他一起回去。但赵东升现在回想,那几个月周然在他妈面前话很少,跟他说话倒正常,他妈一开口她就低头看手机,或者起身去倒水。他以为婆媳之间难免有点小距离,没深究。
车子拐进回公司的那条路。他手机响了一声短信提示音。拿起来一看,又是陈景,这次没头没尾发了张照片。赵东升点了放大。
照片拍的是份文件,某家三甲医院的会诊记录。上面有科室主任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的八月二十二号。记录内容是关于用药调整的意见,底下有一行手写备注:"患者家属不同意首选用药方案,要求更换为B类抗生素,已告知风险,家属签字确认。"
家属签字那栏名字是他妈。
但是备注上面一栏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被人擦过但没擦干净,隐约能看出"家属陪同"四个字。
赵东升放大看了三遍。那个铅笔字迹跟正文的圆珠笔不一样,像是旁边有人顺手写的。他又看了会诊记录的格式,这是内部会诊用的,一般家属拿不到。他拨了陈景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通了。陈景的声音在那头说赵先生,照片看了吧。
赵东升说:"你从哪弄的。"
陈景说你别管我从哪弄的。我直说吧,那天会诊是我陪你妈去的。你老婆说她上班走不开,让我去。到了医院医生说你妈术后那个感染有点棘手,要换一种药,但那个药副作用大。医生问你妈意见,你妈说听儿子的,可你出差电话打不通。后来你老婆电话打通了,她说这事别问你,她自己定。医生就让你妈签了字,选了第二种方案。
赵东升把车靠边停了。他说:"周然当时跟我打电话了吗。"
陈景沉默了一下。说:"她没打。她说你那边项目紧张,别打扰你。"
赵东升握着手机没说话。车窗外面有辆公交车进站,刹车声刺耳。
陈景接着说:"我要给你看的不是这个。照片上会诊记录下面其实还有一页,那一页有主管医生的个人备注,写的是——'患者家属态度强硬,多次强调无需联系外地亲属,自行决策。家属情绪异常紧张,建议关注。'"
赵东升说:"哪个医生。"
陈景说:"你过来我告诉你。"
赵东升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到仪表盘上面,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他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最刺人的一个问题是周然为什么这么怕联系他。
他试着回想三年前那段时间他到底在忙什么。项目上线,工期赶,组里七八个人昼夜倒班。他妈发病那天是周然打的120,他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开会,说了句你先处理我马上订票。后来周然说手术做完了,很顺利,你别急着回来,家里有她。
他说好。三天后他订了票,周然说你别来回折腾了妈已经稳定了我能照顾。他说那我周末回来。她说行。
他周末回来了,看了一眼,老太太精神还可以,就是话不多。他跟周然在医院走廊说话,周然说你放心,妈这边我天天来。他看见她眼底有血丝,想着她确实辛苦了,说要不我请几天假换你。她说不用,你项目关键期别耽误。
他信了。
现在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妈为什么后来话少了。他妈那个人一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当年他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两个小的拉扯大,什么事都自己扛。她住院那阵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不会主动跟儿子说。尤其是如果他表现得完全信任周然,她就更不会开口拆这个台。
所以老太太把话咽回去了。
赵东升把车停到咖啡厅斜对面的路边。他没熄火,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打在手背上。还有半小时到八点,陈景大概已经在里面了。
他解开安全带,却没有下车。手机在兜里嗡嗡震了两下,掏出来是周然。她说:"赵东升,你给我个机会。我知道你现在什么心情,但有些事不是你查到的那个样子。你回来,我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我说一句假话我就不是人。"
他没有马上回。过了十几秒她又发了一条:"你妈那个药的事我当时真的没办法,医生说要马上定,你电话又不通——"
赵东升打断了她。他打字:"我电话为什么会不通。"
周然那边开始输入,又停,又输入。最后发过来三个字:"你先回来。"
赵东升正要打字,车窗被人敲了两下。他抬头看,陈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咖啡厅出来了,站在车外,两手空空没拿东西,戴了副黑框眼镜,比上次见面瘦了点。
赵东升降下车窗。陈景弯下腰,第一句话是:"赵先生,有一件事我刚才电话里没说。那份会诊记录的铅笔字,是我写的。"
赵东升看着他。
陈景说:"当时我坐在旁边,看医生写记录,顺手写了个备注。我本来想的是万一以后出事能证明当时是周然做的决定。后来那页纸被抽走了,我以为丢了。上个月收拾老房子翻出来的。"
他说完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主管医生我联系上了。她退休了,但是愿意跟你当面聊。你要不要见她?"
