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手机歌单里,都存过一两首葫芦丝曲子。悠扬软糯的旋律一响起,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云南的青山绿水,傣家村寨的袅袅炊烟。可绝大多数听过葫芦丝的人,并不知道,几十年前,这还只是滇西部分少数民族自娱自乐的乡土乐器,走不出村寨,登不上正式的舞台。今天我们听到的葫芦丝,能够走进千家万户,成为老少皆宜的民族乐器,和一个叫哏德全的傣族匠人紧紧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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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哏德全出生在德宏州梁河县勐养镇帮盖村,这是一个被山水包裹的傣族村寨。在当地,葫芦丝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逢年过节、赶摆聚会,村寨里的老艺人随手拿起自制的葫芦丝吹上几段,便是乡里最好的消遣。乐器都是手艺人就地取材,葫芦、竹管就地挑选,全靠老辈人的经验打磨,没有统一的标准,音色全凭手感。会吹的大多是村寨里的本地人,演奏的曲调也都是代代口口相传的民间小调,外面几乎很少有人听过这种乐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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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音乐就流淌在当地人的日常生活之中。哏德全十岁的时候,跟着家里的长辈学习葫芦丝,祖父和舅舅都是村寨里小有名气的民间乐手,既会吹奏,也会亲手做葫芦丝。年少的他一边放牛干活,一边跟着长辈学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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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放牧的闲暇时光,别的孩子追逐打闹,他就拿着简陋的葫芦丝反复练习吹奏,观察长辈怎么挑选葫芦,怎么打磨竹管,怎么调整音孔。那个年代没有乐谱,没有教学视频,没有专业的课堂,所有的技艺,都靠耳朵听,眼睛看,一遍一遍动手试错慢慢积累。

成年之后,哏德全进入当地糖厂上班,每日要完成工厂的生产工作,乐器只能算作业余爱好。白天在岗上班,结束一天的劳作,别人休息消遣的时候,他依旧放不下葫芦丝。下班之后,他挤出有限的时间,继续琢磨吹奏技巧,研究乐器制作当中存在的各类问题。

传统民间葫芦丝有不少与生俱来的短板,不同匠人做出来的乐器差距巨大,有的音准飘忽不定,有的音域狭窄,只能演奏简单的乡土小调,稍微复杂一点的曲目就很难完成。民间老艺人大多只会按照祖辈传下来的法子照做,很少有人愿意花费大量时间去改良这些流传百年的老物件。

那个时候,葫芦丝仅仅局限在滇西局部少数民族村寨流传。外地的音乐圈子几乎不了解这件乐器,专业的舞台看不到葫芦丝的身影,也没有系统的学习途径。外地人想要见到葫芦丝,只有来到德宏当地村寨才有机会。很多民间乐器都面临同样的困境,固守传统形制,却很难适配更大的舞台,慢慢就会被时代边缘化,甚至慢慢淡出大众视野。哏德全看着陪伴自己长大的乐器,心里生出不一样的想法,他不想让葫芦丝只留在村寨的篝火边上,他希望这份来自乡土的声音,可以被更多人听见。

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来到昆明,开办起属于自己的葫芦丝艺术工作室,正式全身心投入葫芦丝的改良、演奏与传播。这一步,并不是顺风顺水。在当时的昆明,民族乐器市场当中,二胡、竹笛、古筝早已拥有成熟的受众,葫芦丝属于小众到近乎冷门的乐器,没有现成的改良经验可以借鉴,所有的路都要自己一点点摸索。

改良乐器这件事,远没有想象当中轻松。葫芦丝由葫芦和多根竹管组合而成,葫芦的成熟度、厚薄,竹子的生长年限、干湿程度,开孔的大小深浅,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都会直接改变乐器的音准、音色。材料受自然环境影响很大,同一个山头长出来的竹子,不同时节采摘,成品效果都会天差地别。过去民间制作,讲究随性自然,够用就好,不需要统一标准。但如果要登上正式舞台,要做成可以教学普及的乐器,稳定的音准、统一的规格,是绕不开的门槛。

哏德全反复挑选不同产地的葫芦和竹材,一遍遍切割、开孔、调试,做完一件乐器,反复吹奏测试,不好就推翻重来。很多个夜晚,工作室的灯光很晚才熄灭,手上经常被竹片磨出厚厚的茧子。

他一点点拓宽葫芦丝的音域,调整内部的结构,把十二平均律融入到民间乐器的制作当中,慢慢搭建起一套相对规范的葫芦丝制作流程。经过他手改良之后的葫芦丝,不再只能演奏简单的民间小调,可以驾驭更加丰富的乐曲,音准更加稳定,既保留住傣族乐器原本温润柔和的音色,又具备登台公开演出的能力。

乐器打磨成型,只是第一步,想要让大众接纳葫芦丝,还要让更多人听到它的声音。在网络还没有普及的年代,音像制品是传播音乐最重要的载体。哏德全录制发行多张葫芦丝专辑,把傣族乡土的曲调录制成音频,流向全国各地。

同时他编写配套的有声教学资料,填补了葫芦丝系统化教学的空白。在此之前,想学葫芦丝,只能去到滇西村寨拜师学艺,普通外地爱好者几乎没有入门渠道,他的教程,让天南地北的普通人,足不出户,就可以接触学习葫芦丝。

他扎根云南,也奔赴国内各个城市开展讲学授课。不管是有基础的音乐爱好者,还是完全零基础的普通老百姓,他都愿意耐心传授技艺。很多后来从事葫芦丝演奏、教学的从业者,都曾经听过他的课程,受到他的启发。不少海外的爱好者,也慕名前来学习这件来自中国云南的民族乐器。

