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三年(1864)那个早春,二月份的时候,嘉兴城墙底下倒下了一个大人物——程学启。
这消息简直像平地一声雷。
他可不是随便哪个拎大刀的大头兵,那是李鸿章心尖上的头号战神,正二品的总兵官衔顶在头上呢。
按常理说,这盘棋下到这儿——苏州那是囊中之物了,南京也被湘军包成了铁桶,眼瞅着太平天国就要散伙——清军这就该是痛打落水狗的节奏。
可偏偏现实给李鸿章还有那个洋教头戈登泼了一盆冷水。
哪怕是收官战,淮军加上那个名头震天响的“常胜军”,别说横扫千军了,反倒是一脚踩进了烂泥坑,拔都拔不出来。
手里拿着洋枪洋炮这种硬家伙,怎么到了最后关头反而拉胯了?
这笔烂账,还得把日历往前翻三个月。
同治二年(1863)十一月,刚把苏州吞进肚子的淮军那是心气儿极高。
李鸿章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队伍分成两拨,一拨去磕常州、宜兴,给围南京的曾国荃搭把手;另一拨去清理嘉兴、嘉善,跟左宗棠的楚军凑个局。
刚开始,这步棋走得挺顺。
程学启、潘鼎新领着人马,不到一个月,平湖、乍浦、海盐、嘉善全给拿下了。
这仗打得太顺手,顺手得让人有了种错觉:对面的长毛贼也就是秋后的蚂蚱,咱们大炮一轰,他们就得跪地投降。
谁知道到了腊月,大军压到嘉兴城墙根底下,淮军猛然发觉,老黄历不管用了。
腊月二十四那场仗,透着股子邪气。
程学启仗着手里家伙事儿硬,这是他的底牌。
兵分五路,大炮轮流开火,一天光炮弹就砸出去一千多颗。
按说这么个炸法,城墙上早就该没人影了。
可嘉兴城头的太平军愣是一步没退。
不光没跑,甚至把炮推出来跟淮军硬刚。
这一架从大清早干到第二天后晌三点。
结果咋样?
淮军是敲开了几个城外的营盘,可自己这边躺下五六百号弟兄。
这买卖亏大发了。
在李鸿章看来,这不光是损兵折将的事儿,这是告诉他老战法不灵了。
淮军最引以为傲的“火力洗地”,碰上这帮不要命的守军,简直就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点劲儿使不上。
这下咋整?
摆在程学启跟前的路就两条:要么围着不动,饿死对面;要么加码,硬啃。
耗肯定是没戏的。
朝廷催命的折子一道接一道,曾国荃在旁边盯着,李鸿章丢不起这人。
程学启一咬牙,选了第二条:把身家性命都押上。
同治三年正月底,他又调来几十门大炮。
这回不搞遍地开花了,就盯着一个点猛轰。
这招还真管用,连着炸了六七个钟头,城墙轰隆一声塌了十几丈。
好机会?
才怪。
这就是冷热兵器交替时候最惨的地方——城墙是个缺口,也是个吃人的嘴。
敢死队刚冲进去,头顶上就泼下来一桶桶还在烧着的火药。
在那窄的地界儿里,这玩意儿比子弹狠多了。
几百个精兵眨眼功夫就没了,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撤了回来。
到了二月,这局势已经变成了拿主将脑袋当赌注的牌局。
2月26日,程学启下了死命令总攻。
大炮连着响了三天三夜,城墙都被炸酥了。
淮军冲了四回,让人家给顶回来四回。
城底下的死尸堆得跟土包似的,护城河里的水都成了血汤子。
这时候,当头的程学启做出了最后一个决定:自己上。
这其实是被逼得没辙了。
当洋枪洋炮换不来胜利,当兵卒们的胆气被惨重的伤亡磨光了,当官的除了拿自己的命去填坑,也没别的招。
程学启冲上去了,城是拿下来了。
可他自己脑门挨了一枪,当场毙命。
拿一员大将的命换一座嘉兴城,这笔账,李鸿章算得心里都在淌血。
另一头,战况更是让人头大。
刘铭传领着人去打常州,结果撞上了真正的铁板——太平军的护王陈坤书。
两边跨了个年还在打,刘铭传除了扒掉几个外围的土包,基本就在原地踏步。
常州的城墙跟铁铸的一样,怎么咬都崩牙。