赵东升说:"什么时候。"
"现在。"陈景掏出手机亮了一下屏幕,"她就在附近吃饭,你如果愿意,我打电话叫她过来。十分钟。"
赵东升看着陈景的脸。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陈景的镜片反射出一小块亮斑。赵东升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景沉默了两秒。他说:"赵先生,有些事我瞒了你很久。但我现在觉得,是该你知道了。"
赵东升推开车门下来。他说你打。我在这等。
陈景拨了号码放在耳边。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说李医生,我朋友到了,您现在方便过来吗?嗯,就您之前跟我说的那件事,他就在旁边。
赵东升靠在车门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燥热。他等着。
李医生比赵东升想象中年轻。五十出头,短发,穿一件浅蓝色棉麻衬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脚上踏一双运动鞋。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看见陈景点了下头,又看向赵东升。
"你就是那个患者的儿子?"她声音不大,带一点南方口音。
赵东升说对,赵东升。他伸手跟她握了一下,老太太的手掌薄而干燥。
李医生看了眼咖啡厅,说进去说吧,外面太热。三个人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陈景去前台点了几杯水端过来。李医生从布袋子里掏出个牛皮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她递过来。
赵东升展开看了一眼,是一份手写的诊疗备忘录,日期三年前八月二十二号。字迹端正,比会诊记录上的字清晰。中间有一行写着:"患者家属情绪激动,持续追问术后风险概率,提出更换抗生素方案。建议优先方案为A类,告知家属后,家属坚持B类。已说明B类对肝肾功能有潜在负担且药效数据不充分,家属书面确认。备注:患者本人全程未表态,始终低头。"
赵东升看完把纸还回去。他说李医生,当时那个家属除了我太太,还有别人吗。
李医生看了陈景一眼。陈景轻微摇头。
李医生说当时你太太一个人来的,还有这位陈先生陪着。但做决定的是你太太。我记得比较清楚是因为那天她情绪确实特别紧张,反复问了好几遍风险概率,我解释完她又问一遍,好像不太信我说的。后来她就直接要求换药了。
赵东升说:"我当时电话为什么打不通。"
李医生顿了一下,说这事我事后问过护士。那天下午四点多我让护士试着联系你,护士说她打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人说让你有什么事跟他沟通,他负责转达。我后来问你太太,她说你工作太忙,怕你分心。
赵东升没说话。
李医生看着他的脸色,声音放低了些,说赵先生,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了,家属替病人做决定的不少,但一般不拦着联系病人的。所以当时我心里嘀咕过,后来在你妈的病程记录里补了一笔,就是我备忘录上写的那些。不过那会儿你妈恢复得还可以,我也没再追究。
赵东升说:"李医生,您能不能跟我说实话,那个B类抗生素给我妈造成了什么影响。"
李医生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说赵先生,你母亲的感染后续是多住了二十几天院,但最终治愈了。至于B类药,它的确不是首选,副作用大,有没有加重她的恢复负担,我不能完全排除。但你要我说这个决定导致了什么不可逆的后果,我没有证据。
她说得慢而清楚,像在处理一个对病人家属的交代。
赵东升点了点头。他把备忘录还给李医生,说谢谢您。李医生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联系。陈景起身送她到门口,说了几句话,回来坐下。
对面两个人各捧着一杯水。陈景先开了口:"赵先生,我其实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些。我当时在场,从头到尾都在。我跟你妈聊过好几次,她那个人太能忍了,从头到尾一句难听话没说过。"
赵东升说:"你跟我太太什么关系。"
