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地点是男方定的,一家开在商场五楼的粤菜馆,门口摆着两盆发蔫的绿萝。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穿一件浅灰色POLO衫,头发用发胶固定得很服帖,跟前几天介绍的阿姨发来的照片差不多,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微胖,脸型偏方。

"你好,林晓。"我放下包在他对面坐下。

"陈海。"他站起来欠了欠身,手伸过来跟我握了一下。手心干燥,握得用力,晃了两下就松开了。

他把菜单推过来让我点。我翻了翻,点了白灼芥蓝和一份虾饺。他点了叉烧和烧鹅,又加了一壶普洱。服务员把茶端上来的时候他主动给我倒了一杯,手法熟练,壶嘴对着杯沿稳稳地注水。

"阿姨说你是博士?"他问。

"嗯,生物方向的。"

"在哪高就?"

"大学里做研究。"

"老师好,"他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稳定。比我强,我做工程的,天天到处跑。"

我说做工程也挺好的。他说好什么好,风吹日晒的,不像你们坐办公室。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在打量我,从上到下,像在扫一份标书。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放多了,有点涩。

虾饺上来了,他夹了一个放进我碗里,又夹了一个给自己。咬了一口说味道不错,这家店他来过两次,点心做得地道。我说那以后可以常来。他笑了一下说好。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他把纸巾对折放在桌面上,然后看着我,嘴角还挂着刚才笑的弧度。

"林晓,我问你个事你别介意。"

"你问。"

"你有考虑过结婚之后什么时候要孩子吗?"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把一片芥蓝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暂时没有太具体的计划,看情况吧。"

"看情况是什么意思?"他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你也三十四了,如果结婚的话,头两年得抓紧。最好生两个,一个太孤单了。"

"你对孩子的事想得挺清楚的。"

"那当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杯子的动作比之前重了一些,"结婚不就是奔着过日子去的吗。生娃过日子,这才是正经事。"

"如果我不打算要呢?"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变,声音跟刚才一样平。陈海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杯沿停在嘴边,过了两秒才放下。他重新打量了我一遍,这一次目光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嘴角的那个弧度还在,但变得薄了。

"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指节敲在白瓷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那你告诉我,你这么大年纪不结婚不生娃,你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我读书是为了做研究。"

"研究什么?研究一辈子?"他的声音高了一点,邻桌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他不自觉地压低了半度,"林晓,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条件确实不错,学历高、工作体面、长得也还行。但你再优秀有什么用?过日子是要烟火气的,你连孩子都不愿意生,哪个男的愿意跟你过?"

"所以你觉得女人不生孩子就没用?"

"不是没用,"他摆了摆手,"是有更好的选择。你三十四了,生育风险放在那里,又说不打算要。我家里就我一个独子,我妈等着抱孙子等了好多年了。你让我怎么跟我妈交代?"

"你妈抱孙子的事,是我的责任?"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招了招手叫服务员买单。服务员拿来了账单,他接过去扫了二维码,付完钱以后站起来穿外套。

"今天这顿我请了,"他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你那个观念改一改吧,不然真的不好找。条件好的男的不缺,但人家找的是能过日子的。你再优秀,不能生娃有什么用。"

他走了。脚步声在餐厅的瓷砖地面上由近及远,最后被嘈杂的人声吞没。我坐在卡座里没有动,面前的半笼虾饺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我夹起最后一个吃了,凉了,虾肉的鲜味淡了很多,但面皮还是软韧的。

服务员过来收走了他的茶杯,又帮我续了一壶热水。我给自己倒了杯,慢慢地喝完了,然后起身离开。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脑子里反复转着最后一句话。"你再优秀,不能生娃有什么用。"字不多,每一个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钝刀,来回锯着什么地方。

出了商场天已经暗了。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我把外套裹紧了走回家。公寓在两条街外,走得慢大概十五分钟。路上经过一个公园,有几个老人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一首七八十年代的老歌,女歌手的嗓音又亮又尖。我在公园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老人转着圈,手里的扇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回到家开了灯,三十平米的小公寓一眼望到头。书桌、书架、单人床、衣柜,每一件家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我这些年攒下来的专业书和期刊。我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翻了几页,上面有我研究生时做的笔记,蓝笔圈着重点,旁边写着"待验证"三个字。

我把书插回去,去厨房烧了水。水烧开的时候壶盖被顶得跳起来,我把水倒进杯子里,打开电脑坐在书桌前。屏幕上是我还没写完的一篇论文,光标在最后一段的末尾一闪一闪的。我把手放在键盘上,字打了几个,又删了。又打,又删。反复了几次之后我把文档保存关闭了,打开了一个新页面,输入了几个字搜索。

搜索结果出来很多页。我把那些页面一个一个点开看,有的在讲医学原理,有的在讲社会观念,有的在讲女性的选择权。我看着那些字,每一个都能看懂,但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轮廓清清楚楚,就是摸不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道横在天花板上。公寓楼的隔音不好,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急,像是在吵架。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楼道里有脚步声走过去,然后安静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实验室。走廊里还没人,我把离心机打开预冷,坐在操作台前核对昨天的实验数据。数字一排一排的,温度、浓度、时间,每一个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我看着那些数字,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一遍确认。

"你今天来这么早?"同事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豆浆,看见我愣了一下。"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她走过来把豆浆放我桌上,又看了我一眼。"昨天相亲不顺利?"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相亲回来第二天都来特别早。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她拉了把椅子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这次又怎么了?"

