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听过《竹林深处》,悠扬婉转的葫芦丝旋律一响,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云南傣乡竹林摇曳、溪水潺潺的画面。大街小巷、公园广场,不少乐器爱好者都吹奏过这首曲子,网上也有海量的演奏版本流传。可绝大多数听众,只熟悉乐曲,却并不了解这首曲子背后,那位耗尽半生心血把葫芦丝带出大山的演奏家龚全国。同样是云南梁河走出来的葫芦丝大家,哏德全的名字被无数乐迷熟知,而龚全国,却常常被淹没在民乐的历史长河里。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葫芦丝还只是云南德宏傣族村寨里面的民间小乐器。那时候它没有登上过大舞台,没有系统的教学曲目,更谈不上全国范围内的知名度。村寨里的老百姓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拿出来吹奏几段本土小调,它只流淌在田间地头、竹林竹楼之间,属于本地人自娱自乐的物件,外界几乎没有多少人知晓这件乐器的存在。没有专业的演奏体系,没有官方的舞台展示机会,葫芦丝想要走出滇西边陲,走到全国观众面前,几乎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龚全国就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之中,1950年,他出生在德宏梁河的傣族村寨,从小耳濡目染本土的民族音乐。村寨里老艺人吹奏葫芦丝的声响,是他童年最常听见的声音,少数民族与生俱来的音乐感知,加上日复一日的耳听口传,慢慢在他心里种下了民族音乐的种子。
年少时期的龚全国,没有条件接触系统化的音乐课堂,所有对于葫芦丝的理解,全部来源于乡土生活。傣族群众劳作休憩时的曲调,节庆聚会上随性吹奏的旋律,都是他最好的教材。他会仔细观察老艺人手指的起落,琢磨气息的轻重变化,在山野竹林之间反复练习。
1970年,龚全国进入梁河县文化工作队,正式踏入文艺行业,四年之后,他来到德宏州民族歌舞团,成为一名专业的文艺工作者。身份的转变,也让他看待葫芦丝的眼光发生改变。从前只是村寨里的爱好,现在他开始思考,这件扎根乡土的乐器,能不能走出大山,让全国的人听见来自云南边疆的声音。
那个年代,民族歌舞团的工作并不轻松,除了舞台排练演出,还要经常下乡去到各个村寨采风。龚全国借着下乡的机会,跑遍德宏大大小小的傣族村寨,寻访还在世的民间老艺人。很多民间曲调只存在老艺人的记忆当中,没有乐谱记录,老艺人吹一遍,他就认真听、仔细记,把口头流传下来的旋律一点点整理留存。很多古老的小调,如果没有及时记录,随着老一辈艺人的老去,就会直接消失在时光里。龚全国做的,就是抢救这些散落于民间的音乐财富。
在不断演奏、采风、打磨的过程当中,龚全国不满足于只吹奏流传已久的老调子。民间乐器想要登上专业舞台,需要适配舞台表演的完整作品。他和作曲家杨正玺展开合作,以自己写的小诗《串》作为创作蓝本,两个人反复打磨,一首传世的葫芦丝独奏曲《竹林深处》就此诞生。
这首曲子没有复杂晦涩的表达,整首乐曲描绘的就是傣家竹林的夜景,月光洒落竹林,晚风拂动竹叶,青年男女在夜色里诉说心事,把傣族百姓日常的生活意境,全部融进葫芦丝的音符之中。
1979年云南省创作节目调演的舞台上,龚全国带着《竹林深处》登台独奏。在此之前,省级专业汇演的舞台上,很少能看见葫芦丝的身影。当乐器的声响缓缓响起,婉转柔和的音色铺满整个剧场,台下的观众被来自滇西的民乐深深打动。这场演出,让葫芦丝第一次在省级专业平台大放异彩,也让《竹林深处》一炮打响。从这之后,属于龚全国的舞台,开始一步步向全国延伸。
1980年,全国少数民族文艺汇演在北京举办,龚全国代表云南登台,凭借葫芦丝演奏拿到优秀表演奖。边陲少数民族乐器,站到了首都的国家级汇演现场。两年之后的全国民族乐器独奏比赛,他拿下葫芦丝、象脚鼓表演的一等奖。接连拿下全国性赛事的荣誉,并不是简单的拿到奖状这么简单。
在此之前,国内主流民乐圈,对于葫芦丝这件边疆民间乐器认知度很低,很多专业音乐从业者,甚至都没有完整听过葫芦丝独奏。龚全国一次次站上全国性的赛场与舞台,实实在在让主流音乐界看见,葫芦丝不是村寨里随便玩玩的小玩意,它拥有完整的艺术表现力,完全可以作为独奏乐器,登上专业的音乐殿堂。
1983年,国家多个文化相关部门联合授予龚全国“傣族青年葫芦丝演奏家”的称号,这也是国内最早来自官方层面,给到葫芦丝演奏者的正式认定。这份荣誉,代表整个主流文艺体系,正式接纳、认可了葫芦丝这门民族艺术。
