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黑得早。窗外飘着细雪,屋里开了灯,暖黄的光罩着一桌菜。
我妈端上最后一碗汤,解下围裙坐下。我爸夹了一块排骨,没急着吃,忽然开口说:“往后工资就不往家里交了。”
我妈正要给他倒酒,手一抖,酒洒在了桌布上。我爸像是没看见,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留着我自己花。”
饭桌上安静下来。外面零星响了几声炮仗,又灭了。
我妈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像窗外那片雪地。
01
我叫谢晓悦,在县城中学当会计。
腊月二十五那天,我拎着两箱牛奶回娘家送年货。进门喊了两声没人应,厨房灶上炖着肉,咕嘟咕嘟冒着泡,人不知道去哪了。
我放下东西,去卧室找我妈。
衣柜门半开着,我妈那件灰羽绒服挂在最边上,口袋翻了一半出来。我走过去想帮她塞回去,手伸进兜里,摸到一张硬邦邦的纸。
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收款人郭顺,金额三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转账日期,去年五月的。
我又翻了翻兜,里面还有两张回执,一张两万,一张三万。
三张加起来,八万。
郭顺是我舅,我妈的亲弟弟。
我捏着那几张纸站在衣柜前面,心里七上八下的。我妈什么时候跟我舅打过这么多次钱?以前也没听她提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妈拎着一袋子菜进来,看见我站在卧室门口,愣了一下:“你啥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打个电话。”
我赶紧把那几张回执塞回兜里,把羽绒服挂好,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刚到。看您不在家,我就进来等会儿。”
我妈没多问,提着菜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晚饭是我妈做的,红烧排骨、韭菜炒鸡蛋、紫菜蛋花汤。我爸六点半回来,洗了手坐上桌,照例把工资卡递给我妈:“这个月的。”
我妈接过来,顺手塞进围裙兜里,给我爸夹了一块排骨:“今天这肉新鲜,你尝尝。”
我爸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递卡,一个接卡,熟得像每天的晨练一样。我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看到的那几张纸,好像不太真实。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爸坐在客厅看新闻,看得入了神。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他旁边,装作随口问:“爸,我舅最近咋样?”
我爸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看了我一眼:“你舅?不就在街上开饭馆嘛。”
“他生意好吗?”
“就那样吧。”我爸说,“你舅那个人,能守住本就不错了。”
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我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没说完。
那天晚上我住在娘家。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父母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我妈压低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顾顺”两个字。
我爸回了一句什么,声音更沉。然后门里安静下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屏着呼吸,什么也没再听到。
那夜雪下大了,窗台上落了一层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几张回执上的数字在脑子里转,八万,不是小数目。
我妈瞒着我爸给的,我爸到底知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爸已经去厂里了。我妈在厨房热粥,背对着我,围裙洗得发白。
“妈,”我端着粥碗,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咱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用钱的地方?”
我妈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随即又搅了搅锅里的粥:“没有啊。你咋这么问?”
“没什么,就是问问。”
我妈没再接话。她把粥盛出来端给我,自己没吃,说去阳台透透气。我看她推开阳台门,站在风口里,手插在围裙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咽下去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
02
除夕前一天,我爸去厂里值班,说中午不回来吃饭。
我妈一早就出了门,说去菜市场再买点韭菜,包饺子用。我趁她不在,翻了我爸那个常放在抽屉里的记账本。
他记了大半辈子账,每天几点下班、花了多少钱、买了几斤菜,写得清清楚楚。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看到最后一页时,手停住了。
那页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号比别的记录大一号:“三月初五,玉芬转郭顺两万。”
下面隔了几行,又是一行:“四月十七,玉芬转郭顺两万。”
我翻到下一页,还有,五月、六月、七月……几乎每个月都有一笔记录,数字从几千到两万不等。最后一笔写的是十二月初三,金额三万。
所有数字加起来,我粗略心算了一下,十八万。
我合上记账本,坐在这把老藤椅上,动都不敢动。
我爸他全都知道。
账本上写了多少次,他就知道多少次。他一个字也没说,一个字也没问。但他从来没有算错过年,没有漏掉过一笔开销。
中午,我妈回来了。看见我坐在床边,她问:“你翻什么呢?”
我说:“没翻什么,找根头绳。”
我妈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放下菜,进了厨房。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还是跟着进了厨房:“妈,我舅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我妈切韭菜的刀停了一下:“没啥事。”
“那他咋老跟您借钱?”
这一句话出口,我妈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我:“你咋知道?”
