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夏天,我二十一岁,从湖南老家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车到东莞。
兜里只剩七块钱。
招工的厂子嫌我瘦,又没身份证 —— 身份证在路上被人摸走了。我在莞城桥下睡了三晚,蚊子咬得满腿包,第四晚开始下雨,我抱着行李卷跑到一个巷口躲雨。
巷口有栋自建楼,三楼亮着灯。
一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下来倒垃圾,看见我,没说话,回去拿了件干毛巾扔给我。
"上来吧。" 他说。
他叫梁海山,本地人,四十多岁,离异,女儿跟了前妻。这栋楼是他爹留下的,他自己住三楼,其余房间租给打工的。
那间房原本是堆杂物的,他腾出来给我住,说先住着,找到工作再说。房租等有钱了再给。
我在他那住了半个月,每天出去找活。他早上煮一锅粥,盛一碗搁桌上,也不叫我,自己上班去了 —— 他在附近一家五金厂做机修。
后来我在一家塑胶厂找到活,月薪四百五。发工资那天我把房租给他,他抽了两张,剩下的推回来。
"够了。" 他说,"你留着吃饭。"
那之后我就一直住他那。
他话不多,人却细。我冬天手上长冻疮,他不知从哪弄来一瓶獾子油,放我窗台上,也不说。我加班晚归,锅里总温着剩饭剩菜。
有一回我发烧,躺了两天,他下班回来摸我额头,二话不说背我去社区医院。挂号、打针、拿药,都是他的钱。
我要还,他瞪我一眼:"你小子命比钱值钱。"
九八年我换了份工,工资涨到八百,想搬去厂里宿舍,省点钱。他没拦,帮我收拾东西,送到楼下。
我走了半个月,又搬回来了。
宿舍八个人一间,吵,脏,没人给我留饭。
他开门看见我,笑了一下:"就知道你待不住。"
那几年东莞发展快,他这栋楼附近盖了不少厂,房租也涨了。他还是收我那点钱,多一分不要。
二零零二年冬天,我记得很清楚,十二月十二号,周五。
我下班回来,敲门没人应。我有钥匙,开门进去,看见他倒在客厅地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角歪着,话也说不清楚。
我打了 120,送到医院。脑出血,中风。
抢救过来了,左半边身子瘫了。
他女儿来过一次,待了半天,留下两千块钱,说自己家里也忙,走了。
前妻没来。
我在医院守了二十多天。厂里批了假,工资照发 —— 老板人不错,知道我的事。
出院那天,他坐在轮椅上,被我推回那栋楼。进门他看着客厅,半天说了一句:"拖累你了。"
我说:"叔,当年要不是你,我早烂在桥洞底下了。"
他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
先给他擦身、换衣服、喂饭,然后熬药 —— 中医开的方子,说对恢复有好处。熬好了晾温,扶他喝。
七点半我出门上班,把中午的饭焖在锅里,菜温在蒸屉上。中午赶回来喂他,顺便帮他翻身、活动腿脚。
晚上回来,做饭、喂饭、给他按摩左腿左脚,按到他睡着。
这样过了两年,他左手能抬一点了,左脚也能蹭着挪两步。我买了副拐杖,扶着他在客厅练走路。
他脾气倔,摔过两次,摔了不让我扶,自己撑着拐杖往起站。站不起来就坐在地上喘气,脸涨得通红。
我站在旁边,等他喘够了,再伸手。
他每次都拍开我的手,自己再试。
零五年,我谈了个女朋友,厂里的,广西人。处了半年,她来我住的地方看了一次,看见梁海山,没说什么。
回去后跟我提了分手。
"你要养他到什么时候?" 她问。
我说不知道。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买房子?生孩子?"
我答不上来。
她走了。我难过了一阵,也就过去了。有些事,选了就没法回头。
零八年,我三十三岁,厂里有个离了婚的女工,比我大三岁,姓周,人老实。她知道我的情况,没嫌弃,说愿意一起照顾。
我们没办酒,领了证,她搬过来住。
梁海山那时候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话还是不利索,但能说短句。他看见小周,嘴角动了动,说了两个字:"好,好。"
小周是个勤快人,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帮我一起照顾他。两个人轮换,比我一个人扛轻松多了。
一零年,我们生了个儿子。
梁海山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梁根。他说这孩子跟他有缘,姓梁也好。
我没反对。
孩子会走路以后,经常爬到他爷爷腿边,抓他的手。他那只左手还是不太灵活,但能勉强握住孩子的小手,一老一小,就那么握着坐半天。
一五年,他第二次中风。
这次更重,右边也瘫了,彻底下不了床,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发出 "嗬嗬" 的声音。
医生说,以后就这样了。
我和小轮换着请假。后来干脆我辞了工,在家附近找了个送货的活,时间自由,能随时回来。
从一五年到现在,十一年了。
他躺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人。我每天给他翻四次身,擦两次身,换尿不湿。小周做饭,我喂。
他脑子是清楚的,眼睛能跟着人转。有时候我坐在床边跟他说话,说厂里的事,说孩子的成绩,说东莞又修了几条路。
他听着,偶尔 "嗬" 一声,算是回应。
去年,他女儿又来了一次,带着她儿子。坐了十分钟,放下一个信封,走了。
信封里是五千块钱。
我没要,托人给她退回去了。
不是赌气,是觉得没必要。这些年都过来了,不差这点。
今年我五十一了。
腰不好,膝盖也不好,弯腰给他翻身的时候,得先缓一下才能直起来。小周说我老了,我说她也白了头。
儿子梁根今年十五岁,上初三,成绩还行。他从小看着我照顾他爷爷,习惯了,放学回来会帮着倒水、递毛巾。
有一回我问他:"嫌不嫌家里有个病人?"
他说:"不嫌。爷爷又不是别人。"
我听了,鼻子酸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前几天东莞降温,我给梁海山加了床被子。他躺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凑过去听。
他费了很大劲,挤出几个字,含混不清,但我听懂了。
他说:"小明,谢谢你。"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那只还有点温度的手,没说话。
窗外是东莞的夜,远处有工厂的灯,有车声,有这个城市二十多年没变过的喧闹。
九六年那个下雨的晚上,他在巷口看见我,扔给我一条毛巾。
那一条毛巾,我还了二十四年。
还没还完。
也不打算还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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