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靖王府正房。
窗外的雪下得又密又急,像要把整个京城埋了。
程炫明端着一碗黑沉沉的汤药走到床前,碗沿还冒着热气,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熏得模糊不清。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很坚定,是那种早就想好了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头很空,什么都没有。
“曹家欠的债,你该还。”
他声音冷淡,不带一丝人味。
药汁顺着我嘴角淌下来,湿了衣襟,也湿了他的手指。
我没挣扎,也没哭,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
那里面没有恨。
恨比这烫多了,恨会让人发疯,会让人摔碗砸东西。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寒。
他笃定我爹害死了他母亲,笃定了十年。
一个人要是恨了另一个人十年,日日夜夜把那段仇翻来覆去地嚼,这份恨早就长进骨头里了。
你跟他讲什么道理都没用。
“你查过吗?”
我问了这句话之后,他手上顿了一下。
就一下,短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那只捏着我下颌的手,指腹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回答,手从我下巴上撤开,药碗从我眼前坠下去,摔在青砖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在我衣摆上,洇开,像几朵脏污的花。
他转身走了。
没再回头。
门帘落下来,寒风呼地灌进屋,烛火猛地一歪,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
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悄悄攥进手心。
瓷片边缘锋利,割破了我的掌心。
血丝渗出来,和黏糊糊的药汁混在一起。
我不觉得疼。
比起心里头那股钝痛,这点皮肉上的伤算什么。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罗新柔才从屏风后头扑出来。
她蹲在床边,看见我手里的碎瓷片,脸色大变:“王妃,您这是做什么?”我没答话,只把那块碎瓷片递给她:“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她接过,犹豫了一下,用帕子包好,塞进贴身衣襟里。
那一夜,小腹一阵一阵往下坠,疼得我弓成一只虾米。
冷汗湿透了中衣,头发黏在脸上,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罗新柔慌了。
她是曹家训练出来的暗桩,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可她这会儿手都在抖。
她给我擦汗,手抖得帕子都拧不干。
我咬着被角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王妃,奴婢去请太医吧。”她说。
我摇头。
太医院里有冯志坚,有李婉婷的眼线,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还在乎这个孩子。
罗新柔眼圈红了。
她披上斗篷,冒雪出了门。
半夜才带回来一个人。
城南温长春。
六十来岁的老头儿,背有点驼,跟曹家旧部沾着亲。
他一进门,顾不上抖落身上的雪,放下药箱就给我搭脉。
他闭着眼,手指按在我腕子上,很久很久没说话。
我看着他眉毛中间那道竖起来的纹路越拧越紧,心里头也跟着揪紧了。
“王妃,药被人换过。”
他睁开眼,看着我,声音很低:“那碗药里有红花和麝香,是断子绝孙的虎狼方子。但方子里又掺了紫苏和白术,这两味药是保胎用的。下手的人,把两套方子合在一起了。虎狼之药的药性被中和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不足以致胎死腹中,但会让人腹痛难忍,像真的流产了一样。”我躺在床上,听完这几句话,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有人换了药方。有人在救我的孩子。谁?谁会在我被灌下堕胎药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药换掉?
温长春又开口了:“这手笔很细,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太医院里能开出这种方子的人不多,冯志坚是一个。可他跟南疆李家是姻亲,按理说,他不该帮你。”
我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碎瓷片,上面沾着湿漉漉的药渣。
温长春接过去,凑到鼻尖下嗅了又嗅,眉头越皱越深。
“这药渣里,除了紫苏和白术,还掺了一味极细的甘草粉。甘草能中和药性。单看药渣根本看不出来,能配出这种方子的人,至少得是太医院院判的功底。”他话里有话,指尖在方子上敲了三下。
这是曹家旧部的接头暗号。
罗新柔会意,转身拴上门闩,在窗台边点了一盏灯。
灯芯噗地跳了一下,火苗稳住了。
温长春压低声音:“王妃,老朽问你一句实话,你信不信得过老朽?”我说信。
他点了点头,从药箱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递到我面前:“这是老朽从太医院旧档里抄出来的方子。明贵妃去世前三天,太医院给她开过一副安神汤,方子就在这。老朽查过配药记录,那副安神汤里,加了一味不该加的药材。”我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药名,指尖发凉。
“什么药?”