“我翻我爸的记账本了。”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张了合,合了张,最后挤出一句话:“你爸他……看到了?”
“他记了账。”
我妈手里的菜刀慢慢放了下来,靠在案板上,声音有点飘:“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我看着她的脸,自己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那会儿我觉得,我妈脸白的样子,大概就是昨天我爸说不交工资时的样子。
下午,我爸回来了,进屋先去洗了个脸。他从来都是这样,不管多冷的天,进家门先洗脸,再换上拖鞋,然后坐到那把旧藤椅上看报纸。
我坐在旁边沙发上看他,他看了几行报纸,抬头瞥了我一眼:“你看我干啥?”
“爸,”我说,“您是不是知道,我妈一直在给我舅转钱?”
我爸手里的报纸没有放下,目光从纸面上移到我身上,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那您怎么不管管?”
他放下报纸,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那副老花镜的腿儿缠了一圈胶带,早就该换了,他一直没换。
“管什么。”他说,“她心里有她自己的账,我插不上手。”
说完他又把报纸捡起来,接着看。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的,总觉得他的话里有话,但他不说透,我也没法往下问。
我妈端着菜出来,叫我们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电视里放着新闻,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03
大年初二,我跟我妈说要去街上转转。出了门却打了个拐,直接去了舅舅的饭馆。
那间饭馆我认得,以前在菜市场斜对面,位置不差,手艺也还行,但舅这人不会经营,客人一直不多。
我到大门口时,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上贴着一张纸,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春节歇业,初八开张。”
初三才过,初八开张?这年还没过完呢,至于歇这么久吗。
我心里的疑影越来越大,转了几步绕到后门。后门没锁严实,留了一道缝,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我贴着墙根听了几句。
“哥,你先带着孩子回去,钱的事我想办法。”是我舅的声音。
“想办法?你拿什么想?你饭馆都关了,家里能动的都动了……”
“你别管那么多了,先顾着孩子要紧。”
“孩子孩子,你光知道孩子,你自己身子熬垮了又怎么办……”
里面的声音忽然断了。我赶紧往后躲了一步,门缝里探出半个头来,是我舅妈。她看见我,明显吓了一跳:“晓晓?你咋在这儿?”
我站直了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在偷听:“我来看看我舅。”
我舅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子皱巴巴的,脸上胡子拉碴,像是几天没刮。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挤出个笑:“晓晓来了?进来坐。”
我跟着他进了后厨,里面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但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
我舅拎了个板凳让我坐,自己靠在案板边上,摸了摸口袋,想掏烟又没掏出来。
“舅,你的饭馆怎么关了?”我开门见山。
他干笑一声:“过年嘛,歇几天。”
“我听说,你跟我妈借了不少钱。”
我舅脸上的笑僵住了。他低下头,用脚尖搓了搓地上的烟灰,半晌才开口:“晓晓,你就别问了。这钱,舅以后挣回来了肯定还。”
“我问的不是还不还的事。”我盯着他的眼睛,“是你到底拿这钱干什么用了。”
我舅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会儿他嘴唇干裂,嘴唇上起了皮,他舔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才说了一句:“你回去跟你妈说,钱的事舅自己想办法,让她别再往这儿填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别再填了?我妈还在给你钱?”
我舅没接话。他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像是不太站得稳。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这个大老爷们,背着灯光,肩膀微微抖着。
我舅妈从外面进来,眼圈红红的,拽了一把他的胳膊:“你说实话吧,别把孩子蒙在鼓里了。”
我舅吸了一口长气,抬起头来,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对我说:“你那个弟弟,你表弟小凯,他病了。”
“什么病?”
我舅沉默了很久,才说:“白血病。”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动不了了。
04
那天下午,我没再往下问。
我舅也没再往下说。他站起来,背过身去,用沾了油渍的袖口擦了一把脸,然后说:“你走吧,别让你妈知道你上这儿来了。”
我默默地退出了饭馆的后门。
外面风很大,吹得路上的纸屑呜呜转着圈。我裹紧羽绒服,在路边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我舅那句“白血病”。十二月的记录上,我妈又转了三万。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转了,因为转完之后,我爸就停了工资。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去哪儿转了这么久?”
“去街上走了走。”
她没再问。
我看着她的侧脸,鬓角不知什么时候添了好多白头发,比上次见时多了不少。
那会儿我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想开口问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饭过后,我妈进厨房洗碗,我爸坐在客厅看新闻。
我给他倒了杯茶,放他手边,坐在旁边陪他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爸,您打算什么时候把工资重新交给我妈?”
