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日头毒辣,晒得老槐树的叶子都蔫了。大姑坐在树底下,左手搭在右胳膊上,那只金镯子亮得晃眼。
她说:“小龙媳妇给买的,三万八呢。”
旁边的几个婆娘啧啧咂嘴。大姑脸上那笑,像是抹了蜜。
手机响了。大姑接了,没两句,脸色就下来了。
电话那头是程筱薇。外孙住院了,白血病,手术差九万,借条她都写好了,五年还清,求大姑先垫上。
大姑当着所有人的面,声音高得连村口都听得见:“钱都给了你弟!没有!”
那头沉默了几秒。挂了。
大姑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看见那只金镯子,掸了掸,说:“这闺女,就是事儿多。”
没人接话。
01
我叫贾志红,三十六,在镇上开小卖部。大姑贾秀芝是我爸的亲姐姐,就嫁在本村。
那天大姑接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她旁边,给她的保温杯续水。
那一声“没有”从她嘴里蹦出来,我手里的壶差点没拿稳。
大姑却跟没事人似的,转过身继续跟旁边几个婆娘扯闲天。
“现在的年轻人,有点事就回家找爹妈。”
“可不是嘛,”旁边的翠婶应道,“不过筱薇那孩子,你们家这些年她也帮了不少吧。”
大姑没接这话茬。她把金镯子转了转,说:“小龙媳妇说了,等明年再有空,给我换一副带花的。”
我蹲在旁边,没吭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得难受。
我表姐程筱薇,大姑的亲生女儿,外孙病了,差九万手术钱,医院催得跟鬼追命一样。
她跪到亲妈面前,连个“借”字都说不出口,只能拿着写好的借条递过去,手抖得不行。
而大姑,连看都没看一眼。
晚上回到家里,我妈在灶台上忙活,问我送水送得怎么样。
我说大姑接了表姐电话,没给钱。
我妈手里的铲子停了大半响,最后说了一句:“你姑这辈子,心里就认儿子。”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口烟,半天冒出一句:“我去给我姐送碗咸菜吧。”
那晚我是跟着我爸去大姑家的。
院子里一片安静,堂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大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们来了,招呼了一声。
我问我姑父呢,大姑嘴一撇,朝卧室努了努:“躺着呢,气了一天了。”
我探头往卧室里看了一眼。程永刚,我姑父,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屁股。
我爸在堂屋坐下来,跟大姑闲聊了两句,把咸菜碗搁在桌上。
大姑随手接过,放到一边,说:“大哥,你来得正好。筱薇今天打电话回来要钱,说孩子要动手术,差九万。你说她一个嫁出去的人,也好意思张这个嘴?”
我爸没答话,闷头喝茶。大姑又补了一句:“我跟她说了,钱都给了小龙,没有了。她自己想办法去吧。”
我爸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秀芝,那是你外孙。”
大姑扭过头去,像是没听见。
出了门,我听见卧室里传来的咳嗽,老旧的,嘶哑的。
那是姑父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大姑总在饭桌上说着一句话:“闺女是别人家的,儿子才是自家的。”这话她说了几十年,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而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就是这顿饭过后第三天,程筱薇会跪在堂屋的地砖上,额头重重磕下去,磕出一片暗红的印记。
02
第三天中午,我正站在小卖部门口,一个穿旧羽绒服的中年女人走过来,没背包,手里攥着一只布袋。
我一眼认出来,是程筱薇。
她一开口,嗓子是哑的:“志红,我借你家仓库凳子坐一会儿。”
我赶紧搬了把椅子出来,又给她煮了碗面。她端着那碗面,没急着吃,先问我:“我妈今天在家没?”