陈景的杯子停在嘴边。他说这个事跟你查的那些不一样。我认识周然十五年了,高中就认识,她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她爸妈感情不好,她从小就缺安全感。她什么事都找我商量,把我当家里人。但她对我没那意思,这十几年她谈的男朋友我哪个不知道,她看上一个人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赵东升听着,没打断。
陈景把杯子放下,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红。他说赵先生,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替她开脱。她签你妈那个字的事我劝过她,我说你至少给东升打个电话。她说不行,你千万别告诉他。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怕你知道了以后——"
他停住了。
"以后什么。"
陈景咬了咬牙:"她说她怕你知道了以后就没办法原谅她了。她当时想的就是先把事办了,等你回来一切已经过去了,你就不会追着问。她没想过这事会留个底。"
赵东升把水杯转了个方向,杯壁上的水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圆。他说:"陈景,你帮我查这些,是因为你自己也有愧。"
陈景没否认。他说我这些年经常想起来,那天你妈签完字坐在病床上没说话,我给她倒了杯水她也没喝。我当时应该多问一句,或者再劝周然一次。但我没有。我觉得那是你们家的事,我插手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
赵东升站起来。他掏了张钞票压在杯子底下,说今晚就到这。陈景起身想说什么,赵东升摆了下手。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夜风凉了些。他站在门口打开手机,周然的微信消息又堆了一排。他懒得数有多少条,手指划到最底下,看见她发了张照片。拍的是茶几抽屉,她打开了。里面是今天早上他收进去的那张离婚证,被拿出来了,摆在茶几面上,旁边放了一对贝壳耳钉。
配的文字是:"我回来拿东西,看见这个了。你把它放在最里面,是你自己收的。赵东升,你要是真的无所谓,你不会藏起来。"
赵东升看着那张照片。
他打了三个字:"你想说。"
周然发来一条长语音。他转成文字看,识别出来一堆断断续续的话。大意是她那天在医院看见他妈妈情况不好,人吓傻了,医生问签不签她脑子一团浆糊。她爸的名字是她胡填的,陈景的电话也是她胡填的。她怕他知道了埋怨她没办好,她怕他觉得她靠不住。
最后一段文字写着:"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妈后来好了对不对?她不也一直没跟你说什么吗?她就没觉得这事有多严重。"
赵东升把手机翻过来看着反光的玻璃屏幕。他妈什么也没说不是因为不严重,是因为老太太这辈子最怕让人为难。
他正想怎么回,手机又震了。赵悦打来电话。
他接了。赵悦的声音比下午低了很多,说哥,你到哪儿了,妈等你吃饭呢,汤都热了两遍了。
赵东升看了下时间,八点四十五。他说我马上到。
赵悦说:"哥,那个……我下午又想了想你说的事,有句话我想跟你说,但是电话里不方便。你来再说吧。"
赵东升说好。
他挂了电话往停车场走。走到车边上要拉车门的时候,手机又在裤兜里震了。第三回,不知道是谁。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只有五个字。
"你妈认识我。"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遍。然后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马路边上喊了一声赵东升。
他回过头。
周然站在咖啡馆斜对面的路灯底下,白裙子被夜风吹得贴在腿上。她手里攥着手机,头发乱了,脸上有泪痕。
她说:"你别去问你妈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赵东升没有动。路灯把周然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她踩着凉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车头前面,把路堵了。
"你看了我发的消息吗?"周然盯着他。
赵东升说看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她的声音有点抖,听得出在压着嗓子,"赵东升,你开了一天的车,见了一堆人,电话也不接。你在查我。你可以直接问我,你为什么要让别人来查?"