我爸没看我,盯着电视说:“她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我什么时候接着交。”
“舅那边……孩子生病的事,你知道吗?”
我这话一出口,我爸的手指动了一下,电视上的画面倒映在他眼睛里,亮一下暗一下。
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你妈要是自己告诉我,那是她信我。可她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肯跟我说一个字。”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去阳台抽烟去了。
他那根烟抽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阳台上偶而传出的咳嗽声,和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条裂了缝的老船,外面看着还完整,里面已经在进水。
正月初六那天,我本来准备回自己家了。收拾东西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下有人喊:“谢建平在家吗?”
声音有点耳熟。我探出头去一看,是我外婆。
外婆郭凤珍今年七十四了,一直住在乡下,平时很少进城。
她穿着一件黑色旧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站在楼下仰头朝上看。
我妈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一看是我外婆,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
“娘,您咋来了?”
外婆没接她话,径直迈过门槛,拄着拐在客厅中间站住,目光朝屋里扫了一圈:“建平呢?”
“在厂里,今天有班。”
外婆点点头,拄着拐走到沙发前坐下,把拐杖靠在腿边,抬头看着我妈,说:“玉芬,你过来。”
我妈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外婆伸手拉过她的手腕,那只手干瘦得像一截老树枝,声音却沉稳有力:“你这么做,不对。”
我妈的嘴抿了起来,没吭声。
外婆又说:“你瞒着你女婿,把家里的钱往你弟弟那儿送。你弟弟是我的儿子,我心里疼他,但那是你女婿挣的钱,你问都不问一声,你讲不讲理?”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抽回手,低着头站在那儿,声音发颤:“小凯的病……医生说拖不得的。”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拄着拐站起来,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可你骗的是你男人,这人情你拿什么还?”
我妈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砸在她脚下的地板上。
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看见我妈哭。
05
正月初八,我舅饭馆重新开了张。
我也没跟我爸妈说,下了班就拐过去。
后厨的门开着,锅里热着油,一阵油烟味飘出来。
我舅正在灶台上颠勺,看见我来,手上顿了一下:“晓晓,你咋又来了?”
“我来吃饭。”
他给我炒了一份蛋炒饭,端到我面前。我低头扒了两口,抬头问:“表弟现在还在医院?”
他拿抹布擦灶台的手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转院了,在市一院那边,化疗了仨月,还算稳。”
“花了多少钱了?”
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抹布搭在灶台边,回过身来,靠在案板上看着我:“你妈上回转过来的三万,也进去了。医生说后面还有两个疗程,一个疗程大概五六万。”
他顿了顿:“晓晓,舅知道你妈不容易。这钱,你爸心里肯定不舒服,但我现在没办法。我跟医院说了,先赊着,等我把饭馆生意搞好一点儿,就补上。”
我放下筷子,心里翻搅得难受:“你跟我妈说过要还吗?”
“说过。”我舅低下头,声音有点闷,“你妈不让我提还的事,她说先顾孩子的命。”
我坐在那儿,碗里的蛋炒饭吃了一半,再也没动过。
我舅也没催我,自己拿起锅铲,又去刷灶台。
哗啦哗啦的水声里,他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来回转,先顾孩子的命。
我出了饭馆,站在街边,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下接通,我妈的声音有点沙哑:“喂?”
“妈,你在哪儿?”
“在家。你咋了?”
“没什么。”我顿了一下,“就想跟你说一声,我晚上回去吃饭。”
我妈那边安静了一息,声音软了下来:“好,我炖排骨等你。”
傍晚我到家时,我妈果然炖了一锅排骨,香味盈了满屋。
我爸坐在沙发上剥蒜,茶几上放着一个小碗,装着剥好的蒜瓣,白生生的。
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洗手,吃饭。”
我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端着一盘凉拌黄瓜走出来。
我洗了手,坐上桌,三个人围着那锅排骨,谁也没说话。
锅里的热气升腾着,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我低头啃了一块排骨,忽然开口说:“妈,我今天去舅饭馆了。”
我妈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爸剥蒜的手也停了下来。
我咽下嘴里的肉,看着我妈:“舅跟我说了,表弟的事。”
我妈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她没有哭出来,只是转过头去,看着窗台上那盆快要干枯的绿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不想瞒你们的。”
我爸放下手上的蒜瓣,声音不高不低:“那你怎么不说?”