我说在家吧,这两天没看见她出门。程筱薇低头,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捞起一撮面,又放下。
“志红,我实在是没法了。”
她说,孩子现在住在市医院血液科,浑身插着管子,小胳膊细得跟筷子一样。
医生说骨髓匹配成功,可以做移植手术,但押金和手术费加起来要二十多万。
她和周明诚这些年攒的钱,六万。
公公婆婆掏光了养老钱,三万。
周明诚的厂家师父给拿了一万。
闺蜜借了两万。
加起来,十二万。
还差九万。
“我把借条写好了,”她从布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给我看,“五年还清,利息按银行算。志红,你说我这不算过分吧。”
我看着那借条上端端正正的字迹,有几处被水迹洇过,又用笔描了一遍,描重了,像一道伤疤。
“你妈那边……”我斟酌着开口。
程筱薇摇头:“我打了电话,她说不给。”
“那你今天还去?”
“她说过两天要去县城办事,怕走了见不着人,我得趁她在的时候去一趟。”
晚上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大姑那人,你别劝,劝也劝不住。她这辈子,心里那杆秤就没平过。”
我问我妈:“表姐上回借钱是什么时候?”
我妈说,前年小龙结婚,女方要十六万彩礼,大姑凑不齐,硬是让筱薇那个当姐姐的出两万。
筱薇那会儿自己刚买房,手头也紧,但还是东拼西凑给她拿了过去。
“那时候她就跟她妈说过一句话:妈,将来我有难处了,你也帮帮我。她妈答应得好好的。”
第五天,程筱薇和丈夫周明诚一起出现在大姑家门口。
周明诚是个修车工,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印子。他站在院门口,端着两箱牛奶,像是来做客,又像是来上刑。
程筱薇走进堂屋,把借条放在大姑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周明诚也跟着跪了下来。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姑坐在沙发上,看见了那张借条,没有去接。
“妈,”程筱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心疼,“我不白拿你的钱,这上面写得很清楚,五年还清。孩子已经转到省血液中心了,医生说得赶紧交,再不交,下个窗口期就排不上了。”
大姑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金镯子在灯光下晃了晃。
03
堂屋里,程筱薇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大姑一直坐在沙发上,头扭向电视的方向。
电视机播着广告,她看得像是入了神。
程筱薇又把借条往前推了推,纸角都攥皱了。
周明诚跪在她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
到傍晚六点多,院门被推开,程小龙回来了。他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搂着媳妇刘翠霞。看见堂屋里的场景,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哟,姐,姐夫,这是唱的哪一出?”
程筱薇没抬头。周明诚也没说话。
程小龙走上来,居高临下看着那张借条,伸手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放回去。
“姐,不是我不帮你,孩子有病,你找我算怎么回事?我这刚开个门头,钱全投进去了,哪有钱给你?”
程筱薇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眶已经肿了,但声音还是稳的:“小龙,我没跟你借钱。妈手里的钱,有十万当年是我的彩礼钱。那笔钱算我借的也一样,你让妈借我救急。”
这句话一出,大姑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转过来,指着程筱薇的鼻子:“你还有脸提彩礼?那钱是我收的,但早就花在你弟弟身上了!家里装修、买车、办酒席,哪一样不是钱?你现在跟我翻旧账?”
