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能当英雄,这事儿放在哪朝哪代都是奇闻,但在1944年的重庆,就有人差点把这事给办成了。
主角,就是国军第十军军长,方先觉。
故事得从湖南衡阳说起。
那时候,整座城已经烧成了一块黑炭,在天上往下看,跟个巨大的蜂窝煤差不多,到处是弹坑和残垣断壁。
方先觉带着他的第十军,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一万八千人,硬是顶着日本人三个师团,外加各种飞机大炮,像钉子一样钉在衡阳城里,整整47天。
日本人起初吹牛说三天拿下,结果脸被打得啪啪响,扔下了差不多五万具尸体。
这仗打得确实硬气,方先觉和他的兵,个个都配得上“好汉”两个字。
他们用命给大后方争取了时间,这功劳,谁也抹不掉。
但英雄故事讲到这儿,就该拐弯了。
47天后,城里彻底完了。
粮食打光了,能吃的耗子都找不着了;弹药也见底了,士兵们兜里就剩几颗子弹,那是准备留给自己的;最要命的是,七千多个重伤员躺在防空洞里,哀嚎声能把活人的心给撕碎。
援军呢?
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方先觉给重庆的最后一封电报,就四个字:“来生再见!”
发完,他就准备拔枪自尽,全军长的节。
就在这时,他手下的师长们把他拦下了,说军长你死了容易,这几千号嗷嗷叫的伤兵兄弟怎么办?
难道让他们活活疼死,或者被日本人进来用刺刀一个个捅死?
这话,问到了方先觉的死穴上。
他是个爱兵的人。
最后,牙一咬,心一横,他做出了那个让他背了一辈子骂名的决定:跟日本人谈,有条件地放下武器。
条件是:保证官兵生命安全,尤其要救治伤员。
消息传到重庆,蒋介石的办公室里估计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脸丢得太大了。
黄埔军校是他蒋某人的心头肉,黄埔生是他最信赖的嫡系。
现在,一个黄埔三期的军长,带着整整一个军投降了,这在抗战史上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那些本来就看黄埔系不顺眼的“杂牌军”将领们,私下里不知道怎么编排呢:“瞧瞧,黄埔长,黄埔短,到头来黄埔学生当降将!”
这话传到蒋介石耳朵里,比打了败仗还难受。
可蒋介石毕竟是蒋介石,玩政治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没骂方先觉,也没下令彻查,反而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事。
他下令,全国给“衡阳殉国将士”默哀三分钟。
他还亲自写了篇长长的电文,把方先觉夸上了天,说他“忠义之志,可与日月争光”,还信誓旦旦地告诉全国人民,方军长虽然下落不明,但他那宁死不屈的精神,我们是绝对相信的。
这手玩得实在是高。
第一,在真相还没完全传开的时候,先把调子定下来:方先觉是“壮烈殉国”,不是投降。
这样一来,黄埔系的丑闻就变成了悲壮的史诗,他“校长”的面子保住了。
第二,这也是说给还在日本人手里的方先觉听的。
意思很明白:我已经追认你为烈士了,你最好自己想办法“成仁”,把这个烈士的名号坐实了,别活着回来给我添堵。
可人都是想活的。
方先觉他们既然当初为了活命放下了枪,现在又怎么可能轻易去死。
他们在日本人的战俘营里,日子过得跟在地狱里没两样,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更难熬。
几个月后,军统的人出手了。
他们策划了一场“胜利大逃亡”,把方先觉和几个高级将领从战俘营里弄了出来,一路辗转送回了重庆。
一到重庆,方先觉心里七上八下的,准备着上军事法庭。
可等着他的不是审判,而是一场盛大的欢迎宴会。
蒋介石亲自到场,又是敬酒又是授勋,青天白日勋章往他胸前一挂,场面好不热闹。
蒋介石的算盘打得很精。
人既然活着回来了,“殉国”的戏是演不下去了,那就得换个剧本。
他要做的,就是把方先觉守城的“功”无限放大,大到足以盖住他投降的“过”。
官方的报纸、电台开始连篇累牍地宣传衡阳保卫战的英勇,方先觉俨然成了民族英雄。
当然,蒋介石也私下里交代过方先觉,嘴巴闭紧点,别到处乱说话,一切听官方的。
问题就出在这。
蒋介石的这种政治“保护”,被方先觉手下那帮刚从战俘营出来、惊魂未定的将领们给理解歪了。
他们觉得,委员长都这么给面子了,说明我们的功劳大过天,投降那点事儿根本不算什么。
于是,一场荒唐透顶的“造神”运动就这么开始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这帮人开始到处宣扬一个歪理:“关公为什么能成圣人?