我妈没回答。她站起来,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那顿饭,我爸没有再吃。他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从兜里摸出烟盒,起身去了阳台。
我一个人坐在桌边,对着那锅排骨,眼泪掉进了碗里。
06
我妈关在房里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的眼睛肿得厉害,像是哭了一夜。
客厅里弥漫着烟味,我爸坐在藤椅上,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别的,系上围裙进了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
我爸脸也没洗,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站定:“你要瞒我到几时?”
我妈的背脊有一瞬间僵住,然后她抬手舀了一碗粥,端到我爸面前:“先吃早饭吧。”
我爸低头看了看那碗粥,没接,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响不重,比平日里甚至还轻了些,但那个声响落在屋里,却重得很,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陪我妈吃了早饭。她自己没吃几口,碗里的粥凉了,她也没再喝。
那几天,家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住了,你碰一下都带着声响,谁也不敢多说话。
我爸每天照常去厂里,回来也不再要下班后脱外套坐沙发上看电视的旧习惯,进了门把外套挂好就到阳台上去,开着窗抽烟,背影笔直地站着。
我妈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做了他爱吃的菜,他也不怎么吃,饭桌上就只有我陪着我妈,两个人对着冷清的桌面,谁也没话。
到了正月十五,我爸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他把布袋往茶几上一放,朝我妈说:“这里面是我这半年的工资,我一分没花,都在卡里。”
我妈愣了一下,没敢去碰。
我爸又说:“你的事,不全怪你自己。郭顺是你弟,你救你弟,我不该拦你。可你瞒着我,把我当外人,这笔账我过不去。”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我妈嘴唇颤抖了一下,终究没忍住,眼泪滚了下来。
我爸站了一会儿,伸手从兜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我凑过去一看,是一张存折。
“密码是你的生日,从去年七月开始的,每个月工资转过去,没动过。”我爸说,“那张工资卡里的钱,其实转不到哪儿去。我早换了。”
我妈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拿那张存折,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她看着看着,眼泪滴在存折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水痕。
我爸站在她面前,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妈合上存折,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建平,我错了。”
我爸点了点头,没有接话。那会儿屋里很安静,连窗外风的声音都没有。我妈低着头,把存折按在胸口,肩膀轻轻颤着。
我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看了一眼我爸。他没看我,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我妈,一句话也不说。
“爸,”我走过去,小声叫了一声,“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爸转过头来,看着我,半晌才说:“我能想的早就想完了。剩下的,就看她怎么想。”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自己卧室,关上了门。
我妈站在原地,继续低垂着头。过了很久,她把那张存折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进了另一间屋。
那间屋里,灯亮了一宿。
07
第二天一早,我妈起床的时候,我爸已经出门了。
她把存折从兜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然后拉过我的手,把存折放进我手心:“晓悦,这个你替我收着。”
我愣了:“妈,您这是干啥?”
“我怕自己拿不住。”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嘲,“我怕自己手一紧,又干糊涂事。”
我看着她的脸,头发乱蓬蓬的,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我握着那张存折,纸面上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温温热热的。
“妈,”我说,“爸他,其实没那么生气。他就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妈没接话。
她从窗台上把那盆快要干枯的绿萝端过来,接了一瓢水,慢慢地浇。
水流进土里,发出细小的咕嘟声。
她浇完水,把水瓢放下,目光落在绿萝的叶子上,那叶子蔫了吧唧,但根部还是青色的。
“你爸这个人,一辈子都不爱说话。”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但他做的事,比谁说的都多。”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珠砸在绿萝的叶片上,顺着叶脉滑下去。
那几天,我妈每天都去菜市场买菜,换着花样给我爸做饭。
我爸下班回来,看着桌上的菜,没有多说什么,坐下来就吃。
两个人之间的话依然很少,但那种低气压松动了一些,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河面上,开始有了裂纹。
正月十八,舅舅来了我家。
他拎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柚子,一进门就站在客厅里,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妈看见他来,脸色变了一下:“你来干啥?”
我舅把柚子放在茶几上,从夹克里兜掏出一张纸,递给我妈。我妈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金额是二十万。
我妈抬头,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舅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把饭馆盘出去了。”
我妈像是没听懂,愣愣地站在那里:“你把饭馆盘了?那你以后吃什么?”
“姐,”我舅抬起头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吃了这么多年饭,不差这一口。但你的家,不能因为我的事散了。”
那天,我爸回来时,看见客厅里坐着舅舅,茶几上放着那张回执,没有说话。
他走进卧室,换了一件干净外套,出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隔着一张茶几,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过了好一阵,我爸才开口:“饭馆盘出去,小凯后续的化疗费呢?”