“乌头。生乌头。味甜,混在安神汤里喝下去,头几天只会觉得疲惫嗜睡,连服三日,才会毒发。”温长春看着我,“明贵妃死前那三天,每日一剂安神汤。第三日夜里,暴毙。对外说是心悸之症,可实际上,是乌头中毒。”
我攥着那张药方,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明贵妃不是死于曹家通敌,而是死于一碗被人下了毒的安神汤,那那封血书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是有人先毒死了明贵妃,再伪造血书栽赃曹家,那程炫明这十年的恨,恨错了人。
“温大夫,这张方子,可还有第二个人知道?”我问他。
“有。”温长春顿了顿,“冯志坚。他就是当年负责给明贵妃配药的人。这方子是他亲手写下的,签字画押都在。”他在“冯志坚”三个字上敲了敲:“太医院旧档每年清理一次,十年前的档案本该在五年前就焚毁的。但这张方子被我记得好,夹在一本《本草纲目》的夹页里,躲过了一劫。”
我沉默了很久,把那张方子折好,递给罗新柔:“收好。比我的命还重要。”
罗新柔点头,把方子用油纸包了三层,放进贴身暗袋里。
她想了想,又问:“王妃,要不要把这张方子送给东宫?太子那边一直在等消息。”我摇头:“现在还不行。东宫拿到方子之后,未必会真查旧案。他肯接这个话头,是想用曹家来制衡太后。方子给早了,我们就没用了。再等等。”
窗外的风又紧了,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我躺在被窝里,把那张药方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死死的。
乌头。
安神汤。
太医院旧档。
冯志坚。
这四样东西串在一起,就是一条命。
明贵妃的命。
也是程炫明这十年恨意的来源。
第二天一早,侧妃李婉婷来了。
她穿一身藕荷色锦袄,头上簪了支鎏金蝴蝶钗,化着精致的妆,站在门槛外探头探脑的,笑得很温顺。
“姐姐昨晚受惊了,我特地炖了一盅燕窝,姐姐趁热喝。”她身后的丫鬟捧着描金漆盘,盘里放着白瓷盅,热气袅袅。
她的声音是甜的,跟掺了蜜一样的甜。
可她的眼睛不是。
她眼睛底下有一层藏不住的东西。
那东西我太熟悉了。
我在镜子前见过无数次,那种压着劲儿等着看结果的眼神。
我没接那盅燕窝,也不陪她虚与委蛇,只笑了一笑:“妹妹这么盼我没孩子,是怕我生了嫡子挡你的路吗?”李婉婷面上的笑意一僵,像是被人冷不丁扇了一巴掌。
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燕窝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好半晌,她才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说:“姐姐说笑了,我哪敢。”她的声音已经有点变调了,那个“哪敢”两个字,尾音都是发虚的。
她从我床边退了出去,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步子乱了。
罗新柔关上门,压低声音:“消息递出去了。东宫那头,有人接了话。”我靠着床头,没说话。
心里头跟雪地一样白茫茫,又凉又空。
东宫。
太子。
太后。
李婉婷。
李海涛。
还有程炫明。
这些人的名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没有下完的棋。
棋子已经落了,我坐在棋盘的这头,看着满盘狼藉,不知道该先动哪一颗。
小腹还在隐隐作痛,我伸手按在上面,感觉到底下那团微微的动静。
还活着。
孩子还活着。
门外传来通报声。
太后徐玉珂的鸾驾到了二门。
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这位太后是先帝继后,膝下无子,先帝驾崩后一直深居简出,朝堂上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她进院的时候,身后只跟了两名老宫人,连仪仗都没摆。
她穿着寻常的玄色袄裙,鬓边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富贵老太太。
可她走进我屋里的时候,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她坐在我床沿,伸手搭了搭我的额头。
她手指很凉,凉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丫头,孩子还在,对吗?”她开口了,声音温和,可她说的话让我后背一紧。
她怎么会知道孩子还在?
她没有给我回答的时间,对门外叫了一声:“冯志坚。”
冯太医从门外走进来,袍角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太后从袖中摸出一块碎瓷片,扔在他面前,当啷一声脆响:“这药渣里的紫苏和白术,是你的手笔。本宫不说,不代表不知道。”冯志坚的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磕得青砖发响:“太后明鉴,微臣是逼不得已,是李总督,李海涛他拿微臣全家老小的命做要挟,微臣不敢不从啊。”
太后静静看着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弯下腰,捡起那片碎瓷片,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从今天起,你只听本宫一个人的。本宫保她,也保她肚子里的孩子。若孩子没了,你李家合族陪葬。”冯志坚趴在地上,抖成一团烂泥。
我躺在帘子后头,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太后怎么会知道我手里有那块碎瓷片?