程筱薇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话砸得半天没动。最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妈,我不是翻旧账。我就是求求你,借给我救救孩子的命。”
“我说了没钱!”大姑拍了一下茶几,那只金镯子跟着震了一下。
空气僵住了。
程小龙站在旁边,看戏似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刘翠霞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说:“走吧走吧,人家家务事。”程小龙没走,掏出手机,低头刷了起来。
我觉得我的肺要炸了。但我没有说话的资格,只能站在门口,看着程筱薇跪在那里。
天黑透了。大姑站起来,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百块现金,走到程筱薇面前,往她手里一塞。
“拿着,给孩子买点水果。”
程筱薇盯着那张红票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了,膝盖因为跪了太久,站到一半栽了一下,被周明诚扶住。
她没有接那张钱,而是把借条收了起来,折好,放回布袋里。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声音哑到底了:“妈,孩子要是没了,这钱也不用还了。”
大姑没有追出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檐下那盏灯在风里晃。
我和程筱薇走在村路上,她走出好远,才终于爆发出来。她蹲在路灯底下,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得不行,一声没出。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劝。
我唯一能做的是蹲下去,把手放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她哭了一会儿,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站起来,沙哑着嗓子说:“志红,你回去吧,我没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大姑那句话,她让程筱薇“自己想办法”。
我不知道程筱薇能想到什么办法。我只知道,她连最后一条路都断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有个年轻男人在我们镇上的旅店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两万块钱,最终没有敲门,转身走了。那个男人,是程小龙。
04
程筱薇最后还是凑齐了那九万块钱。
是周明诚先开口的。
他找了他师父,那个修了一辈子车的老师傅,从自己存折里取了四万五,连欠条都不要。
他说:“我徒弟的孩子就是我的孙子,拿去吧。”周明诚跪在师父面前磕了一个头,起来的时候,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程筱薇当掉了自己的嫁妆银镯子。
那是她结婚时唯一的配饰,一对儿细银镯,加起来不到二两重,当了两千六百块。
她攥着那点钱从当铺出来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攥了又攥。
又跟闺蜜借了两万。闺蜜嫁了个跑大车的,手里也是紧巴巴,但还是一万五、五千地给她凑了过来。
那几天,我每天往她住的旅店跑,给她带点热乎的吃食。她有时候吃几口,有时候就坐在床沿上发呆,手里攥着孩子住院的手机照片,来回看。
好在,手术很顺利。孩子挺过来了。
我去医院看了一次。那个三岁的小男孩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看见他妈妈的时候,还是咧开嘴笑了,喊了一声:“妈妈。”
程筱薇趴在床沿上,哭得抬不起头。
周明诚站在窗口,背对着病房,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想起了那天程筱薇跪在堂屋里的画面,步子又重又沉。
后来,我听镇上的旅店老板娘说起一件闲事。
她说,有几个晚上,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旅店门口,像是在等谁,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老板娘认得那男人,说是“村头那个姓程的小子”。
我愣了一下,问老板娘哪天的事。
老板娘想了一会儿,说:“就那几天嘛,下着雨的那个星期。”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拦住了程小龙。他正从村口超市出来,拎着一袋啤酒。我叫住他,问:“小龙,你前两天是不是去过镇上旅店?”
程小龙的脚顿了一下,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
“我去镇上买个东西,咋了?”
“你是不是去过筱薇住的旅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不耐烦地摆摆手:“没有没有,你别瞎打听。”
他走了,步子有点乱。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拐进巷子的背影,心里忽然说不出的难受。
那个信封里,那张两万块钱的存款单,是他偷偷攒下的私房钱。他曾经想过要给姐姐,但最终没有敲门。
他可能怕媳妇知道。也可能怕自己心软了,就再也硬不起来了。
05
三个多月后,孩子出院了。手术做得成功,医生说以后定期复查,基本没有大问题。
程筱薇和周明诚抱着孩子回了一趟村。那天下着小雪,风不大,但冷得厉害。
大姑大概以为她是来道谢的,或者来串门的。她站在院子里,看见女儿女婿抱着孩子进来,嘴角还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程筱薇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进去,更没有坐。
“妈,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大姑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咋了?孩子没事了?”