赵东升拉开车门,说:"让开,我要回我妈那儿吃饭。"
周然把胳膊撑在车顶盖上。她指节泛白,说:"你妈现在吃饭比见你重要?她身体都好了三年了。你到底是去看她,还是去问她话?"
赵东升的钥匙插在锁孔里没转。他说:"我去看她。"
周然吸了口气。她说赵东升,我可以告诉你那天的全部。我一个字都不骗你。你上车,你把车开到路边,我们谈十分钟。之后你去哪我都不拦着。
赵东升站了几秒。晚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烤串摊的油烟味。他松开钥匙退了一步,说:"十分钟。"
周然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赵东升绕到驾驶座上了车,没发动,把窗户降下来一条缝。
周然面对着挡风玻璃,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那天下午你妈是突然倒的。我当时在书房改方案,听见外面扑通一声,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地上了。我打了120,跟着上了车。在医院你妈进抢救室,我坐在走廊上一直给你打电话,打了七个,你一个没接。"
赵东升说:"我当时在开会。飞机上静音了。"
周然说我知道。所以我等。等到医生出来说你妈手术要签字的时候我还在打,你那边一直关机。我当时手都在抖,医生站在对面看着我,我就把你爸写上了。他虽然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但至少是个长辈。我当时没想别的。"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攒了很久的话倒出来:"陈景是我叫过来的,我确实慌了。他家离那个医院就两站地。他来了以后帮我跑前跑后,我那时候脑子就不转了。后来换药那天医生找我谈话,他说两种方案让我选。我给陈景打了个电话,他说他不懂这些,让我自己拿主意。"
赵东升说:"所以你就选了B类。"
周然的声音卡了一下。她伸手擦了一下眼睛,说:"那个医生说的那些专业词我听不懂,什么肝肾代谢什么数据不充分。我就听见她说了句副作用大,我怕。我怕选错,我怕你妈出了事你回来怨我。那个B类医生说是常用的,另一种她说是新的,我不敢试。"
赵东升看着她侧脸。路灯从车窗照进来,她睫毛上挂着一点亮的东西。
"你没打过电话。"赵东升说,"飞机降落了以后你没再打。"
周然转头看他:"你落地都半夜了。"
"第二天呢?第三天呢?换药那天你也没打。"
周然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赵东升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通话记录递到她面前。三年前八月十九号到二十二号,他的通话记录上一清二楚。周然的来电只有十九号那天的七个未接。之后一片空白。
周然看着那个屏幕,嗓子哑了:"我怕你接了以后问东问西,我怕你回来了发现我没处理明白。赵东升,你妈是我婆婆,她有高血压糖尿病一堆毛病,我照顾不好她。你回来一看就知道我做得多差。我想等你妈情况稳定了,我再告诉你,那时候至少她人没事了。"
赵东升把手机收回去。他说:"我妈后来住了二十多天院,你去了几次。"
"我每天都去。"周然飞快地说。
赵东升看着她。过了几秒他说:"我妹去了三天,她说第三天碰见你们了。她说那天以后你没再去过。"
车内安静得像进了水。空调关闭以后剩下的只有街头传进来的嗡嗡声。周然靠在椅背上,手指攥着安全带的扣子,攥得骨头凸起来。
她说:"你妈那天跟陈景说了句话。她说,小陈啊,你回去跟然然说,让她别来了。她来我反而不安心。她上班累,我看她那张脸我都怕她累出病。我这儿有护士呢。"
赵东升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动。他听见他妈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老太太说"我看她那张脸我都怕她累出病"的时候眼睛大概没看人,是对着墙说的。
周然说:"你妈让我别来。我就真没去了。后来她出院我送过一次,她跟我客气说了声谢谢。赵东升,你妈那个人你比我清楚,她说别去就别去。"
赵东升转头看她。他说:"周然,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妈不是嫌你累,是她看出来你不想去。她给你台阶下呢。"
周然的眼泪砸在安全带上。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我是害怕。你妈看人的时候那眼神,我站她跟前我就觉得她在问我,问她儿子怎么还不回来,问我那天签的什么字。我受不了那个。"
赵东升把车窗升起来。他说十分钟到了。
周然不动。她的手还攥着安全带,指甲陷进尼龙绳的纹路里。她说赵东升,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样。你要跟我离婚是认真的?今天早上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我以为你在赌气。你下午发了那三个字我也以为你气头上。现在呢?
