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春天,江苏如东那片风急浪高的海面上,上演了一出让所有职业军人都看不懂的戏码。

新四军在苏中那一块的司令员陶勇,竟然单枪匹马,连个贴身侍卫都没带,手里更是寸铁皆无,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跨上了一艘贼船。

船上满坑满谷,挤着三百多号荷枪实弹的海盗。

照老百姓的大白话讲,这纯粹是嫌命长,上赶着去送死。

要知道,那帮海匪手里攥着的家伙事儿硬得很,除了长枪短炮,连正经的火炮都有。

更要命的是,就在几个钟头前,这群亡命徒还在合计,要把陶勇捆成粽子,拎去给日本人换大洋。

可偏偏在陶勇脑子里,这龙潭虎穴非闯不可。

因为他心里拨拉的那个算盘珠子,算的根本不是自己这条命值几个钱,而是整个苏中抗战这盘大棋该怎么下。

这事儿还得往回倒几天,根源全在陈毅老总下达的一纸军令上。

那时候,陈毅点将陶勇,让他去江苏如东扎钉子,把抗日根据地给立起来。

这差事乍一听,那是顶好的肥缺。

如东这地界靠着大海,鱼虾粮草都不缺,往后退也有路。

可等陶勇到了地头,两脚一沾泥地,才发现这活儿烫手得很。

坏就坏在那条海岸线实在太长了,一眼望不到边。

这在兵法上讲,就是个填不满的大窟窿。

新四军那是陆地上的老虎,到了水里就是“秤砣”,如果在海边立足,手里没把像样的“水上尖刀”,这漫长的海防线就是给鬼子留的大门。

日本人的兵舰想来就来,想登就登,甚至能随时抄了新四军的后路。

如果不把海上防御这个大漏洞堵上,如东这块根据地就像是堆在浪尖上的沙土堆,潮水一上来,眨眼就得散架。

摆在陶勇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头一条,自己造船,从头招兵练水性。

这是稳妥的正道,可也是慢功夫。

从挑人、练兵到能拉出去打仗,没个一年半载连个响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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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那边磨刀霍霍,哪会给新四军留这么多喘息的空档?

第二条路,吃现成的。

把当地那些水上武装势力给收过来。

这招见效快,可也是在刀尖上跳舞。

当地有个叫孙二虎的头面人物,手底下聚拢了三百多个弟兄,那是这一带的地头蛇。

这帮人平时就是“兵油子加海盗”的混合体,谁给钱就给谁卖命,跟日本人更是勾勾搭搭,不清不楚。

想把这帮人改造成新四军,那难度跟上天摘星星差不多。

可陶勇硬是把这笔账算明白了:只要能把孙二虎这伙人拿下来,新四军立马就能多出一支成建制的“水师”,如东那要命的海岸线,瞬间就能从软肋变成铜墙铁壁。

这买卖收益太大,值得拿命赌一把。

老天爷也给面子,机会眨眼就到了。

底下侦察兵传来信儿,说孙二虎带着六个心腹,悄没声地摸上岸来买给养。

陶勇二话没说,特务营早就张开的大网猛地一收,孙二虎还没回过神来,连人带货就被包了圆。

按咱们普通人的想法,既然擒贼先擒王,这事儿就结了。

要么杀了他立威,要么拿他当肉票逼着海匪投降。

谁知道陶勇这两条路都没走。

他干了件让大伙儿都跌破眼镜的事:亲自给孙二虎解开绳子,摆上好酒好菜招待着,光聊抗日救国的大道理,最后——竟然把人给放了。

这看上去像是“放虎归山”的蠢事,其实是陶勇下的第一步高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孙二虎虽说是当家的,但这帮海匪那是利益捆绑在一起的蚂蚱。

要是真扣了孙二虎,那三百多号人立马得炸锅,要么散伙,要么为了争把交椅自己先打起来,搞不好直接就投了日本人的怀抱。

陶勇盯着的不是孙二虎这一颗人头,而是那支全须全尾的海上舰队。

所以,这孙二虎非放不可,得让他回去给手底下人做工作。

孙二虎哪见过这阵仗,当场就被陶勇的胸襟给镇住了,拍胸脯答应回去商量,还约好了转过天来在海上碰头细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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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陶勇又到了第二个岔路口:这谈判桌摆在哪?

怎么个谈法?

分区司令部里的参谋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的提议,既然要谈,就让孙二虎滚回岸上来谈,咱们占着地利,怎么着都安全。

还有人出主意,要是真得出海,最起码得带上一个加强连,还得派两艘大船架上机关枪押着阵。

这些主意听着都是老成谋国之言,可陶勇听完直摇头,全给否了。

他心里头有另一本账:

让海匪上岸?

这帮人本来就疑心病重,生怕新四军这是要“关门打狗”,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来。

这事儿肯定得黄。

带兵出海?