“没事了。”程筱薇点了点头,“以后孩子的医疗费我们自己出,不用你操心。你和我爸的养老钱,我该出的一分不少。但我不再回来了。”
大姑愣在原地。
程筱薇看了一眼堂屋里那张沙发,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的全家福。照片还是她结婚那年拍的,她站在全家福的最边上,像是被随意塞进去的一个角落。
“妈,你以后保重。”
程筱薇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抱着孩子,踏着薄雪走了。
大姑站在院子里,眼看着她的背影越过门槛,走出院门,消失在巷子口。她脚下动了一下,像是想追,但还是没动。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冬天,大姑一下子老了许多。
她开始频繁地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也不跟人说话,就坐着,半天不挪窝。
有一次我路过,喊了她一声,她回过神来,眼睛里空落落的。
“志红啊,”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那孩子,她还回来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能说:“大姑,你心里有数。”
大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金镯子。阳光下,镯子闪了一下光。她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说。
那之后,程筱薇真的再也没回来过。
她换了手机号,搬去了省城。
我听我妈说,她在城东开了个洗车行,夫妻俩起早贪黑干,生意倒是不错。
两年后,又盘下一间门面房,把洗车行扩成了修车厂。
孩子上小学了,身体一年比一年好。
而大姑那边,程小龙用她给的钱,开了一家水果批发店。
头半年还行,后来被一个南方人坑了,进了一批掺水的果,赔了八十多万。
大姑没有办法,把县城的房子卖了,给他补窟窿。
刘翠霞天天在家里吵,要程小龙再挣回来。
程小龙被逼得没办法,拿剩下的钱去放贷,结果连本带利被卷跑了。
刘翠霞哭闹了一通之后,收拾东西跑了。
程小龙一个人蹲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桌子上母亲的存折,他蹲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他给他妈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妈,我对不起你。”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就挂了。
第二天,程小龙走了,再没回来过。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去躲债了。
只有我心里隐约知道,他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朝着镇上旅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把手里那两万块钱,塞进了树洞里。
钱被雨水浸透了,皱成了一把废纸。
后来清扫村口的时候,那张存款单被扫走了,一同扫走的,还有程小龙最后一点人情味。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连电话也停了。
大姑去派出所报了失踪,人家说成年人了,没法立案。
大姑坐在院子里的那张椅子上,忽然开口跟我说了一句:“志红,你说那孩子,他还回来不?”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06
第八年的冬天,姑父程永刚突然在院子里摔了一跤。
当时大姑正在厨房里烧水,听见“咚”的一声,跑出来时,姑父已经躺在地上,左半边身子一动不动,嘴巴歪到了一边。
大姑慌了,摸手机的手抖得不行。
邻居听见喊声赶过来,叫了急救车。
车赶到镇上医院,医生说,脑溢血,偏瘫了。
那之后,程永刚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大姑在医院照顾了半个月,出院那天,她扶着姑父从台阶上下来,脚下一滑,整个人侧着摔了下去。
腰部一阵剧痛,她当时就起不来了。
医院检查,腰椎骨裂,需要卧床休养至少三个月。
就这样,一个偏瘫,一个腰椎摔坏。老两口一起躺在了老屋的两张床上。
我去看他们的时候,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大姑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起了一层白皮。
姑父躺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声不吭。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杯,离大姑的手很远。
她伸了几次手,够不着。
我走上前,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说:“志红,又麻烦你了。”
我没有说话,把她被角掖了掖,又去给姑父倒了杯水。
姑父接过来,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哆哆嗦嗦送到嘴边。
喝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他也不擦。
“小龙有消息吗?”我问。
“没有。”大姑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她停顿了一会儿,补充道:“手机打不通。打他媳妇的,也是停机。”
程永刚忽然开口,声音模糊不清:“别打了,他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大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从大姑家出来,站在巷子口吹了一会儿冷风。天上没有月亮,黑洞洞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端,一个存了八年没拨过的号码。备注是“筱薇表姐”。
我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
那个声音有些陌生了,是程筱薇的,低了一些,沉稳了许多。
我的嗓子有点涩:“筱薇,是我,志红。”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电话。
“志红。”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没有下文。
我咬了咬牙:“筱薇,你妈摔了,腰椎断了,下不了床。你爸,前阵子脑溢血,偏瘫了。老两口现在都在家里躺着,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我知道了。”她说完这三个字,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忽然觉得冬天的风比刚才更冷了。
我等了三天。程筱薇没有回来。
我以为她不会来了。也就在这时候,我才忽然明白,八年前那个跪在堂屋里的下午,不是一件那么容易就能翻过去的事。
07
过了几天,我又去大姑家送饭。
一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金属掉在地上的声音。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眼前的场景让我浑身一僵。
大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滑到了地上。
她整个人趴在地砖上,一只手抓着床沿,想把自己撑起来,可是腰部使不上力,怎么也起不来。
她的胳膊够过去,想要够那只滚落在床底下的水杯,指尖离杯身还有一拃远。
她就这样趴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鱼,一下一下地挪动着身体,脸上憋得通红。
“大姑!”我赶紧过去扶她。
她被我扶着半边身子,气喘吁吁地说:“我没事,水杯掉了,就是想喝口水。”
我弯腰把水杯捡起来,倒了半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看到她手指关节发青,指甲缝里全是灰。我眼泪差点没忍住。
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程筱薇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接通了。
“筱薇,你妈今天从床上摔下来了,趴在地上半小时,连口水都喝不上。我把她扶起来了。可是筱薇,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能天天守在她家。你要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你能不能给她请个护工?”
