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再次踏进省人民医院的大门,竟然是为了陪老父亲看病。

八月的省城热得像口蒸锅,柏油路面泛着白光。陈建国扶着七十三岁的老父亲陈广田从出租车里钻出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呛得老爷子连咳了好几声。陈建国轻轻拍着父亲的背,心里一阵发紧。老爷子这段时间咳得厉害,镇上卫生院拍了片子,说是肺部有阴影,建议到大医院查查。陈建国本来想让秘书安排,可老爷子死活不同意:“我就一平头老百姓,搞那些排场干啥?你刚上任,别让人戳脊梁骨。”

陈建国拗不过父亲,只好换了件半旧的灰蓝色短袖衬衫,戴着棒球帽和墨镜,陪着父亲来挂号。他打量着省人民医院门诊大楼——比三年前他离开时又气派了不少,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大厅里人头攒动,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龙,广播里不断叫着号,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和病人的咳嗽,一派嘈杂。

“爸,您坐这儿歇会儿,我去挂号。”陈建国把父亲扶到候诊区的塑料椅上坐下。

老爷子摆摆手:“没事,你忙你的。”

陈建国排了快四十分钟才挂上呼吸内科的专家号,号已经排到了下午。他看看时间,刚过十一点,便去买了两个面包和两瓶水,和父亲就着矿泉水吃了。老爷子胃口不好,一个面包只啃了半个就说吃不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陈建国坐在旁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消瘦的脸颊,心里不是滋味。母亲走得早,是父亲一手把他和妹妹拉扯大。当年他在县里当副县长的时候,父亲还在地里干活,说啥也不肯搬到城里住。如今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父亲却老了,病了。

下午两点,呼吸内科候诊区的人更多了。陈建国扶着父亲等在诊室门口,电子屏上滚动着专家介绍:周明德,主任医师,留美博士,省呼吸疾病研究所副所长,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神情严肃,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

两点半,周明德的诊室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陈广田,到你了。”

陈建国扶着父亲走进去。诊室很宽敞,空调开得足,周明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正低头翻看手机。陈建国注意到他桌上放着杯星巴克,旁边还有个没拆封的三明治。

“坐。”周明德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陈建国把父亲扶坐下,又把镇卫生院拍的片子递过去:“周主任,麻烦您给看看,我父亲咳嗽一个多月了,镇上拍的片说肺部有阴影。”

周明德接过片子,对着光看了两眼,随手放在一边:“片子太模糊了,重新拍个CT吧。现在预约,一个月后做检查。”

陈建国一愣:“一个月?周主任,我父亲咳得挺厉害的,能不能……”

“我说一个月就一个月。”周明德打断他,语气不耐烦,“你看看外面多少人?每个都加急,医院还开不开?要真想快,去挂特需门诊,三千八一个号,明天就能做。”

陈建国忍了忍:“周主任,我们是普通老百姓,三千八确实负担不起。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父亲年纪大了……”

“年纪大的人多了,排队等着吧。”周明德已经低头看手机了,“下一个。”

陈建国扶着父亲站起来,老爷子扯了扯他的衣袖:“建国,算了,一个月就一个月吧,爸能等。”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陈建国心上。他看了看诊室里挂着的锦旗——“医者仁心”“妙手回春”,又看了看周明德那张冷漠的脸,什么都没说,扶着父亲往外走。

刚出诊室门,走廊那头突然一阵骚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快步跑来,后面还跟着几个院领导和保安。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陈建国认识——省人民医院院长刘长河,三年前他在省里当秘书长时,两人打过几次交道。

刘长河满头大汗,跑到跟前一看陈建国,脸色唰地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陈……陈书记!真是您!我刚听门诊部主任说看着像您,我还不信……”

陈建国皱了皱眉,摘下墨镜:“刘院长,我是陪父亲来看病的,低调点。”

刘长河一眼看到陈建国手里的挂号单,又看了看呼吸内科诊室的门牌,声音都哆嗦了:“陈书记,您怎么挂普通号啊?您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老爷子身体不舒服您直接找我啊……”

这时周明德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到院长站在门口点头哈腰,愣了一下:“刘院长,您怎么来了?”

刘长河一把抓住周明德的白大褂,脸涨得通红:“周明德!你瞎了眼吗?这是省委新来的陈建国书记!你让陈书记带着老爷子挂普通号?你让人家等一个月?你他妈……”

周明德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渗出来,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声音带着哭腔:“陈……陈书记,我不知道是您……我……我该死……”

候诊区的病人和家属都惊呆了,有人掏出手机想拍,被保安赶紧拦住。陈建国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意。他扶稳了父亲,淡淡地说:“刘院长,不用这样。周主任按规矩办事,也没错。只是我想问问,如果今天来的不是我,是个普通农村老人,是不是真的就得等一个月?”

刘长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陈书记,这……这是我们工作没做好……我马上安排,马上给老爷子做全面检查……”

“不用安排了。”陈建国扶着父亲往外走,“我换个医院看。”

“陈书记!陈书记!”刘长河追上去,声音都在发抖,“您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一定整改,一定……”

陈建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刘院长,你今天怕的不是我,是你头上的乌纱帽。你要真想整改,就想办法让每个普通老百姓看病都不用等一个月。”

说完,他扶着父亲大步走出了门诊大楼。

外面阳光依旧毒辣,陈建国扶着父亲慢慢走着。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最后拍了拍儿子的手:“建国,你今天做得对。”

陈建国鼻子一酸,点了点头。他知道,明天省人民医院会迎来一场风暴,但这风暴不该是因为他陈建国是省委书记,而是因为每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都不该在病痛中还要忍受冷漠与不公。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一辆120急救车呼啸着驶入医院。陈建国看着那辆白色的车,忽然想起了多年前母亲病重时,父亲用板车拉着她去镇卫生院的那个雨夜。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满怀希望地走进医院的大门。

他希望,每一个走进医院的人,都能带着希望走出去。

出租车来了,陈建国拉开车门,扶父亲坐进去。车子汇入车流,省人民医院的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爸,咱们去军总医院,我有个老同学在那儿。”

老爷子靠在座椅上,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陈建国看着父亲憔悴的面容,心里默默发誓:不管自己走到多高的位置,都不能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阳光透过车窗在老爷子花白的头发上跳跃。陈建国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无论如何,他会陪着父亲,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