赵东升说:"我今天在民民政局已经跟你领了证了。"
"可以复婚。我们上午离的,下午就——"
"周然。"赵东升打断她。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已经做完结论的事。"你到现在为止都在说你害怕。你害怕我埋怨你,你害怕我没接电话,你害怕医生跟你说那些词。你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你觉得你那个签字是不是错的。"
周然停了。
赵东升继续说:"你换药那个事当时什么情况你心里比我清楚。医生给了两种方案,你选的时候连给我打个电话犹豫一下都没有。你怕我骂你,你怕我嫌你靠不住,所以你干脆别让我知道。你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怎么不让我回来,怎么把事情摁下去。"
周然张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今天下午去我家门口站了多久,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发了几十条消息叫我回去。你把离婚证翻出来拍照给我看。你拿那个钓鱼。周然,你有没有想过,我妈当时六十多岁,躺在医院里,她的治疗方案全交在你手上。你选的时候你在乎的是她,还是你自己。"
周然的肩膀开始抖。她没擦眼泪,只是整个人缩在副驾座上,像是被那几句话压扁了。
赵东升把车门解锁,咔嗒一声响。
周然没动。她低着头说:"赵东升,你告诉我还有没有救。"
赵东升看着挡风玻璃前面那根路灯杆,光柱下面飞着几只蛾子绕圈。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妈为什么后来三年再也没跟你单独待过。"
周然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想跟你说她没事,她不说。她怕你难做。她怕我难做。"赵东升转过来看着她,"我妈这辈子最怕欠人,所以她住了二十天院,你最后一周都没去,她一句没提。你打电话跟她哭过吗?说妈我错了。你哭过吗。"
周然的手松开了安全带。她侧过身慢慢打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在车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东升说:"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周然下了车,关上门。她站在路边,白裙子在风里晃了晃。赵东升发动车子,挂挡,打了左转灯。后视镜里她站在原地一直没走,像一截被钉在路灯底下的影子。
他往他妈家开。到了楼下停好车,手机亮了一下。赵悦发的:"哥你到了没,妈让我下楼接你。另外我刚才说的那个话,是想告诉你——妈出院以后跟我说过一次,说然然那孩子心眼不坏,就是胆子小,怕担事。妈说她当时看出来了,但是她不想拆穿。她说她怕你心里头不是滋味。"
赵东升坐在车里看完这条消息。他熄了火,靠了一会儿才推开车门。上楼的时候楼梯间感应灯一亮一灭。他敲门,他妈来开的,围着围裙,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笑了一下。
"来,汤还热着呢。"老太太侧身让他进去。
饭桌上三副碗筷,赵悦还没到。赵东升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是他最爱喝的萝卜排骨汤,炖得发白。
他妈坐在对面看他喝,忽然说了句:"东升啊,妈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你那年出差回不来,妈住院那阵然然来过几次,后来就不来了。妈当时想,可能年轻人都怕医院的味道,就没问。你跟妈说老实话,你们俩是不是因为这个——"
赵东升把碗放下。他说妈,跟您没关系。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他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到自己碗里,又夹回去,说那行,妈不问了。你多吃点。
赵东升低头喝汤的时候听见手机在裤兜里嗡了一声。他没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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