对面还是一阵沉默。
良久,程筱薇开口了,声音很轻:“志红,你发一段她的视频给我。”
我说:“我没拍。”
她顿了一下:“那你明天去的时候,帮我拍一段。”
第二天,我去了大姑家。大姑看见我的动作,有些不解:“志红,你拿手机拍我干啥?”
我随口说:“我看看你脸色。”
我拍了一小段视频。画面里,大姑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
她还不知道,她正在看着自己。
我发给了程筱薇。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响了一声。程筱薇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收到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过了很久,她又发来一条:“志红,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不知道回去了,该怎么面对她。”
我没有回复,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又过了几天,我再去大姑家的时候,屋里的灯亮着。门口停着一辆皮卡,车牌是省城的。
我推开门,看见一个女人正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添柴火。她穿着深灰色的棉袄,头发扎在脑后,动作麻利得像是在给自己家做饭。
她听见动静,侧过头来。是程筱薇。
“志红。”她叫了我一声,脸上没有笑。她看起来比八年前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
我看着程筱薇蹲在灶台前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程筱薇往锅里下了米,站起来,擦了擦手,指了指里屋:“我先去看她。”
她没有说“我妈”,也没喊“妈”。
但我注意到,她进房间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做一桩需要极大勇气的事。
她推开那扇门,阳光从她身后照进去,照亮了昏暗的屋子。
大姑躺在床上,偏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女儿。她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巴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程筱薇走过去,把床头的凉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温水。
她弯腰放下杯子的时候,正好对上了她母亲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一只水杯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那杯水放在床边,冒着热气,水雾在冬日的阳光下缓缓升起。
08
程筱薇在娘家待了三天。
那三天她没怎么说话。
烧水、做饭、给两个人擦身、换洗衣裳。
动作生疏,但不含糊。
大姑躺在床上,看着她进进出出的身影,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四天早上,程筱薇跟她爸说:“我在省城联系了康复医院,你去做理疗。复查那边的医生我也问过了,说你这情况,能恢复一部分。”
程永刚躺在病床上,歪着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呜呜地哭了出来。
程筱薇没有看他父亲的眼泪,转身去收拾东西。
我送她出门的时候,她才站在车旁边,望着远处的田野,开口说:“志红,你知道我回来这两天,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说:“我不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我进门的那一刻,犹豫了很久。站在门口,我就在想,我进去以后会不会后悔。”
“那你后悔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摇下窗子,跟我说:“下礼拜我过来接他们。”
皮卡发动了,驶出村口,上了那条通往省城的水泥路。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车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吹在脸上,冷得我搓了搓手。
忽然,我注意到脚边有个东西——树根处的浮土里,露出半张皱巴巴的纸片。
我弯腰捡起来,拂去上面的泥。
是一张银行存单的残片,金额那栏还剩几个模糊的字:“两万元整”。日期已经看不清了。除了金额,其他什么都无从辨认。
我攥着那片纸,站在冬天的风里,很久没有动。
那个曾经站在旅店门口、攥着两万块钱的年轻人,他的姐姐终于回来照顾父母了。而他去了哪里,这世上没有人知道。
09
第二周,程筱薇开着皮卡回村,把大姑和姑父接去了省城。
我们几个邻居站在门口,看着车子离开。
那天大姑坐在副驾驶上,隔着窗玻璃,看了这个住了一辈子的院子很久,又缓缓转过了头。
