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招手

那天夜里跑的是青川到江油的老路,刚过十二点,月亮就被云吃得干干净净。我开的是辆解放牌重卡,拉了一车鲜竹笋,赶早市,时间紧得很。

山路弯多,两旁的柏树黑黢黢地立着,像一排排默不作声的人影。这一带我跑了快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段路有坑,哪段路要提防突然窜出来的野兔。车载收音机滋滋啦啦的,信号断断续续,好不容易逮着个频道,放的又是咿咿呀呀的川剧,唱得人心头发毛。我伸手给拧了,车厢里顿时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拐过一个U形弯,车灯扫过右侧——那是一片坟地。我认得这里,当地叫它“乱葬岗”,说是早年闹饥荒时埋过不少人,后来陆续又添了新坟,大小不一的土包错落在荒草间,几块歪斜的石碑在灯光里泛着青白的光。往常路过这儿,我顶多暗啐一口,加点油门也就过去了。可今晚不一样。

车灯的光柱里,有个人影。

就在坟地边缘,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站着个人。看不真切,只模模糊糊一个轮廓,但那条胳膊举得高高的,一下,一下,朝我这边招手。动作慢悠悠的,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汗毛全炸起来了。脚下意识地猛踩了一脚刹车,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停住了。大灯直直地照着那个方向,光晕里,那人影还在招手,不紧不慢。

“撞鬼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我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心说别管他,踩油门走。可脚像是灌了铅,根本不听使唤。那人影就站在那儿,不动,也不靠近,就那么招着手。荒郊野岭,夜半三更,坟地旁边……这能是什么好东西?

时间一秒一秒地熬过去,引擎突突地响着,像是也在害怕。我盯着那人影,忽然发现一件更诡异的事——车灯照过去,那人脚下没有影子。我明明记得老槐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可那人站的地方,地面干干净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开始胡乱念叨,能想起什么菩萨神仙全搬出来求了个遍。手终于有了点力气,哆哆嗦嗦地去摸挡位,准备挂挡走人。就在这时候,那人影的胳膊放下来了。然后它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车灯最亮的那片光里。

我看见了一个老头,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满是褶子,嘴唇干裂起皮,两眼浑浊,正眯着眼朝驾驶室张望。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弱,顺着夜风飘过来几句川话:“师傅……搭个车嘛……走了大半夜咯……”

我愣住了。这才看清他脚边还放着个蛇皮口袋,鼓鼓囊囊的。他就站在坟地旁边那条土路的岔口上,身后是黑压压的柏树林,再后面才是那些坟包。

“你……你咋个在这儿?”我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问他。山风嗖地灌进来,冷得我一哆嗦,但也让我清醒了不少。

老头咳嗽了两声,道:“我屋在那边山上,”他指了指柏树林后面漆黑一片的山影,“下山赶场,回切晚了……走不动咯。”

“那你咋个在坟地那儿招手?”我喉咙还是有些发紧。

“那边路近,”老头憨憨地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走坟坝头穿过来省二里地咧。我看你车灯亮,晓得是货车师傅,就招个手嘛……师傅,方便不?就搭到前面镇上。”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蛇皮口袋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几根干豇豆和一捆葱。他脚上穿了双解放鞋,鞋帮上沾满了黄泥巴。

“上来嘛。”我听见自己说。

老头千恩万谢地爬上了副驾驶,把蛇皮口袋放在脚边,一股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他搓着手,连声说:“师傅你是个好人啊,好人一生平安……”

我重新挂挡起步,卡车缓缓驶过那片坟地。后视镜里,歪脖子老槐树和那些青白的石碑越来越小,最终被黑暗吞没。我瞥了一眼旁边打盹的老头,他缩在座椅上,呼吸均匀,瘦小的胸膛一起一伏。

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又响了,沙沙的杂音里,那个咿咿呀呀的川剧还在唱着。

我没再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