就因为他降过曹操!”
他们的逻辑是这样的:关羽要是一开始就死了,哪还有后面的“身在曹营心在汉”?
哪还有“封金挂印、千里走单骑”的千古美谈?
我们第十军在衡阳血战47天,这是我们的“过五关斩六将”;后来为了救弟兄们暂时投降,这是我们的“降曹”;现在又逃回重庆,这不就是现代版的“千里走单骑”吗?
所以,投降不是耻辱,反而是成就我们忠义之名的垫脚石。
这套嗑一说出来,把好多人都给说懵了,但还真有不少人信了。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前线那些还在跟日本人死磕的部队听说了,肺都气炸了:合着我们在前头拼命,九死一生,你们在后头打不赢就投降,投降了还能回去当英雄、戴勋章?
那这仗还打个什么劲儿?
以后大家都别死守了,打得差不多就投降,没准还能混个“当代关公”当当。
当时管着军队的白崇禧就听不下去了,他找着闹得最凶的师长葛先才,冷冷地问了一句:“我听说,第十军的军长、师长,好像一个都没死在衡阳?”
这话问得够狠,意思就是:你们当官的都活下来了,有什么脸在这儿吹牛?
葛先才当时也是被“英雄”的光环冲昏了头,脖子一梗,回了一句:“军长、师长要是死了,那也打不了47天!”
这话传出去,更是火上浇油。
连一些当了汉奸的人都动了心思,居然跑到重庆来要经费,说自己也是“曲线救国”,也该算英雄。
这一下,把蒋介石都给搞被动了。
眼看这股歪风邪气要动摇军心,蒋介石的心腹陈诚出面,把方先觉狠狠地训了一顿。
但真正给这场闹剧画上句号的,是第十军的老军长,李玉堂。
李玉堂把方先觉、葛先才这几个“英雄”叫到自己家里,关起门来训话。
他先是肯定了他们在衡阳的功劳,说他们打得好,功不可没。
然后,他脸一沉,话锋一转:“但是,你们后来投降失节,这也是事实,赖不掉!”
他指着这几个人的鼻子说:“校长给你们开追悼会,给你们戴勋章,那是大智慧!
他是用你们前面的功,来盖你们后面的过,是给党国留面子,给黄埔留面子!
你们要是懂事,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偷着乐就行了。
现在倒好,你们自己跟着瞎起哄,到处宣扬什么‘关公降曹’,这是蠢!
把校长给惹毛了,你们谁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方先觉一听,冷汗都下来了,他听懂了。
可那个葛先才还是不服气,嘟囔道:“可是外面的人都说我们是降将啊!”
李玉堂一听这话,火气再也压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葛先才的鼻子吼道:“难道不是吗?
再闹下去,我看你葛先才的脑袋是保不住了!
就算不枪毙,也得把你关进大牢!”
这一声吼,像一盆冰水,把所有人都浇醒了。
他们这才明白,头上的英雄光环,不过是政治需要的一件外衣,随时都能被扒下来。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提“当代关公”这码事了。
风波过后,方先觉被给了个闲差,再也没能手握重兵。
那段投降的经历,像个烙印一样,永远刻在了他身上。
至于那支能征善战的“泰山军”,番号后来虽在,魂却已经散了,最后在解放战争中被我军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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