"对方说我不能生娃就没用。"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直起身来。"什么玩意儿?"

"原话大概是这样。"

"你骂回去没有?"

"没骂。"

"你为什么不骂?"她的声音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你都博士了你还让他这么讲你?"

我看了看离心机的温度显示屏,还差两度到设定值。"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回来的路上才慢慢回过味。越琢磨越不对。但不对又怎样。"

小周把豆浆袋子撕开了,狠狠吸了一口,吸得太猛被呛了一下。"林晓我跟你说,这种男的就是——"她做了一个很难看的手势,"你跟他计较浪费你智商。你一个搞科研的天天跟这种人说生娃的事,你不觉得掉价?"

"掉价。但我也是女的,三十四,没结婚,每次有人介绍我都去,去了别人都问这个问题。你让我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喝完的豆浆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那你到底想不想要孩子?"

"没想过。光顾着读完博士,读完博士做博后,做完博后留校做研究,每天泡实验室。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哪有时间想孩子的事。"

"那你昨天跟他说你不想生?"

"我顺口说的。他自己把话接过去了。"

小周叹了一口长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别人问这个问题,你就说看缘分。别往实了说。你越讲真话人家越蹬鼻子上脸。"

我没接话。离心机温度到了,我把样品放进去按了启动。机器转起来的声音低低的,嗡嗡的,像远处的马达声。

后来的几个月,我陆续又见了几个。有的是同事介绍的,有的是相亲软件上匹配的,见面的地方从咖啡馆到小饭馆都有。每次坐下来聊不到半个小时,对方就会拐到那个问题上。"你多大?三十四。那你对生小孩什么想法?"有时候问得委婉,"你喜欢小孩吗?"有时候问得直接,"你还打算要么?"我按小周说的,说看缘分。有人点点头把这个话题翻过去了,有人会追问,说"看缘分是什么意思,你总得有个计划吧"。

第二个问我计划的是个高校行政岗的男的,戴眼镜,文质彬彬的,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他在第三次追问完这个问题之后我放下咖啡杯说你问第三次了。他说对不起我比较焦虑这个事。我说焦虑什么。他说焦虑时间,我三十七了,要孩子得尽快,不然我精力跟不上孩子长大。我说那你找个二十多的吧,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了。他愣了一下说你别误会我不是嫌弃你年纪。我说你没嫌弃,你只是算计得清楚。他坐在那里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地面上把柏油路染成深色。街对面有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摆着模特,白纱裙摆铺展开来像一把倒扣的伞。婚纱店旁边的店铺关着门,卷帘门上贴了一张招租的广告,电话号被雨打湿了洇成一片墨。

那周周末我回了一趟家。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排骨炖土豆、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都是我爱吃的。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最近见那个怎么样?"

"哪个?"

"就上个月王阿姨介绍的那个,做工程的。"

"吹了。"

我妈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空心菜又掉回盘子里。"怎么又吹了?"

"他嫌我不生孩子。"

我妈看了我一眼,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你到底要不要孩子?你给妈透个底。"

"妈,你也问这个?"

"我不问你谁问。"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今年三十四了,再过两年三十五,再过两年三十七。别人二十七的都在相亲了,你还在做实验。你那些书那些数据能给你养老吗?你老了谁陪你?"

"我有学生。"

"学生能陪你过年?"

我没说话。她又夹了一块排骨给我,这一次放得比刚才轻了一些,筷子尖把排骨稳稳地搁在我碗沿上。"妈不是催你。妈是怕你将来后悔。你身边那些结了婚的同学,娃都上小学了,你周末想找个人逛街人家要陪孩子上兴趣班。你不是不知道。"

吃完饭我帮她洗碗,水流冲在手指上温温的。她在旁边擦碗,白瓷碗被擦得锃亮,水珠顺着碗壁滑下来。她把擦好的碗摞进碗柜里,关了柜门转身看着我。

"那个男的说你不能生孩子就没用?"

"嗯。"

"你当时怎么回的?"

"没怎么回。让他走了。"

我妈站了一会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说得不对,但你得想想怎么回。你嘴这么笨,从小就是。"

过完年之后春天来了。有一天下午我在实验室整理数据,手机响了。是小周发来的消息,说帮忙看一条微博,转了个链接给我。我点开看了,是一个博主写的长文,讲她三十五岁那年去相亲被男方说"你条件不错但年纪大了不好生"的事,底下评论区几千条,有骂的、有赞同的、有讲自己故事的。我把那条微博从头看到了尾,看到最后一条评论的时候实验室的窗户开着,风把桌上的论文吹起来一页又落回去。

我关掉页面,把被风吹乱的论文压平,然后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我把手放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开始打字。

"我叫林晓,三十四岁,生物学博士。去年相亲的时候对方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再优秀,不能生娃有什么用。我回来想了很久没想明白怎么回。今天想明白了。"

我停下来看了看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实验室里很安静,离心机在角落里低速转着,嗡嗡的持续低鸣。窗外的玉兰树开了花,白花花一片,被风吹着微微晃动。有几瓣花被风卷起来飘到窗台上,落在不锈钢台面上,白得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我低下头继续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噼里啪啦的,把过去几个月没说的话一句一句敲进屏幕里。光标跳着往右走,一行一行的,像一条沿着河岸慢慢向前伸的路。窗外的风继续吹着,玉兰花瓣又落了几片进来,落在键盘旁边,安安静静的。我没有伸手去捡,就让它们待在那里,白白的,薄薄的,像一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字被风送了过来,等着我腾出手来,一个一个地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