她又怎么知道药方是冯志坚换的?
我盯着她那双丹凤眼。
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程炫明灌我喝下那碗药开始,这盘棋里,每一步都有她的落子。
她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太后走后,程炫明当夜来了正房。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有推门。
廊下的灯亮着,他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过了半晌,他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封信。
信封很旧,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是我母亲的。
武将家的夫人识字不多,那封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意思是让他好好待我,别打仗了,回家好好过日子。
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不知被他翻来覆去地看过多少遍。
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干涩得像沙子磨过石面:“这话我只问一次。曹家当年害我母亲,你知道多少?”我没答。
门外的影子又站了很久。廊下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檐角铁马叮当响。他到底还是转身走了。脚步声一步比一步慢,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面凉凉的,湿了一片。
天亮之后,太后下了一道懿旨,接我入别院养胎。
理由堂而皇之:皇家血脉不容有失。
程炫明没有拦。
他只是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穿过飞雪落在我小腹上。
说不清。
有点恨,有点悔,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怯意。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我看见了。
别院很大,廊檐低垂,到处挂着挡风的厚棉帘子,外面是栽满梅树的小园子,积雪压在枝头,红梅露出半张脸。
太后每天傍晚来坐一炷香,天南地北地聊。
聊她年轻时在江南见过的桂花树,聊先帝养过的一只老猫,聊宫里的腊梅今年开得早。
她从不提正事。
我也绝不主动开口。
我知道她不是来说闲话的。
可她说一句,我接一句,像两个在河面上滑冰的人,谁也不敢先踩重了。
第四日傍晚,她来坐了一会儿,临走时忽然问我:“那箱旧物,你翻过了?”我说翻过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扶着宫人的手走了。
我盯着她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手指在袖子里捏紧了那幅绣品。
太后那句话是故意问的。
她在告诉我,她知道我看了那幅绣品,也知道我从里面找到了那封信。
她什么都算到了。
她让我知道真相,却不肯亲手把真相递到我面前。
她要我自己去挖,自己去查,自己去报仇。
这样万一事情败露,她还能抽身而退。
这步棋,走得真稳。
罗新柔借着去浣衣房送衣服的当口,在东墙下石缝里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四个字:“东宫已动。”我烧掉纸条,手在炭盆上方烘了很久。
暖意从指尖渗上来,心里头还是凉的。
程炫明的恨像一团浓雾,遮住了他的眼。雾后面有人在笑。我不能再等了。
第五日,太后命人送来一口旧木箱。
说是先帝当年赏明贵妃的遗物,搁在库里十多年了,让我“解解闷”。
她走了之后,我打开木箱。
里头装着一本旧经书,一幅绣了一半的绣品。
那幅绣品是蝶穿牡丹的旧稿,绣线用的是南疆特产的蚕丝线,色泽鲜亮,隔了十年还像新的一样。
我将绣品翻过来,背面织纹细密,那纹路我见过。
温长春给我看过血书拓本。
那封指认曹家通敌叛国的血书用的绢帛,背面织纹和这绣品一模一样。
南疆蚕丝织的绢,天下只有李家工坊出产。
也就是说,那封毒死明贵妃嫁祸曹家的血书,用的料子出自李婉婷的娘家。
我攥着那幅绣品,手心里全是汗。
太后把这东西送到我手上,是要让我知道真相,还是想借我的手去杀人?
我反复摩挲着绣品边缘,指尖忽然触到一点不对劲。
线脚里藏着一片极薄的纸页,折成手指长的细条。
我用簪子挑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明贵妃死前三日,曾饮药汤,方子留存于太医院旧档。”落款三个字:徐玉珂。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徐玉珂就是太后。
她亲手把证据递到我手里,她到底图什么?
罗新柔站在我身后,低声问:“王妃,这会不会是个圈套?”我摇头,我也说不准。
当夜,罗新柔把消息送了出去,经城南茶铺转东宫。
半炷香工夫,回信到了。
东宫只回了一句话:“曹家若肯出兵,太子愿开宗人府查旧案。”我烧掉纸条,指尖在灰烬上按了很久。
这一夜,我睡得很浅。
梦里全是明贵妃的样子。
我在宫里见过她的画像,是个婉约的美人,眉眼间带着淡淡愁意。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喝下去的那碗安神汤里,盛着她丈夫皇后的心血。
她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我呢?