我舅低着头,说:“我再去想办法。”
我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张新办的工资卡,放在茶几上:“这卡里,有六万。先把孩子下一个疗程的费用交了。钱不够再跟我张嘴,别自己一个人硬扛。”
我舅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拒绝,但话没出口,声音已经哽住了。
我妈站在一旁,双手捂住了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呜咽:“建平……”
我爸没看她,坐在那里,声音又哑又沉:“我说了,钱能还。人情我不用你还。”他身上那件洗旧的夹克,领口磨出了毛边,他低下头,补了一句,“你是我媳妇,这是我的本分。”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存折,掌心被边角硌得生疼。
08
舅舅的那笔钱到底没有完全还回去。
我爸收下了他拿来的转账回执,又把那张工资卡塞回了舅舅手里,让他先带小凯去交医疗费。
舅舅推辞了半天,最后是被我妈喊了一声“拿着吧”,才红着眼眶把卡攥住了。
那天吃过饭,我妈送我舅出门,在门口站了很久。我站在门后,听见她对我舅说:“以后缺钱,别找外人,跟姐说一声就行。”
我舅的声音很低:“姐,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我妈没有接话。
她站在门口那盏灯下,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有些乱。
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开口说:“我不怕为难,我怕你要强,自己去扛,扛不动了也不说一声。”
我站在门后,听见这话,鼻子一酸。这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几次软话,不是说给我爸听,也不是说给我听,是说给我舅的。
我舅走之后,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
我爸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旧报纸,不知道在看什么内容,翻来覆去地也没翻页。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爸,你还在生气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报纸翻了一面:“不生气了。”
“那你怎么还跟我妈不说话?”
他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我跟你妈说了二十几年话,这一个月,她头一回听进去我说话。我多说几句,怕她又忘了,又回到从前。”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大概是我爸这辈子头一回跟我解释他的沉默。
那阵子,我妈确实变了。
她每天烧的菜,不再是以前那种“熟了就行”的做法了。
我爸爱吃干煸的菜,她就在灶上多煸一会儿,把水分收干,下酱油调的汁也浓一些。
我妈以前最不耐烦做饭这些事,现在却乐意多花半小时在灶台边,只为他尝一口时嘴角动的那一下。
那是一种笨拙的弥补。我后来才明白,她这一生爱面子,不会低声下气,唯一的赔罪方式,就是把从前不肯给的东西,学着一点点补上。
三月里,外婆又进城来了一趟。
她从乡下带了一篮子土鸡蛋,进门看见我妈在厨房炖汤,我爸在客厅看报纸,像是没什么异样。
她放下鸡蛋,把我妈叫到跟前:“你弟的事,是不是已经了了?”
我妈点点头:“小凯的疗程快完了,医生说情况不错。”
外婆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看了客厅里我爸的背影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你男人,是个好男人。”
我妈眼眶泛红,低了低头,没让人看见。
外婆走的时候,我爸送到门口,叫了一声“娘。”外婆顿了顿,回头看他:“孩子,辛苦了。”
我爸没回话,只是站在门口,微微弯了一下腰。
我看着站在门框下的父亲,风吹着他两鬓的白发,背有些驼了。他抬手挥了挥,说:“娘慢走。”
外婆走了。
我爸关门回来,经过厨房门口时,停下脚步,朝里面看了一眼。
我妈正在灶台前切姜片,背对着他,灶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声音盖过了所有想说的话。
我爸没有开口,转身回了客厅。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暖。
09
四月里的一天下午,我妈忽然说要去医院看看小凯。
我陪她一起去的。
在市一院儿科病房,我见到了那个只在病床照片上见过的表弟。
孩子瘦瘦小小的,头顶光光的,戴着个小棉帽子,但眼睛挺亮,看见我妈来,叫了一声“大姑”,声音细声细气的。
我妈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帽子,又摸了一下他的脸。小凯仰起头,问她:“大姑,我什么时候能回家?爸爸说,等我好了就带我回老家。”
我妈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纹挤出来,声音却稳稳的:“快了,等你把药吃完了,就回家。”
小凯点点头,又低下头叠他手里边的纸青蛙。我妈坐在床边,看着他叠了半天,忽然伸手把他和那张纸青蛙一起拢进怀里,轻轻搂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像是一瞬间的事。但我看见我妈松开小凯时,侧过脸,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舅舅从外面打水回来,看见我妈在那儿,愣了一下:“姐,你咋来了?”