那是去示威摆谱的,不是去交朋友拉队伍的。

两边好几百条枪互相指着,稍微擦出点火星子就得走火,到时候别说收编了,平白无故又多出一个死对头。

陶勇牙关一咬,拍板了:就我一个,单刀赴会。

这不光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这是一种玩到极致的心理战。

只有当你把防御全卸下来的时候,才能最大程度地化解对面的敌意。

这是把自己的脑袋搁在赌桌上,去换对方的信任。

转过天来,陶勇还真就一个人大步流星地登上了孙二虎的贼船。

可没想到,船上的情形比预想的还要糟烂。

孙二虎虽说有了抗日的心思,可他根本镇不住场子。

他回去把这事一抖落,手底下的海匪们立马炸了窝。

这帮人的反对理由实在得很,主要就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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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怕秋后算账。

这么多年在海上劫道,虽说没抢过穷苦百姓,但毕竟背着土匪的名声。

他们怕投了新四军,一旦不打仗了就被清算,脑袋得搬家。

二来,那是真怕日本人。

这也是他们心里最虚的地方。

新四军名声虽好,可跟装备到了牙齿的日军比起来,那是明显的弱势。

正规军都干不过鬼子,咱们这帮土匪去硬碰硬,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吗?

商量来商量去,这帮海匪竟然憋出一个丧心病狂的主意:既然已经上了贼船,干脆把陶勇绑了,直接送给日本人。

这既能免了被日本人报复,还能领一大笔花红赏钱。

当陶勇站在甲板上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么一群眼珠子通红的亡命之徒。

周围全是嚷嚷着“抓人”的噪音,孙二虎站在边上一脸尴尬,根本压不住这股子邪火。

换了一般人处在这个节骨眼上,要么拔枪拼个鱼死网破,要么想办法挟持头领当人质。

但陶勇稳如泰山。

他明白,这时候讲大道理是废话,讲军纪是对牛弹琴,就连讲利益也白搭。

要想破这个局,必须戳中这帮海匪心窝子里最软、最疼的那块肉。

陶勇猛地一声大吼,把所有的嘈杂声全给盖了下去。

他只问了一句话:

“你们要把我送给日本人,可你们知不知道小鬼子杀了咱们多少中国人?”

甲板上突然静得能听见针掉。

陶勇紧接着就开始讲南京大屠杀,讲那几十万被当猪羊一样宰杀的同胞。

紧接着,他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一个直戳心窝子的问题:

“你们既然都是本地生本地长的,那是没活路了才下海当的匪,那我问问,怎么没见着你们的爹娘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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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去哪了?”

这句话,就像往深水里扔了一颗炸雷,直接把海匪们心里的那道防线给炸塌了。

这帮人为什么落草为寇?

大半是因为家破人亡,被逼得没活路了。

一个外号叫“黑鲨”的炮手耷拉着脑袋,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俺爹在吴淞口,被鬼子拿刺刀给挑了。”

这一开口,就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有人开始念叨自己老婆孩子死得惨,有人哭诉自己村子被烧成了白地。

情绪一旦决了堤,那股子仇恨就把恐惧给淹没了。

有的海匪干脆卷起裤腿,露出当年被抓去给日军当劳工时留下的死伤疤。

那是一段不是人过的日子,在场的很多人身上都有,那种疼是连着心的。

陶勇眼看火候到了。

他也把腰一弯,把自己裤腿卷了起来。

膝盖头上,一个碗口大的伤疤赫然露在众人眼前。

海匪们全都愣住了。

陶勇指着那块疤说:“这不是当劳工留下的,这是老子在黄桥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留下的念想!”

就在这一刻,身份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不再分什么“官”和“匪”,大家都是“受害的人”,都是要“报仇的人”。

紧接着,陶勇掏出一块带着血迹的破布,递到了孙二虎手里。

那是他的通信员牺牲前留下的遗物。

孙二虎接过那块布,手抖得厉害。

他盯着上面用鲜血写下的四个大字,沉默了好半天,猛地一抬头,嗓音铿锵地念了出来:

“还我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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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够了。

这四个字,比任何动员令都好使。

就在全场情绪顶到嗓子眼的时候,有个海匪突然尖叫:“有鬼子船!”

一艘日军巡逻艇突突着开了过来。

这是要命的危机,也是老天爷赏的良机。

如果不打,刚才那些热血全是唾沫星子;如果打了,那就是纳了投名状。

陶勇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冲着大伙儿高喊:“你们敢不敢跟我一块儿干鬼子,给死去的亲人报仇?”

这一刻,没人再提什么抓陶勇换赏钱的混账话了。

甲板上响起的只有一个字:“敢!”

在那片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陶勇指挥着这群刚才还想绑他的海匪,跟日军巡逻艇硬碰硬地干了一仗。

这一仗,打赢了。

比打胜仗更要紧的是,孙二虎拉起来的这支队伍,从此算是有了家。

这支海匪队伍后来被改编成了新四军海防团。

如东那漫长的海岸线,终于有了自己的守护神。

回过头再看这事儿,陶勇走的每一步都在悬崖边上。

活捉孙二虎那是“手腕”,放了孙二虎那是“计谋”,单刀赴会那是“胆魄”,激起仇恨那是“攻心”。

但贯穿头尾的,是一个指挥官清醒到极点的战略眼光:

他心里透亮,这三百多号人虽说是匪,但骨子里首先是中国人。

只要是中国人,心底深处就埋着对侵略者的恨。

只要把这层恨给挖出来,土匪就能立马变成战士。

这笔账,陶勇算是算到了极致,也赢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