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德里的夏天,热得邪乎。

拉吉夫住的那间铁皮顶小屋,下午三点进去,就跟钻进烤炉没啥两样。风扇转得嗡嗡响,吹出来的全是烫人的风,墙壁摸着都是温热的。他躺在凉席上,汗珠子一道一道往下淌,凉席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天亮的时候,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手机亮了。一条新闻弹出来:“中国北方夏季平均气温25℃,多城市成避暑热门目的地。”

拉吉夫一下子坐了起来。

二十五度。他在脑子里使劲儿算了算——新德里冬天最舒服的那几天,差不多就是这个温度。他扭头看了眼窗外,对面楼的水泥墙面上,热浪跟透明的油似的往上飘。

他干了三件事:查机票,查签证,查银行卡。

钱不多,但够买一张单程票和一个月嚼谷。他跟自己说:“就去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热不死,回来接着上班。”

签证比想的顺当。拿到护照那天,他给他妈打电话。

“妈,我要去中国。”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钟,然后他妈的声音跟警笛似的响起来:“啥?中国?你去中国干啥?你疯了吗?那边打仗咋办?你那个肠胃——”

“妈,我就是去避避暑。”

“避暑?”他妈声音又高了八度,“印度没凉快地儿吗?你去西姆拉啊!去大吉岭啊!你非要跑中国去?”

“妈,二十五度。”

“啥二十五度?”

“中国北方,夏天二十五度。晚上睡觉还得盖被子。”

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妈叹了口长气:“那你天天给我发消息。带胃药。带止泻药。带——”

“都带了都带了。”

飞机落在呼和浩特白塔机场,舱门一开,拉吉夫第一个蹿了出去。他站在舷梯顶上,使劲吸了口气。

然后他就傻了。

真的。真的。是凉的。

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股他从没闻过的味道——可能是草,可能是土,也可能就是“不烫”的味道。他穿着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米粒似的鸡皮疙瘩。旁边一个穿薄外套的中国大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这老外不冷吗?

拉吉夫咧开嘴笑了。他一点儿不冷。他舒服得想嗷嗷喊两嗓子。

坐大巴进城的工夫,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瞅。呼和浩特比他想的大,路宽宽的,两边栽着树,叶子绿得直发亮。有人在路边下棋,几个老头围成一圈,手里摇着扇子。卖西瓜的卡车停在十字路口,绿皮大西瓜码得像小山。

到青旅放下行李,他洗了把脸。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凉的,凉得他一哆嗦。他抬头瞅镜子里的自己——鼻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活像个傻小子。

他决定上街转转。

街上的人都在瞅他。这不稀奇,呼和浩特外国人不多,印度人更少。但他发现,这儿的人瞅他,跟德里街头瞅外国人的眼神不是一回事。德里人瞅外国人,心里多半盘算着“能不能卖他点啥”;这儿的人就是瞅一眼,然后该干嘛干嘛。

他走到一个水果摊前。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正蹲在地上拾掇黄杏。拉吉夫指着杏,用中文问:“这个,多少钱?”

大叔抬起头,愣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五块。”

拉吉夫掏钱包,硬币纸币还没认全,翻来翻去找了半天。大叔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笑了,直接抓了几个杏塞他手里,摆摆手,意思是“拿去吃”。

拉吉夫不好意思,硬塞了张十块的过去。大叔不要,俩人推来推去,最后大叔收了五块,又给他多抓了一把。

杏子咬下去,甜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一边吃一边往前走,路过一家面馆,门口支着大锅,热气腾腾的。一个师傅正在拉面,面团在他手里甩来甩去,越甩越长,“啪”地扔进锅里。拉吉夫站门口看傻了,肚子咕咕叫起来。

他进去找个角落坐下。一个系围裙的大姐过来,一瞅他就乐了:“吃啥?”

菜单上的字他多半认得,可搁一块儿就不明白了。“饸饹面”“莜面”“烧麦”……他指着“饸饹面”:“这个。”

“大碗小碗?”