我妈站起来,理了理衣角,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来看看孩子。正好,待会儿我去楼下把上次欠的费用结一下。”
我舅连忙摆手:“不用了姐,我这回有钱了,我……”话没说完,声音就低了下去。
我妈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这里头是我和你姐夫这几年攒的。你不拿,孩子的药费咋办?”
我舅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我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手收了卡,声音又哑又低:“姐,我这辈子欠你的,怕是还不清了。”
我妈说他:“你是我弟,说什么还不还的。”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跟在后面,出门那一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我舅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卡,肩膀微微抖着。
小凯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喊了一声“爸”。
我舅吸了一下鼻子,把手盖在儿子的手上,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妈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在客厅里剥蒜。
他剥得慢,一个蒜头剥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妈换了鞋,走到沙发边站了一站:“小凯那边这个疗程的钱,我已经交了。”
我爸没有抬头:“嗯。”
我妈又说:“那张卡里的钱,下一期用完,我就不动了。”
我爸剥蒜的手停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说:“钱用完了,跟我说一声。”
我妈愣住,站在那儿,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那个下午,厨房里响起哗哗的水声,掺杂着切菜的节奏。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本旧记账本,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铅笔字:“三月初五,玉芬转郭顺两万。”下面又新添了一行,笔迹不一样,是我爸后写上去的,字迹端正:“四月初八,存六万,用于小凯医疗。”
铅笔痕和钢笔痕交错在同一个本子上,像两个人终于走到一张纸上。
10
第二年除夕,又到了那张饭桌。
桌布换了块新的,蓝底白格子,是我妈从集市上买的。
我爸照例坐在他那个位置,我妈坐他对面,我坐旁边。
窗外的雪比去年小一些,稀稀拉拉地扬着,落在地上就化了。
我妈端出最后一碗汤的时候,我爸清了清嗓子,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工资卡,放在转盘上,慢慢朝我妈的方向推了过去。
“今年起,接着交。”
我妈端着汤碗站在桌子边上,碗里的汤冒着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没有去拿那张卡,把汤碗放下,伸手把卡推了回去。
我妈声音不大,却意外地平静:“你先收着吧,等我学会了不瞒你,你再交给我。”
我爸的手在转盘边沿停留了一下,没有伸出去接。
我妈也没有再推,两个人隔着那张卡对望,谁都没有说话。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窗外有几声零星的炮仗响,又归于安静。
我坐在旁边,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静,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伸出手,将那张卡拿起来,装回内兜里,说了一声:“好。”
我妈笑了一下,那笑不大,但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来。她坐下来,拿起公筷,给我爸夹了一块鱼:“鱼要趁热吃。”
我爸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低下头夹起了鱼。我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低头慢慢嚼。
那一刻饭桌上的气氛不再是紧张了。
透着一股淡淡的平静,像是熬过了一个很冷的冬天,等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解冻。
河面的冰还在,但已经能看见冰层下面流淌的水影了。
吃过饭,我去厨房帮我妈收拾碗筷,我爸泡了一杯茶在客厅看电视。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妈站在灶台边,低着头用丝瓜瓤刷锅。
我站在她旁边,用抹布擦着瓷碗的边缘,犹豫了一下,开口:“妈,那张卡上的钱,你打算怎么还我爸?”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没有抬头:“你爸那个人,他哪是要我还钱。”她顿了一顿,“他是要我还一句话。”
“什么话?”
我妈把刷好的锅放在灶台上,关掉水龙头,水声一下子停了。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客厅里电视的声响,隐约传来春晚主持人报幕的声音。
我妈擦干了手,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很轻,一字一字地说:“你爸要的那句话是:以后这个家,有难处我们两个人一块儿扛。”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晶莹的,但没有落下。
那天夜里,我睡在娘家的旧床上。
床单是刚换洗过的,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儿,被褥晒过,松软干爽。
窗外炮竹声稀一阵密一阵,隔壁屋子里传来我爸均匀的鼾声,像一台老风扇转得平稳而踏实。
我妈那屋的灯早早灭了,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听见她翻了一个身,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不是难过,更像是一块搁在心里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一小簇烟花升上去,在夜空里绽开,又落下。
我闭上眼睛,想,这个年,到这儿才算过完了。
那座裂开过的家,到这儿,才算重新接上缝了。
旧账翻篇了。新账,得学会两个人记在一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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