我是不是也在哪一天,被人蒙在鼓里一辈子?
我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罗新柔坐在脚踏上打盹,听到动静立刻醒了:“王妃,做噩梦了?”我摇摇头,看着帐顶:“传话出去,让我爹把北境铁骑往京畿方向移三十里。只需要移驻,不要打。看清楚各方反应。”罗新柔愣了一瞬:“王妃,这是不是太冒险了?”我说:“太后想让我去当这把刀。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第六日夜里,发作了。
肚子疼得比头一回还厉害,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往外挣。
稳婆赶到时,冯志坚忽然拦在门口,说怀疑有人谋害皇嗣,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站在那里,面色铁青,手执一本账册,双唇紧抿。
罗新柔二话不说,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顶在冯志坚喉结上。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发怵:“王妃今日若有不测,奴婢保你全家活不过天亮。”银簪尖头刺破他颈上的皮,渗出一颗血珠。
冯志坚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是侧妃娘娘吩咐的,我若不从,李总督饶不了我。”罗新柔用脚踩住他的手:“那你还站着?”冯志坚连滚带爬地让开了门。
稳婆进了屋,门闩上了。
炭盆烧得通红,热水一盆一盆往里端。
我躺在床上,疼得意识都模糊了,指甲掐进枕头里,把绣花枕面都掐破了。
罗新柔一只手握着我,另一只手把一块软木塞进我嘴里:“王妃,咬着这个,别咬了舌头。”我咬住那块软木,牙关发酸,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流。
稳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王妃,用力,还差一点!”
一个时辰后,一声婴儿啼哭刺破了整个雪夜。
稳婆把湿漉漉的小身子包进棉布,递到我怀里。
是个闺女。
啼声响亮,小脸红通通,眼睛还没睁开,小手在空中乱抓。
我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又一声啼哭。
罗新柔的声音带着喜色:“还有一个!王妃,还有一个!”我攥紧稳婆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片刻之后,又一个小婴儿落在我怀里。
弟弟,比姐姐小一圈,哭声细弱,像只小猫。
我抱着两个襁褓,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孩子的小脸上。
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程炫明来了。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隔着一扇朱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惜文,让我看一眼。就一眼。”我没答话。
罗新柔出去打发他。
我听见他们在门外说话,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他在雪地里站了许久,积雪被他的靴子踩化了,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砖。
他走了。
太后第二天早早就来了。
她弯下腰,看了看那对龙凤胎,看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那对小婴儿的额头,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她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的时候在门槛边顿了一顿:“这对孩子,往后就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了。”我心头一紧。
这句话的份量太重了,重到我一时接不住。
孩子满十二日那天,程炫明亲手熬了一碗补药端进正房。
他端着碗站在门口时,还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像准备了很久。
然而他掀开纱帐,发现后面空空荡荡时,那张脸瞬间就变了。
他愣了。
端着碗,一动不动。
药汤从碗沿溢出来,烫了满手,他才猛然回神。
碗从他指间滑落,碎瓷四溅,划破了他的手背。
血珠冒出来,把落在地上的汤药染成淡红。
他转身大步跑出去,翻身上马,朝城门方向疾驰。
门帘在他身后甩得噼啪响。
太后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慢慢闭了闭眼。
她袖中放着那对龙凤胎的脉案。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告诉她,赶紧出城。他一会儿回过神,肯定要追。”罗新柔从侧门闪进来,行了一个礼:“王妃已经上了骡车,在西门外的密道里等着了。曹将军派了人在接头。”太后点了点头,转身回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封信,她看过了吧。”罗新柔弯下腰:“看过了。”太后不再开口,消失在殿门深处。
城门外。
曹志远亲率三百铁骑等候多时。
骡车驶近,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我半张脸。