“大碗。”

面端上来,拉吉夫差点以为上错了——碗比他的脸大出两圈去。面条粗粗的,汤上飘着香菜和羊肉。他抄起筷子,夹了半天,面条出溜出溜往下掉。旁边桌一个大爷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直接攥着他的手教他:“这样,手往下,对,挑起来……”

拉吉夫终于吃上了一口面。羊肉炖得烂乎乎的,汤有点咸,可配着面正合适。他埋头吭哧吭哧地吃,鼻尖上冒了薄薄一层汗——可在德里,这种出汗根本不算出汗。

吃完面,他把汤也喝了。大姐过来收碗,笑得眉眼弯弯:“好吃不?”

“好吃!非常好吃!”拉吉夫竖大拇指。

“你是哪儿的?”

“印度。”

“印度啊,”大姐点点头,“印度热吧?”

“热!太热了!”拉吉夫比手画脚,“五十度!五十度!”

旁边几个食客都笑了。大爷坐回自己桌上,扭头冲他说:“那你来对了,咱这儿凉快。”

接下来几天,拉吉夫去了大召寺,看了银佛,在广场上喂了鸽子。还去了博物院,瞅恐龙骨架,仰着脖子看了老半天,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可他最喜欢的,还是街上的普通人。

大清早七点,公园里全是锻炼的。有人打太极,慢悠悠的,跟摸空气似的。有人跳舞,俩人搂着转圈。还有甩鞭子的,“啪”一声脆响,把拉吉夫吓得一激灵。老头老太太们穿着松快的衣裳,脸上表情平平淡淡的,瞅着就舒坦。

傍晚更热闹。广场上放风筝的、踢毽子的、骑小车的,小孩满地乱蹿。拉吉夫留神到,好多人手里都攥着扇子——那种圆圆的扇子,或者能折起来的折扇,边走边扇。

他在一个扇子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桌上摆满了扇子,有画花的,有写字的。拉吉夫拿起一把折扇,“唰”地甩开,上头写了四个字。他认得“风”和“来”,中间俩不认得。

他指着问:“这个……啥字?”

“清风徐来。”

“清风……徐来?”他咬字怪怪的,“啥意思?”

“就是凉风慢慢吹过来的意思。”

拉吉夫眼睛一亮:“好!多少钱?”

“二十五。”

他掏钱买了,学着旁边老大爷的架势,在胸前慢慢扇着。果然有风,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继续逛,发现呼和浩特人特别能聊。两个大妈买菜碰上了,拎着菜篮子能说十几分钟。几个大爷围一圈下棋,旁边围一圈看棋的,时不时有人插嘴“走马!走马!”然后被下棋的瞪一眼。

拉吉夫挤进去看了会儿。他不懂象棋,可那气氛他喜欢。有人注意到他,冲他笑笑,让出点儿地方让他看得清楚些。

这天下午,他要去个公园,可在地图上瞅了半天,闹不清走哪条道。他站在路边犹豫了好一阵,终于走向一个坐在花坛边剥豆子的老奶奶。

“奶奶,您好,”他把每个字都咬得真真儿的,“请问,公园……咋走?”

老奶奶抬起头。她七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深的,可眼睛亮堂堂的。她瞅了瞅拉吉夫,笑了。

“公园?哪个公园?”

拉吉夫把手机地图给她看,指着那片绿:“这个。”

老奶奶眯缝着眼瞅了瞅,指了个方向:“那边,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往左拐,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谢谢奶奶!”

老奶奶笑眯眯地瞅着他,手没停,接着剥豆子:“你是外国人吧?哪儿的?”

“印度。”

“印度啊,”老奶奶点点头,“印度热吧?”

拉吉夫又笑了——这是他来中国后被人问得最多的一句。“热!可热了!”

“那你来对了,”老奶奶把豆子搁进盆里,“咱这儿凉快。多住几天。”

“嗯嗯,住一个月。”

“一个月好啊,好好玩儿。”老奶奶顿了顿,忽然问,“小伙子,我问你个事儿。你们印度人,是不是都不穿鞋?”

