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桌相对,是当今这昏黄的光圈。
父亲坐在对面,那半边的脑子大抵是不很听调遣了,自从中了那所谓的“脑淤血”,脑壳里的血管大约便如陈年的旧沟渠,渐渐淤塞,连带着将当下的许多光景也一并抹去。
他往往记不得早晨吃了什么,或是昨日谁曾跨过楼下那高高的槛。
然而,只要一提及数十年前的旧闻旧事,那舌头便忽而利落起来,仿佛那不是记忆,而是早已凝结在骨髓里的铁锈,越是岁月剥蚀,越发泛出刺目的红。
这实在是一件极可笑又极可哀的事。
近来的事,他忘得一干二净;几十年前的苦楚,他却记得分毫不差。
人大约到了这般年纪,肉身虽还在现今的世上苟活,魂灵却早已被囚禁在荒里的旧梦中了。
“那时节,也是这样的荒年……”父亲开口道,声音像是从深井底下一桶一桶打上来的陈水,带着一股子霉味与土气。
他谈起那些灾荒年,谈起树皮被剥光、野草被刨尽的村落。
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天地间仿佛设了一个巨大的磨盘,将活生生的人统统投进去,碾碎了,榨干了,还要逼着那幸存的骨渣打着拍子唱歌。
更有许许多多荒诞不经的“运动”,轰轰烈烈地兴起,又轰轰烈烈地沉寂,像是一群疯子在黑夜里击鼓传花,花落到谁的手里,谁便得将自己的尊严、肉体乃至性命奉献出来,当作祭坛上的牺牲。
我静静地听着。
他提起了自己的一位老师。那人本是个退伍的军人,解甲归田后在乡村里教书。
据父亲说,那老师是很有些文化的,肚子里的墨水,足以照亮几个村庄的夜色;为人又极善良,见着穷苦的孩子,往往脱下自己的棉袄给人御寒,或是将口粮分出一半来。
在父亲那一代人贫瘠而阴郁的童年里,这位老师大约是极少见的阳光。
然而,阳光也是要被定罪的。
在后来的一次“运动”里,这位老师便被“镇压”了。
镇压——这词语多么冷冰冰,又多么威严,仿佛一张大口,呼的一声吞下去,便连骨头渣子也不吐出来。
至于他究竟犯了什么罪,那是无须细究的。
在那个年月,善良本身大约就是一种罪过,有文化更是泼天的大祸。
村头打起了白布黑字的大幡,口号声响彻云霄,几个穿着绿皮衣服的后生吆喝了一声,那条曾经教人写字、扶人走路的性命,便悄无声息地挂在了荒郊的树上,或是埋进了无名的土坑里。
除了他,还有许多“不错的人”。
那些会在黑夜里递过一个麦粑的邻舍,那些坚持讲一句真话的秀才,那些不过是多收了几斗粮食的勤劳农夫,都在那几年里,陆陆续续地“人为消失”了。
他们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老死的,而是被一种巨大的、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手,从户籍册上抹去,从这人间活生生地擦掉了。
父亲说到动情处,那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脸竟微微抽搐起来。
那双早已浑浊、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里,忽而泛出了红光,接着,便有两滴混浊的泪水,顺着干涸如龟裂泥土般的褶皱,慢慢地滑了下来。
那泪水极慢,极重,仿佛包含了半个世纪的呜咽与不甘。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起了一阵极深沉的悲凉。
这便是我那可怜的父亲,也是那整整一代人的宿命。
他们忍受了饥饿,忍受了鞭笞,忍受了至亲好友的离散与惨死,好不容易挨到了所谓“清明”的岁月,却只落得个苟延残喘,在残阳下嚼着旧日的苦果。
他们以为那是偶然的噩梦,以为那是几个恶人的作祟,甚至还在寄希望于天理与正义的昭雪。
我叹了一口气,伸手将茶盏推得近些,劝道:“放宽心罢。人间本就是这样的。”
我这并不是什么宽慰的话,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在这样一个世道里,讲理讲情,那是“正常社会”里的奢靡之物。
当一个社会疯癫了起来,将荒诞捧为神明,将残暴奉为圭臬的时候,个体的命运便再也不是命运,不过是狂风里的一粒沙尘,大雪里的一片枯叶罢了。
大时代的轮子呼啸着滚过去,它是从来不分青青白黄的。
它要碾碎你,并不因为你有罪,也不因为你善良,仅仅是因为你恰好挡在了它那失控的轨迹上。
你在轮下哀号,你在泥泞里挣扎,希望天空降下一道闪电来惩罚那施暴者,然而天空总是蓝得令人发指,太阳也依旧升起,照耀着杀人者的刀斧,也照耀着被杀者的鲜血。
我们这里,向来是不大讲理的。
古人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其实天地何尝不仁?真正不仁的,恰恰是人自己造出来的那个‘势’。
那‘势’一形成,人便不再是人,成了兽,成了鬼,成了毫无知觉的木偶。
那位退伍的老师,那许多消失了的不错的人,他们的死,在历史的大账本上,也不过是几个微不足道的小点,连墨水都省下了。
父亲怔怔地看着我,那泛红的眼角还挂着泪痕,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完全没有听懂。
他那个时代的人,总是相信“上面”,相信“天道”,哪怕被砸得粉碎,也还要在碎骨里拼出个“公道”来。
他们不懂得,有些荒诞,是根本没有道理可讲的;有些冤屈,也是注定要带进坟墓里去的。
夜已经很深了。
空调的风吹得血压记录本沙沙地响,像是有无数无主的冤魂,还在那漆黑的夜色里游荡、哭诉。
我站起身来,将那电视关掉。
光线更暗了,父亲的面孔半掩在阴影里,像一尊早已干涸的泥塑。
劝人放宽心,终究是一句空话。
死者早已烂在泥土里,成了野草的养分;生者带着满身的伤痕与残缺,在记忆的废墟里苟延残喘。
而这人间,依旧在轰轰烈烈地向前翻滚著,换了一副新袍子,唱着新编的曲子,仿佛那些灾荒,那些镇压,那些被人为消失的魂灵,从来都不曾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存在过一般。
我们能做的,大约也只有在这昏暗的灯下,趁着脑壳里的血管尚未完全堵死,将这些荒诞的旧事再咀嚼一遍,而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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