这节骨眼上,那个叫戈登的英国人插了一杠子。
戈登手里那是“常胜军”,装备好得流油,他可不想在常州城底下把老本赔光。
他给李鸿章出了个主意:别跟常州死磕了,咱们绕道走。
这是典型的洋人打仗脑子:掐断粮道。
戈登的理儿是:常州的屁股后面是宜兴。
只要把宜兴拿下来,常州就是座孤岛。
李鸿章一听有门,立马拍板:就这么干。
起初这招还真挺灵。
洋人跟清兵转头去打宜兴,没费多大劲就得手了。
紧接着拿银子砸开了溧阳守将的大门。
看着形势一片大好,绳索正在一点点勒紧。
可他们太小看对面了。
守常州的陈坤书,那可不是坐着等死的主儿。
看着清军在外面切香肠,他来了手极险的棋:既然你断我后路,那我就去端你老窝。
陈坤书突然分兵四路,不管宜兴,反倒往东猛插,占了杨舍、福山,直接把常熟给围了。
这手“围魏救赵”玩得太绝了。
常熟一被围,苏州、太仓、无锡全都炸锅了。
那可是淮军的大后方,是李鸿章的粮台和钱库。
前边还在拼命,后院起火了。
李鸿章吓得一天惊好几回,只能命令刘铭传别打常州了,赶紧调主力回去救常熟。
战场上的主动权,瞬间调了个个儿。
接下来的仗,简直成了“常胜军”和淮军的鬼门关。
戈登领着人去打金坛,想找回点场子。
到了金坛城底下,还是那三板斧:把大炮拉到离城几百码的地方,轰几个钟头,步兵再往上冲。
这套路,早就被太平军摸得透透的。
守军根本不傻站在城头当靶子,全躲在地洞里。
等炮火一停,洋枪队刚开始爬墙,太平军突然冒出来了。
这回,人家用的不是枪炮,是最原始的玩意儿:砖头瓦块。
石头块像下冰雹一样砸下来,再配上长矛乱捅。
洋枪队直接被打蒙圈了。
这帮拿着好枪的雇佣兵,真到了贴身肉搏的时候,完全不是太平军的个儿。
紧接着,太平军反过来一冲。
洋枪队瞬间炸了营,稀里哗啦往回跑。
这场攻防战打了三回,淮军和洋枪队亏到了姥姥家。
照李鸿章后来的折子说,这一仗死了十四个当官的,雇佣兵报销了得有四分之一。
那个狂得没边的戈登,被打得灰头土脸,只能退到溧阳去喘口气。
转头去救常熟,又是吃了个大败仗。
常胜军伤亡三百多,洋鬼子军官死了八个,枪丢了四百多条。
这笔账算下来,触目惊心。
什么狗屁“降维打击”,在人家玩命的时候,根本就不存在。
战事一直拖到当年四月,最后的摊牌还是在常州。
这会儿的常州,已经成了座死城。
外援断了,粮食没了,弹药也没了。
可就算这样,陈坤书硬是没投降。
最后的总攻就是一场屠杀,也是一场自杀式的冲锋。
戈登的榴弹炮对着缺口猛扫,第一波太平军倒了,第二波立马顶上。
城墙缺口那儿,死人堆得比沙袋还高。
最后还是靠着淮军和常胜军不计成本地拿人命去填,硬生生挤进了城。
陈坤书力气耗尽被抓了。
面对审问,这位太平天国的王爷就撂下一句话:“本来想守住常州给南京当个犄角,事儿没办成,只有一死尽忠了。”
没过多久,他被凌迟处死。
常州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
十几天后,城里还飘着让人作呕的尸臭味。
大街小巷全是没人收的尸首,有长毛的,也有淮军和洋枪队的。
回过头再看这段历史,你会发现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这会儿的清军,虽说手里拿的是洋枪洋炮,身边站着戈登这样的军事高参,可在面对绝境里的一群亡命徒时,依然没找到个“省劲儿”的赢法。
所谓的“中兴名臣”和“常胜将军”,他们最后的军功章,依旧是建立在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和尸山血海之上。
程学启的死,陈坤书的死,还有常州城下那几万具无名尸体,其实都在证明一件事:
在战争的最后关头,定输赢的往往不是炮管子有多粗,而是看谁更敢去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