拉吉夫一愣。啥?不穿鞋?他低头瞅瞅自己脚上的运动鞋,又瞅瞅老奶奶脚上的布鞋。

“奶奶,我们……穿鞋的。”

“是吗?”老奶奶有点犯嘀咕,“我在电视上瞅着,你们那儿的人光着脚在地上走……”

“那是……有些地方,有些村里,”拉吉夫结结巴巴解释,“城里都穿鞋,都穿的。”

“哦,这样啊。”老奶奶咂摸咂摸,“那我再问你一个。你们吃饭是不是都用手抓?电视上都是用手抓饭。”

拉吉夫又愣了一下。这问题比上一个好点儿,因为确实不少印度人用手吃饭。可他觉得好笑的是,老奶奶问得特别上心,跟考他啥要紧知识似的。

“奶奶,我们……确实不少人用手吃饭,”他老老实实说,“可也有用勺子的。分吃啥。”

“用手抓饭不烫吗?”老奶奶更上心了。

“不烫。习惯了。”

旁边路过个中年男人,听见他们说话也停下脚,笑着说:“老奶奶,您老关心人家印度人咋吃饭干啥?”

老奶奶理直气壮:“我好奇嘛!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印度人呢。电视上演的那些,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男人转头用普通话对拉吉夫说:“你别在意啊,老太太就是爱唠嗑。”

拉吉夫赶紧摆手:“不碍事不碍事,奶奶可亲了。”

老奶奶又问:“小伙子,你们那儿是不是有好多神?牛是不是神?电视上牛在街上随便走,车都躲着它。”

拉吉夫差点笑出声。这些问题对他太家常了,可让一个中国老奶奶问出来,就变得特别逗乐。

“奶奶,牛在印度确实比较受敬重,”他小心着说,“有些地方牛在街上走,车会躲。可也不是哪儿都这样。”

“那你们拜牛吗?”老奶奶眼睛亮闪闪的。

“不是拜牛……是……”拉吉夫发现自己中国话不够使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牛是神的一个代表,不是牛本身就是神。可复杂了。”

老奶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复杂。那肯定复杂。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嘛。我闺女信佛,也一大堆规矩,我也整不明白。”

剥完最后一颗豆子,老奶奶站起来,拍拍围裙:“行了,逛公园去吧。挺凉快的,好生逛。”

拉吉夫谢过老奶奶,接着往前走。走出十来步,他回头瞅了一眼,老奶奶拎着菜篮子慢悠悠拐进巷子,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金灿灿的。

到了公园,拉吉夫发现更热闹了。湖里有人划船,草坪上有人搭帐篷,一群小孩追着风筝跑。他找了条长椅坐下,掏出“清风徐来”的扇子慢慢扇着。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潮气和青草味儿。

他想给妈妈打电话,可犹豫了一下——印度这会儿正热,妈妈八成在风扇底下打盹儿。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妈,二十五度。我在公园里。”

过了一会儿,妈妈回信了:“真不热?那边人咋样?”

拉吉夫想了想,打字:“妈,这边人可好。刚才有个老奶奶问我好多问题,问我是不是不穿鞋,是不是用手抓饭,是不是拜牛。我都不知道咋回。”

妈妈回了一段语音。他点开,听见妈妈嘎嘎乐:“那你有没有问她,中国人是不是都吃狗肉?”

拉吉夫在长椅上笑出了声。他回:“妈,不能这么问。你教我的,得敬重别人。”

妈妈又回:“我逗你玩呢。好生玩,注意安全。”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仰头瞅天。一只红金鱼风筝飞得最高,尾巴在风里甩来甩去。旁边一个小男孩跑过来,风筝线缠在了长椅腿上,拉吉夫帮他解开。小男孩说了声“谢谢叔叔”,又跑远了。

“叔叔……”拉吉夫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八成是胡子显老。

他在公园待了一下午。后来听见亭子里有动静,几个老头在拉二胡,吱吱呀呀的,说不上多好听,可特别有味儿。他坐角落听了老半天。一曲终了,一个老头问他:“听得懂不?”

拉吉夫摇头:“听不懂,可好听。”

老头哈哈笑了:“你是印度人?我年轻时候看印度电影,里头的人都跳舞,跳着跳着就唱起来了。你们是不是天天跳舞?”

拉吉夫想了想,认真回答:“也不是天天,过节的时候跳。”

“那你会不会跳?”旁边另一个老头起哄,“来一个!给咱表演一段!”