我没有看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后来,我听程筱薇说,大姑住进医院的头一个星期,不肯跟任何人说话。
大夫查房,她闭眼装睡;护士来换药,她也不带搭理的。
程永刚做理疗的时候倒是很配合,虽然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咬牙坚持。
有一次他做完针灸,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拉着程筱薇的袖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闺女,爸对不住你。”
程筱薇没有应声,只是把他的袖子轻轻从手里拽出来,说:“该吃药了。”
她还没有叫爸,但她已经在照顾他了。
大姑的腰椎恢复得不太理想。
医生说,年纪大了,骨裂愈合慢,再观察一阵子。
程筱薇每天下班后就直奔医院,送饭、擦身、接尿。
大姑从来不正眼看她,但也不拒绝。
有一次程筱薇去拿药,回来时发现大姑的枕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泛黄的存单。
存款人:程小龙。
金额:两万。
日期:八年前那个冬天。
程筱薇手指捏着那张存单,站在病床前,没有动。
大姑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那存单是你弟的。我收拾他屋子的时候,从他箱子里翻出来的,就压在……那些衣服底下。”程筱薇没有说话。
大姑的声音更低了:“他大概是想给你的。但没给出去。后来他走了,我没舍得扔,就一直放着。”程筱薇把存单折起来,放了回去。
她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站了很久。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呼吸有些急促。
过了很久,她折回来,在盥洗室洗了把脸,重新推开了病房的门。
那之后,程筱薇对大姑的态度没什么变化。照旧是那句话不多说,饭照送,水照倒。
只是她倒水的时候,会试一下温度,不烫了才递过去。
10
大姑出院后,住进了程筱薇在省城的家。
周明诚把儿子的小房间收拾出来,给老两口住了。
大姑坐在床沿,看着那间布置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嘴唇哆嗦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个冬天,省城下了好几场雪。程筱薇每天给大姑端水喂饭,话还是不多。
我隔一个多月去看他们一次。
每次去,都能看见一些微小的变化:大姑不再整天躺在床上,能扶着凳子慢慢地挪两步了。
程永刚的右手也能抬到胸口了,虽然还是握不住筷子。
而程筱薇,虽然脸色一直绷着,但偶尔,我路过厨房时,会听见她哼一两句歌。
过完年,开春了。
一个暖和得有些早的下午,程筱薇推着轮椅带大姑去公园晒太阳。
正好那个周末我去省城进货,就跟着一起去了。
公园里的迎春花开了一排,黄灿灿的。
大姑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眼睛微微眯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筱薇,妈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总觉得儿子好。你姐弟俩,我没分得清。”
程筱薇蹲在她面前,低头帮她系松掉的鞋带。她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那根鞋带上穿了两下。
大姑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伸手想去摸女儿的头,但那只手伸到半空中,像是怕什么似的,停在半空。
程筱薇系好鞋带,直起身来。
她站在大姑面前,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镀着一层金黄色的光。
她弯下腰,把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拿下来,放回了轮椅的扶手上。
然后她转身走进旁边的亭子,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递到她母亲面前。
大姑接过去,双手捧着那只杯子。“该回家了。”程筱薇说。
她把轮椅转了个方向,往公园门口走去。大姑坐在轮椅上,捧着那杯水,没有喝。杯子里的水汽升起来,在春天的阳光里,打着圈儿,慢慢散了。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们母女俩的身影,一前一后。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推着轮椅,慢慢地,走出了公园的大门。
阳光打在那只杯子上,闪闪发光。
我不知道她们之间那些旧账,算不算翻篇了。但我知道,那杯水到这的时候,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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