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上个世纪末的事了,听说世上凡称得起“国”的,总要有些响动。
这响动不同于街头耍猴者的敲锣,也不同于行刑场上的吹号,乃是洋人们称为“国歌”的东西。
但凡有贵客登门,或是自家老爷去邻舍串门,两边的乐队便要站得笔挺,把嘴张得如铜铃般大,吹奏出一阵阵教人耳膜发麻的曲调来。
然而这规矩,在天朝的大人们看来,却不过是“夷务”里最微末的一项小节。
在京城那些朱门大宅里,老老爷们终日盘算的,是黄河的决口、厘金的进账,抑或是哪位言官又递了不合时宜的摺子。
至于洋人迎面吹的是什么调子,那是万万不上心的。
上国自有雅乐,有《韶广》,有《咸池》,便是不济,也还有神机营的号角与法事上的木鱼,哪里用得着去讨好洋人的耳朵?
但世上的事,往往偏不教你闲着。
光绪四年,曾纪泽先生奉命出使英法。
这位曾湘乡公的公子,大概是在西洋的街头走得多了,看够了别国升旗吹号的威风,心里便生出一种有些古怪的“要体面”来。
他坐在轮船的客舱里,听着引擎的轰鸣,忽然觉得若是洋人问起“贵国的曲子”,自己总不好哼一段黄梅戏。
于是他摊开宣纸,研了浓墨,写下了一首《普天乐》。
据闻那词里有几句极为触目:“犹太、印度与波兰,亡国恨,谈之心寒”。
这话实在说得太实在,实在得有些刺耳了。天朝自古讲究的是“万国来朝”,是“圣德绵长”,怎能将自家与那些掉了国号的“亡国奴”扯在一处?
况且,“亡国”二字,在紫禁城的朱墙内是极忌讳的凶词。
老老爷们看了这摺子,大约只皱了皱眉头,啐了一口,便将它搁在档案库的尘埃里去了。
这首带着冷汗与清醒的《普天乐》,到底没能奏响在西洋的礼堂上。
大清依然是那个没有国歌的大清,体面依然靠着黄绫龙旗和顶戴花翎硬撑着。
到了光绪二十二年,躲是终于躲不过去了。
那一年,李鸿章中堂以特使的身份,颤巍巍地坐上了前往欧洲的轮船。
洋人是极讲究程序的,见了大清的重臣,便像见了一座会喘气的古董,早早地准备好了大炮与军乐队。
当老中堂步下舷梯,洋人的军官将指挥棒一挥,满场的黄头发蓝眼睛便齐刷刷吹奏起来。奏罢,洋人客客气气地一揖,请大清奏自家的国乐。
这一下,可真教随行的官员们傻了眼。他们带了鸦片烟枪,带了黄马褂,甚至带了御赐的酱菜,偏偏没有带一首“国歌”。
然而老中堂毕竟是久经沙场与谈判桌的人。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连赔款割地都能签得下字,难道还能被几支洋号塞住嘴巴?
他叫过随从,不慌不忙地从脑子里搜索出唐朝王建的一首《宫词》,又凭着记忆,勾勒出安徽老家庐剧“倒七戏”里那段熟得不能再熟的小调——《茉莉花》。
“把这凑在一处,拿去给他们吹!”