拉吉夫脸红了。他确实会跳一点儿——印度人哪有完全不会跳舞的。可在中国公园里给大爷们跳印度舞……那画面他想都不敢想。

“下次吧下次,”他连连摆手,“我先学学你们的太极。”

大爷们全笑了。

回青旅的路上,天还没擦黑,可已经凉下来了。街上人更多了,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拎着塑料袋从超市出来。路灯亮起来,影子拖得老长。

他路过一个烧烤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几个年轻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围着矮桌吃串,桌上摆着啤酒瓶子。其中一个看见拉吉夫,冲他喊:“嘿!老外!吃串不?”

拉吉夫停下脚。年轻人热乎乎地招手:“来来来,一块儿吃!印度朋友!”

他走过去,年轻人给他挪了个凳子,递了把羊肉串:“吃!我请客!”

拉吉夫道了谢,咬了一口。孜然和辣椒面的味儿在舌尖上炸开,跟面馆的吃食不一样,可一样好吃。年轻人问他叫啥,从哪来,来干啥。他一五一十答了。

“你知道吗,”年轻人喝了口啤酒,“我觉得你们印度人挺厉害。那么热的地方你们居然活得下去。我夏天去趟广州都受不了,你们那儿五十度?我的天。”

拉吉夫说:“习惯了。可今年实在受不了,就跑了。”

“那你来对了!”年轻人举起酒瓶,“欢迎来中国!凉快吧?”

“凉快!太凉快了!”拉吉夫也举起矿泉水瓶子,“干杯!”

炭火的红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热烘烘的,可舒坦——跟新德里那种能把人烤焦的热完全两码事。

拉吉夫后来在呼市又待了二十多天。去了草原,骑了马,看了那达慕大会。晚上住蒙古包,星星又多又亮,他裹着棉被坐外头,冻得鼻头通红,可心里头美滋滋的。

临走前一天,他又去了那个公园。想碰碰运气,看还能不能见着那个剥豆子的老奶奶。结果真碰上了,老奶奶还坐那花坛边,不过这回调换成择韭菜了。

“奶奶!”他跑过去。

老奶奶抬头,认出了他:“哟,印度小伙子!还没走呢?”

“明天走。奶奶,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吧。”

“您那天问我那么多问题,是不是觉得印度特别怪?”

老奶奶想了想,笑了:“不是怪。是没见过。我从小在呼市长大,最远去过北京。电视上演的外国,也不知道真的假的。碰着你了,就想问问。你嫌我烦不?”

拉吉夫使劲摇头:“不烦。我喜欢奶奶的问题。”

老奶奶拍了拍他的手:“那你也问我几个吧。”

拉吉夫想了想,问:“奶奶,您觉得中国好还是印度好?”

老奶奶“噗”地笑了:“你这孩子,问的啥傻问题。当然中国好,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不好能行吗?”她顿了顿,又说,“可我觉得,你们印度应该也挺好。不然你咋长这么大?还跑这么远来玩。每个地方都有好的地方。”

拉吉夫点点头,鼻子有点发酸。

老奶奶又择了一根韭菜,忽然想起啥似的:“对了小伙子,我后来看电视,又看到印度了。这回仔细看了,人家确实穿鞋。你那天没糊弄我。”

拉吉夫咧开嘴乐了:“奶奶,我从来不糊弄人。”

老奶奶也乐,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块儿,像朵花儿。

拉吉夫登上回印度的飞机时,兜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把“清风徐来”的折扇,一张老奶奶硬塞给他的韭菜盒子(“路上吃”),还有手机里好几百张照片。

飞机起飞,呼市的地面越变越小,最后成了地图上一个小点儿。拉吉夫靠在椅背上,扇子搁在膝盖上。空姐走过来,问他喝啥。

“热水,谢谢。”

空姐愣了一下:“这么热的天,喝热水?”

拉吉夫笑了:“习惯了。”

其实没习惯。可他说不清为啥,就是觉着,从今往后,他可能会在每一个新德里的夏天,想起呼市二十五度的风,和那个问他“是不是不穿鞋”的老奶奶。

窗外云层厚厚的,白得跟棉花糖似的。拉吉夫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他想,回去得好好学中国话,下回再去中国,他要主动问那些中国人问题——

“你们冬天是不是贼冷?”

“你们是不是真啥都吃?”

“你们是不是人人都会功夫?”

然后等着看他们哭笑不得的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