拿到这份认可之后,龚全国跟随少数民族艺术家演出团辗转国内多地开展巡演,把葫芦丝的声音带到大江南北。不只是国内,他还先后两次去往日本开展访问演出,《竹林深处》《德宏美》这些曲目,通过当地电台播出,让海外听众,也听见来自中国云南的民族乐声。
名气和荣誉接踵而至,但龚全国没有停下学习和沉淀的脚步。1987年,他进入云南艺术学院继续深造。一边学习专业音乐理论知识,一边总结自己多年以来的演奏经验,写下《浅谈葫芦丝的演奏艺术》。在那个时期,市面上几乎找不到和葫芦丝演奏相关的文字资料,民间都是口口相传,没有成文的经验总结。
这篇文章,填补了早期葫芦丝理论文字的空白,把自己多年实操得来的演奏感悟记录下来,留给后来学习这件乐器的后人。除了《竹林深处》,龚全国还创作打磨出《德宏美》《晚霞》《进新房》等一批作品,这些曲子,大多取材于傣族百姓真实的生活场景,有村寨建房的喜庆热闹,有傍晚山野的落日余晖,曲调朴素鲜活,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
很多人会习惯性把龚全国和哏德全放在一起对比,两个人同为梁河的傣族子弟,同样一生深耕葫芦丝,被业内称作梁河葫芦丝双杰。但两个人对于葫芦丝发展的贡献,侧重点并不相同。龚全国更多的是开拓者,他完成了葫芦丝从民间自娱乐器,走向专业舞台的关键跨越。
在没有前人经验可以借鉴的情况下,他把这件边疆乐器推上省级、国家级甚至海外的舞台,用一场场演出,让主流社会看见葫芦丝的艺术价值。而哏德全更多把重心放在乐器改良制作、普及教学、编写教材,推动葫芦丝走进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让更多普通人买得到乐器、学得会吹奏。
两个人走了两条不一样的路,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共同把原本藏在滇西边陲的小众民间乐器,一步步推向全国。如果缺少龚全国在舞台上的开拓,葫芦丝很难快速获得主流文艺界的重视;如果缺少哏德全的普及推广,葫芦丝也很难走进千家万户。少了其中任何一个人的付出,今天我们所熟悉的葫芦丝文化,都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命运却给这位民乐开拓者留下太过遗憾的结局。2010年,德宏筹备第二届葫芦丝艺术节,整个行业都在期待这场属于葫芦丝爱好者的盛会。龚全国全身心投入相关筹备工作,长时间奔波操劳,一次意外跌倒受伤,后续抢救无效,当年4月,龚全国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六十岁。
一位一辈子为葫芦丝奔走的艺术家,没能亲眼看见艺术节顺利举办。时间一晃过去这么多年,《竹林深处》依旧是葫芦丝学习者几乎人人必练的曲目,公园、校园、网络短视频平台,无数人一遍遍吹奏这首曲子,乐曲代代流传,可曲子背后创作者的故事,却慢慢被不少人遗忘。
放到今天的视角来看,我们可以静下心来想一想,什么才算是真正的民族文化传承。很多人会觉得,传承就是博物馆里面陈列的老物件,书本上印刷的历史文字,或是舞台上光鲜亮丽的名家表演。可龚全国的人生经历告诉我们,民族文化的传承,还有另外一种模样。
很多扎根乡村的民间艺术,它的起点不在大城市的音乐厅,不在专业的院校教室,而是藏在村寨的竹林、田间地头,藏在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之中。这类乡土艺术想要活下去,要跨过两道坎,第一道坎,是被看见,走出原生的小环境,获得外界的认可;第二道坎,是被留住,留下乐谱、文字、作品,留给后世的人。
龚全国一生,其实就在努力跨过这两道坎。从前葫芦丝只属于德宏本地,外界知之甚少,他用一场场演出,让全国看见这件乐器,完成第一道坎。而后采风整理民间曲调,创作曲目,写下演奏相关的文字,把口头流传的技艺转化成可以留存下来的作品,完成第二道坎。但这样的民间艺术开拓者,往往会面临一个现实的困境。当一门艺术慢慢普及开来,后来的学习者记住乐器、记住曲子,却不一定记得最早把它带出来的人。流量和热度更容易给到后期做大众普及的人,早期开荒拓路的前辈,很容易慢慢淡出大众视野。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很多传统民间艺术都会遇到的现实状况。我们国内有太多像龚全国一样的民间文艺工作者,一辈子扎根地方,埋头挖掘本土民族文化,把一辈子的时间都耗在一件小众的民族乐器、一门地方手艺上面。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热搜话题,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报道,一辈子默默耕耘。很多人耗尽毕生心血换来的成果,被后世享用,但是他们本人的名字,却很少被普通大众知晓。