曹志远看了一眼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声音沉得像石头砸地:“你爹在京畿屯了两万兵马。够你在京城横着走的。”我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三百铁骑护送着骡车一路北行,马蹄踏起烟尘,把身后的京城甩得越来越远。
两个时辰后,程炫明带人追到曹家军驻地。
曹志远高坐中军大帐,连眼皮都没抬,扔给他一封信。
程炫明拆开,封皮上是我亲手写的休书。
我的字迹,一笔一画,很稳。
上面只有一行字:“恨了十年的人,你可以继续恨。我只要孩子。”程炫明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站在大帐当中,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住,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曹志远看着他,沉默许久,从怀里又取出一封信:“她让我把这个也给你。李家老宅枯井西侧,土色偏深。”程炫明接过来,看见信封上我写的一行字:“你若还有半分亏欠,自己去挖。”他攥着信站起来,没再说一句话,大步出了帐,翻身上马,朝南疆方向狂奔。
三日后。
他在李家老宅那口枯井底下,挖出了一只青瓷药碗。
碗里有残留的暗褐色药渍,埋了十年,那药渍依然渗进了瓷胎里,刮都刮不掉。
同埋在一起的有一封信,信上写着一行小字:“明贵妃死前,曾饮此药三日。”那药渣的配比,跟程炫明亲手灌我喝下的那碗“堕胎药”一模一样。
冯志坚换药方的时候,用的就是当年李海涛毒杀明贵妃的同款配比。
他跪在井边,弯下腰,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苦水,可还是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带着证物入宫见太后。
太后看着那只青瓷药碗,沉默了很久。
窗外日头一点一点西沉,檐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终于开口了:“本宫当年,也是被逼的。”她只说了这一句。
程炫明在殿前跪了很久,久到膝下的砖都被体温捂热了。
他起身,提剑上马,赶回王府。
李婉婷已经不见了。
她绑走了孩子。
消息传到曹家军驻地时,我刚刚给孩子喂完奶。
奶娘冲进来报信,我一把抓起床头的短刀,鞋都没穿,光着脚冲了出去。
曹家亲兵倾巢而出,追至城郊一间废宅。
废宅门口拴着一匹口吐白沫的枣红马。
我让人围了后院,自己提刀进门。
李婉婷在正屋墙根下,勒着孩子的襁褓,手腕上有一道旧伤还在往下滴血。
她看见我,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句:“你把我爹害死了!你把我全家害死了!你的孩子也别想活!”我停下来。
我没有退开。
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你爹的死,是他自己找的。他通敌叛国,铁证如山。你如果还想让你弟弟妹妹活命,收手。”李婉婷愣住了。
我将一封密信丢到她脚下:“这是你爹通敌的往来文书。你要的东西在这里。放下孩子,我让你走。你还有两个弟弟妹妹在流放路上,你自己掂量。”她盯着那封信,又看看我怀里的孩子。
她咽了一口唾沫,松开孩子,弯腰去捡那封信。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程炫明从侧窗破窗而入,一剑挑断了她手腕的筋脉。
幼子稳稳落入我怀中。
我抱紧孩子,低头检查。
呼吸均匀。
小脸微凉,但没什么事。
我抬起头看了程炫明一眼。
他的剑还在滴血。
他站在那儿,保持着出剑后的姿势,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多谢。”我说,“你走吧。”我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李婉婷被押入大牢。
李海涛的通敌密信被呈至御前,铁证如山。
十日后,李海涛满门抄斩,冯志坚作为同谋被贬为庶民,流放岭南。
太后因当年参与构陷明贵妃一事被太子拿住把柄,被迫交出部分实权,退居深宫,再不过问朝事。
程炫明上书请削王爵,留京戴罪。
但他没有留在京城。
他去了北境,在曹家军驻地附近搭了一间草棚,替过往的商旅修马掌。
每过十天,从将军府门前过一趟,从不进去,只远远地看一眼。
三年后的春天。
街市上人来人往。
我牵着两个孩子逛集。
一个手里攥着糖葫芦,一个在布摊前看花布。
人群里蹲在路边给骡子修马掌的男人很显眼。
他动作利落,手背上有两片新旧不一的疤。
两个孩子看见他,挣脱我的手跑了过去。
“你总跟着我们做什么?”程炫明蹲下来,声音很轻:“想看看你们。”他没有伸手去摸他们的头。
大孩子歪着脑袋看他:“那你怎么不进来?”程炫明沉默了很久:“怕你们不喜欢。”小孩子扯着他的衣角:“妈妈说你是骗子。”程炫明愣了一下,低下头。
“那,我以后不骗了。”
我牵着孩子往前走,走出几步,停下来。
春风吹过来,柳树梢头的残雪正一点一点往下落。
“下个集市,”我说,没有回头,“捎两斤桂花糕来。”身后没有应声。
我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
街边柳枝上一滴水珠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又一滴。
像什么人的话,迟了三年,终于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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