他创作了大量贴合乡土生活的葫芦丝作品,《勐养江畔》写的就是自己家乡勐养的山水风物,《赶摆》还原傣族赶摆时节热闹鲜活的人间烟火,《古歌》承载少数民族代代相传的情感记忆,这些曲子直到现在,依旧是葫芦丝学习者经常练习演奏的经典曲目。

不少外事对外交流的场合,哏德全制作的葫芦丝被当作云南特色礼品送给外宾,带着滇西大山的声音走出国门。曾经只在村寨篝火旁响起的乐器,一步步站上更大的舞台,被不同地域,不同国家的人听见。梁河本地的葫芦丝产业,也借着这股风潮慢慢发展起来,越来越多当地人开始从事葫芦丝制作、演奏相关工作,原本不起眼的乡土手艺,发展成地方特色文化产业,梁河也慢慢拥有了中国葫芦丝之乡的名号。

很多人会把哏德全称作葫芦丝之父,这个称呼流传很广,我们也要客观看清其中的含义。葫芦丝并不是哏德全发明创造出来的,这件乐器是一代代滇西少数民族民间艺人,历经漫长岁月打磨传承下来的民族瑰宝。在哏德全之前,无数不知名的傣族老匠人,一代一代口传心授,守住这件乐器。他的功绩,不在于凭空创造乐器,而是站在前辈的肩膀之上,完成改良、创作与大规模的推广普及,打破地域的壁垒,让一件区域性民间乐器,真正走进全国大众的生活。

放到时代的背景之下,更能读懂这份事业的价值。过去有许许多多优秀的民间民族乐器,音色优美,底蕴深厚,但是始终困在狭小的地域圈子当中。老艺人慢慢老去,手艺缺少传承,外面的人一无所知,最后慢慢淡出大众视野,只留存于史料记载之中。

民间艺术想要活下去,不能只依靠封闭的内部传承,既要守住原本的文化内核,也要适应时代的变化,找到面向普通大众的传播路径。守住传统不等于一成不变,面向大众传播,也不等于丢掉乡土底色,哏德全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

他本身就是从乡土当中走出来的手艺人,熟悉村寨里的生活,懂得原生葫芦丝当中饱含的民族情感,改良乐器的时候,没有一味追求西式乐器的标准,丢掉原本温润质朴的傣家音色。做教学推广的时候,也没有把葫芦丝包装成高高在上,只有专业音乐人才能触碰的器物,而是面向普通老百姓,接纳零基础的爱好者。

也正是这样,葫芦丝才能够跳出小众圈层,成为男女老少都愿意接触的民族乐器。我们身边经常可以看到,公园里面退休的中老年爱好者吹奏葫芦丝,不少中小学开设葫芦丝兴趣课程,很多青少年以此作为接触民族音乐的入口。如今随处可见的这一幕幕,源头都能追溯到当年他的奔走与耕耘。

命运却留下遗憾,2008年9月16日,才五十岁的哏德全,因为突发脑溢血,在昆明离开人世。这个一辈子和葫芦丝相伴的匠人,骤然停下脚步。消息传开,民乐圈子,无数他的学生、爱好者,都感到惋惜。他的人生停在了五十岁,但是他留下的东西没有随之消散。

他改良打磨的制作思路,创作的曲目,编写的教学资料,依旧在行业里面流传。梁河本地的葫芦丝产业持续发展,一代又一代的手艺人、演奏者继续深耕这个领域。全国各地学习葫芦丝的人群规模越来越庞大,短视频平台上面,无数普通人拍摄自己吹奏葫芦丝的片段,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还在上学的孩童,有普通上班族。悠扬的旋律跨越山海,飘向全国各地,飘向海外。

当然行业发展的过程当中,也慢慢衍生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市场扩大之后,大量廉价的葫芦丝涌入市场,部分粗制滥造的产品打着低价的旗号售卖,音准差,材质劣质,消耗初学者的体验。也会出现各式各样的说法,有人怀念早期原汁原味的民间葫芦丝,有人更加推崇改良之后适配舞台的版本,行业内部也会出现不同的观点碰撞。

这些现象,恰恰印证一件民间乐器真正活了过来。一件乐器如果只有村寨内部几十个人把玩,不会产生观点分歧,只有当受众变得足够庞大,不同背景的人参与进来,才会产生多元的看法。后人的讨论,本身也是对这份民间艺术延续的一部分。哏德全当年努力想要实现的,就是让葫芦丝被更多人看见,至于后续行业发展当中出现的各类分歧,是时代发展留给后来人的课题。

我们回望哏德全这一生,他不是出身显赫的音乐世家,没有接受过顶尖院校的系统教育,起点只是滇西村寨里一个放牛的傣族少年。靠着发自内心的热爱,几十年如一日,打磨手艺,四处奔走,把家乡的乡土声音,推向更广阔的天地。

很多民间文化的传承,恰恰依靠的就是这样扎根泥土的普通人。宏大的文化传承,并不全部都写在厚重的典籍当中,也藏在一个个匠人的日复一日的坚守里面。他们扎根乡土,同时望向广阔的外界,守住祖辈流传下来的财富,又努力让更多当代人读懂这份美好。

现在依旧有很多人,刷短视频的时候,偶然听到葫芦丝的曲子,被旋律打动,萌生学习的想法。很多人并不知道演奏者是谁,不知道背后的故事,但音乐本身已经完成了传播。乡土的声音,跨越地域,跨越年龄,打动无数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这大概就是民间音乐最动人的力量。

不知道你最早听到葫芦丝是什么时候,是旅游路过云南偶然听见,还是公园里面偶遇别人吹奏,又或是在短视频平台刷到相关的乐曲。你有没有听过哏德全创作或者演奏的曲目,在你心里,葫芦丝最打动你的地方是什么,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