我们今天再回望龚全国的故事,不只是追忆一位已经远去的演奏家,更是看见那些藏在聚光灯之外,为民族文化默默铺路的人。一首广为流传的乐曲背后,不只有动听的旋律,还藏着一代人的坚守与付出。葫芦丝能够成为家喻户晓的民族乐器,离不开一代又一代边疆文艺工作者前赴后继的付出。
现在网络上,到处都能刷到葫芦丝演奏的短视频,大大小小的培训机构,都开设葫芦丝课程,无数老人、青少年拿起葫芦丝学习吹奏。这件曾经只在傣族村寨流传的乐器,真正走向了全国,甚至走向海外,完成了龚全国当年心里的那份期盼。只是很多吹奏《竹林深处》的人,并不清楚这首曲子诞生背后的过往,不知道曾经有一位叫龚全国的傣族艺术家,拼尽全力把葫芦丝带出大山。
民族音乐的延续,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今天我们能够轻松听到这么多优美的少数民族乐曲,背后是无数老一辈文艺工作者翻山越岭下乡采风,熬夜打磨曲目,一次次登上舞台争取关注,一点点把乡土艺术推到大众眼前。这些前辈,有些被世人牢牢记住,也有一部分,慢慢消散在时间里。我们记住他们的故事,也是记住民族文化一路走来的来路。
很多网友在听完龚全国的故事之后,也会生出感慨,同样是梁河葫芦丝大家,为什么大众知名度上面,两个人会出现这么明显的差距。其实仔细梳理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就不难理解其中的缘由。龚全国的工作重心偏向专业舞台和官方汇演,更多活跃在上世纪七八十到九十年代,那个年代互联网还没有普及,传播载体以线下演出、电台广播为主,普通老百姓接触到的机会有限。后期他把精力放在深造研究、乐曲创作,没有大规模面向普通大众做普及教学。
而哏德全后期大量编写教材,改良乐器,面向普通爱好者教学,恰逢国内民间器乐学习热潮兴起,互联网逐步普及,更容易走进普通爱好者的视野。时代背景、个人工作方向,多重因素叠加,造就了如今大众认知上的差别,并不代表谁的贡献更大。二者分工不同,相辅相成,共同构筑起当代葫芦丝艺术发展的根基,少了哪一方,都不会有今天葫芦丝的繁荣景象。
民族艺术的发展,本来就需要不同角色的人共同出力。需要有人冲锋在前,站上专业舞台打响名气,打开行业的生存空间;也需要有人俯身向下,做普及教学,改良乐器,让普通普通人学得会、玩得上。开荒的人,铺路的人,传播的人,缺一不可。
现在不少年轻的朋友接触传统民乐,大多是通过短视频、网络课程,很多人只看当下火热的演奏博主,很少回头去了解一门乐器一路走来的历史。一门乐器能够兴盛,不是凭空爆发出来的热度,是一代代人一点点积累,才有了如今百花齐放的局面。
如果不知道来时的路,就很难真正读懂乐曲里面沉淀的文化底蕴。当我们听懂曲子背后的故事,再重新去听《竹林深处》,听到的就不只是悦耳的旋律,还能读懂老一辈艺术家对乡土故土的热爱。
生活里我们也常常遇见类似的情况,各行各业,都有一批幕后的开拓者。他们做的工作,是打基础、拓新路,在条件简陋,没有现成经验可以参考的年代,一点点摸索出路。等到行业发展成熟,享受成果的是后来者,最早拓荒的人,却慢慢被遗忘。
但不能因为大众记忆的淡化,就抹去他们实实在在的付出。就像龚全国,哪怕很多普通听众叫不出他的名字,但是他创作的乐曲,他开拓出来的舞台空间,实实在在留存下来,滋养后续一代又一代葫芦丝学习者。
传统民族文化,最珍贵的地方,就在于这样一代代人的接力。老一辈把乡土里面的声音挖掘出来,搬到更大的舞台,留下作品与经验,交到后来人的手上。后辈继续学习、传播、创新,让古老的民族音乐适配当下的时代,持续焕发活力。传承这件事,不只是乐曲和技艺的传递,同样也包含对先辈耕耘故事的铭记。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竹林深处》这首曲子,你最早接触葫芦丝,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之下?你觉得还有哪些被大众低估的民间民乐前辈,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