洋人的军乐队拿到了这纸临时拼凑的“琴谱”,大抵也是一头雾水。
但洋人实在,管它是什么,照着吹就是了。
于是,在欧罗巴庄严的礼堂里,在大英帝国与法兰西的闪光灯下,吹奏出来的,居然是一曲带着合肥土腥味与市井气的安徽小调。
洋人们听得津津有味,以为这是东方古帝国深不可测的秘响,纷纷起立致敬;而我们的老中堂,大约正端坐着,拿手抚着白须,眼里闪过一丝功成的狡黠。
这支曲子,后来被西方人冠以尊名,叫做《李中堂乐》。
换句话说,大清国第一次在寰宇间响亮起来的“声音”,竟是靠着合肥街头卖唱的曲调撑起来的。
体面么?自然是毫无体面可言。但应变么?却又是真真切切的快。
这极像极了大清晚期的国政:屋子塌了,便拿几根竹竿顶着;墙皮脱了,便抹上一层黄泥。只要当场不倒下,便算是取得了“外交上的重大胜利”。
《李中堂乐》吹过之后,这国歌的事,便又如石沉大海。
大清的官儿们依然各司其职,摸鱼的摸鱼,贪墨的贪墨。
直到光绪三十二年,朝廷设立了陆军部,编了一首军歌,叫《颂龙旗》。
官老爷们图省事,每逢需要办外交的场合,便将这首军歌提出来应景。“于斯万年,亚东大帝国”,词唱得极其宏亮,声震屋瓦,仿佛只要歌声够大,那摇摇欲坠的江山便真能“万年”不倒似的。
时间终于滑到了宣统三年九月——也就是公元1911年的10月4日。
朝廷大约也觉得自己实在太不像样,终于下定决心,颁行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首法定国歌:《巩金瓯》。
朝廷请来了文学大家严复先生执笔。
严先生大约是用了极大的心思,将屈原、司马迁的典故都翻了个遍,写出了“巩金瓯,承天帱,民物欣鳧藻”这样极其奥雅、极具古意、极尊贵的句子。
从文字上看,这实在是一首好词。
金瓯巩固,天庇佑之,苍生乐业,何等样的大气磅礴!
这首国歌颁布的那一天,内阁的宰相们大约是喝了几杯喜酒的,以为大清终于有了正经的体面,可以名正言顺地与列强平起平坐了。
可惜,历史从来不看你的歌词写得有多工整。
仅仅六天之后——10月10日,武昌城头响起了一声枪响。
那一枪,不仅打碎了清朝文武百官的清梦,也打碎了这首刚刚出炉的《巩金瓯》。
那些精心雕琢的文言歌词,那些“帝国苍穹保”的虔诚祈祷,连同那龙旗上的黄布,一夜之间全成了历史的垃圾。
除了清室遗老们在避暑山庄的残羹冷炙旁偶尔呜咽几句之外,这首法定的第一国歌,普天之下的百姓,竟然没有一个人真正唱过。
大清国歌的句号,划得竟是如此干脆——它直接成了大清朝自己的句号。
如今,若是我们再回头去细细审视这段历史,便会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荒诞与辛酸。
三十年间,大清换了四首“国歌”。
从曾纪泽带着忧患意识却被冷落的《普天乐》,到李鸿章随手拈来的《李中堂乐》,再到权宜之计的《颂龙旗》,直到葬送王朝的《巩金瓯》。
这中间,没有一首真正唱进过这片土地上四万万人的心里。
朝廷的大人们以为,国歌不过是一张给洋人看的名片,是一件在社交场合用来遮羞的衣裳。
他们宁可花几万两白银去修饰那张名片,也绝不愿睁开眼睛看一看那名片后面已经烂透了的肌体。
反倒是当年李鸿章在逼迫之下,顺手从民间拽过来救场的那段庐剧小调《茉莉花》,后来却漂洋过海,演变成了外国人耳朵里认知度最高、最地道的“中国旋律”。
这真是极讽刺的事。
一个王朝把“体面”二字高高挂在嘴上,视祖宗之法为不可动摇的磐石,凡事不到刀架在脖子上便绝不动弹;然而它费尽心机搞出来的“正统”,最终都被历史的浪潮冲得无影无踪。
最后留给这个世界的,反倒不过是当年那个老官僚在慌乱之中,随口哼出的一段民间小调。
这调子至今还在传唱,清委婉,略带哀怨。
只是听歌的人,大抵已经记不得,这清甜的花香里,曾经夹杂过多少晚清体制的腐朽气与外交官们的冷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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