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丈夫把家里存折上那七十六万取走的时候,连存折封皮上的灰都没擦干净。

我发现时,钱已经转了四天。他跪在沙发边上,说姐被人逼到楼顶了,不还钱她活不了。

我没哭没闹,只问了一句:“人没事吧?”

他愣住。他以为我会掀桌子。

可他不知道,我比谁都清楚——大姑姐那张欠条上的手印,是真是假。

更不知道,半个月后,她还能再欠出一百三十万。而这一次,债主把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管我叫“嫂子”。

我拧灭烟头,回了对方一句:“明天下午三点,你带着欠条来我家。”

有些事情,藏了七年,也该浮出来了。

第1章 存折上的灰

那天是周四,小区门口卖煎饼的老刘头看见我买菜回来,老远就打招呼:“秀兰,今儿个西红柿涨到三块五了,你没多买点?”

我拎了拎塑料袋,笑着说:“买了两斤,够吃两天。”

老刘头咂咂嘴,又低头翻他的煎饼。日子平常得跟小区里那排银杏树一样,风一吹,叶子该绿的时候绿,该黄的时候黄。

我上了楼,拿钥匙开门,鞋还没换,就看见鞋柜上那把剪刀没放回原处。赵海川有个毛病,剪刀用完永远不知道收,可那天早上他出门前,明明说去单位加班,走得急匆匆的,连早饭都没吃。

我换了拖鞋往里走,卧室门半掩着,五斗柜最上面那层抽屉开了一道缝。那道缝窄得只能塞进一个手指头,但足够让我看清楚——存折不见了。

我在床边坐了下来,手按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那个抽屉里放着家里所有要紧的东西:结婚证、户口本、房产证、还有一张五十万的存折和一张二十六万的定期存单。赵海川从结婚那天起就把工资卡交给我管,他说男人手里不能有闲钱,有了钱就犯浑。七年了,他每月只留一千五的烟钱和油钱,剩下的全存进来,凑成这七十六万。

还有三个月,这钱是用来交二套房首付的。闺女明年上初中,我们看中了实验初中旁边那套老破小,五十八平,首付七十五万,剩下装修贷。我连中介的合同草稿都拿回来了,搁在床头柜里,还用红笔圈了三处要改的条款。

存折不在。五斗柜抽屉被拉开过,又推回去,没推严实。

我起身去客厅,看见赵海川常坐的沙发角落上扔着一件他的工装外套,袖口上沾着灰白色的墙灰。他单位是坐办公室的,哪来的墙灰?

我给他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又打,还是没人接。第三个电话,他接了,声音压得低:“秀兰,我这会儿有事,回头跟你说。”

“你在哪?”

“单位……有个会。”

“赵海川,你告诉我,存折呢?”

电话那头静了整整十秒。我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堵在巷子里的牛。

“秀兰,我姐出事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姐欠了别人的钱,债主把她堵在小区门口,要带她去银行取钱。她跑到楼顶上,腿都跨过栏杆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你取了多少钱?”我问。

“七十六万……全取了。”他说,“秀兰,我姐还不了这个钱,她就得从楼上跳下去。我当弟弟的,不能看着她死。”

我闭上了眼睛。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疯跑,尖尖的笑声透过玻璃传进来,刺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人没事吧?”我听见自己问。

他又愣住了。

“我问你,人没事吧?”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不像我自己。

“没事……钱转过去了,姐从楼顶上下来了,现在在她家躺着。”他的声音里还带着那种惊魂未定的虚,“秀兰,你听我解释……”

“回来再说。”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赵海川回来得很晚,满身烟味。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给闺女检查数学作业。闺女叫赵一诺,十一岁,五年级,算术题错了两道,都是粗心。

我指着一道题说:“这题你草稿纸上的过程是对的,抄到本子上就抄错了。”

赵一诺吐了吐舌头,抬头看见她爸站在玄关,叫了声“爸”。

赵海川没应声,换鞋的时候动作特别慢,好像在拖时间。我拍了拍一诺的背:“收拾东西去刷牙,明天还上学。”

孩子进了卫生间,我才把作业本合上,抬头看着赵海川。

他走到沙发边上,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地板是瓷砖的,发出一声闷响。

“秀兰,我知道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可那是我姐。我妈走的时候姐才十六,她辍学打工供我念书,一直供到我大学毕业。我欠她一条命。”

我没说话。

“这钱我会还回来,我下班去跑代驾,去送外卖,三年、五年,我都还。”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秀兰,你要打要骂,我都认。”

我看着他头顶上那几根白头发,忽然想起七年前他追我的时候。那时候他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工资三千八,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每天下班到我们学校门口等我。我在县中当代课老师,一个月两千二。他说:“秀兰,跟着我,可能得租一辈子房。”

我说:“租房也挺好,省得惦记装修。”

结婚第二年,赵海川考上了市里一家国企的编制,工资翻了一倍。我们攒了三年钱,加上我娘家陪嫁的十万,凑了首付买了现在这套两居室。后来有了孩子,日子紧巴巴的,但每张存单都是两个人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姐欠了谁的钱?”我开口问。

赵海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是做服装生意,从好几个平台借了钱,又跟私人借了高利贷。到底欠了多少,她自己都说不清。那帮人说要连本带利还一百二十万,后来谈成了七十六万,一次性了结。”

“一百二十万谈到七十六万,谁谈的?”

“我……我托了个朋友,找对方老大递了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朋友能递这种话?”

赵海川的眼神闪了一下:“就……以前一个客户,认识社会上的人。”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送一诺去学校,回来路过银行,用身份证查了家庭账户余额。活期余额:六十三块八毛。

我站在ATM机前面,看着那行数字跳出来,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一个取钱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神经 病。

我给赵海川发了条微信:晚上回来吃饭,我炖排骨。

他没回。到了下午,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他真的回来了,还给我买了一束花,路边摊那种十块钱一把的小雏菊。他把花插在啤酒瓶里,放在餐桌中间,有些局促地说:“秀兰,我……我以后会补偿你。”

我把排骨端上桌,给他盛了碗米饭:“先吃饭。”

他坐下,扒了两口饭,又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姐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债还了,人没事了。就是精神不太好,在家躺着。”他叹了口气,“这事儿,我本来不想让你跟着操心……”

“赵海川。”我放下筷子,叫了他的全名。他身体一僵。

“你是我丈夫,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停顿了一下,“但你不能瞒我。”

他点头,眼睛里那种愧疚浓得化不开。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那一刻我心里其实翻江倒海,可表面上一丝都没露出来。赵海川不知道,他取走那七十六万的第二天,我就查了家里所有的流水。他以为他做得干净,可那张二十六万的定期存单,是用我的名字存的,到期日就在下个月。他取不出来,除非我本人到场。

所以他只取走了五十万的存折,另外那二十六万,他根本没动。

但他跟我说“全取了”。

他在撒谎。或者说,他对我只坦白了一半。

这不对劲。

但我没有戳穿。因为比起那二十六万去哪了,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他嘴里的“朋友”,到底是谁。

那晚赵海川睡回了卧室,我背对着他,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窗帘外透进来的月光。

我们结婚七年,夫妻之间从来没有秘密。他把工资卡交给我,我把家里的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信任他,就像信任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

可太阳也有被乌云遮住的时候。

我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我打定主意:这件事不能光靠赵海川那张嘴。我得自己去查。

大姑姐赵海燕,四十二岁,离异,没孩子,住在城东的锦绣花园小区。前夫是个跑运输的,离婚后带着儿子去了外地,已经快十年没消息了。赵海燕一个人过,做过超市收银、卖过保险、摆过地摊,最近这几年在城东服装批发市场租了个档口卖女装。

这些是我从赵海川和婆婆嘴里拼凑出来的信息。结婚七年,我和赵海燕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我不愿意走动,而是每次见面都不太愉快。

她总觉得我配不上她弟弟。在她眼里,赵海川是大学生,是国企干部,是“有编制的人上人”。而我,一个县城来的代课老师,后来虽然也考了编制,但在她看来始终差着一截。

有年过年,她在饭桌上半开玩笑地说:“海川,你要是找个市里的姑娘,现在早住上大平层了。”

赵海川当时脸色很难看,但碍着过年,没接话。

我笑了笑,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姐,吃鱼。”

那一筷子鱼,她没动。

后来我生了孩子,婆婆来帮忙带。赵海燕偶尔来家里看妈,看孩子,顺便数落赵海川几句。她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什么男人要有出息,别整天围着老婆孩子转;什么家里不能女人说了算,账不能让女人管。

赵海川每次都打哈哈,不接茬也不反驳。

我那时候就觉得,赵海燕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怨气。她怨母亲走得早,怨前夫没本事,怨弟弟“不懂事”——可这怨气里,又裹着一种她自以为是的付出感。

“我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这是她最爱说的一句话。

婆婆听到这话,每次都低头抹眼泪。赵海川听到这话,每次都沉默。

而我,每次都像个外人一样,坐在旁边看着这出戏。

我知道,赵海燕当年辍学打工,确实是为了供赵海川念书。这是事实。可这事实被她在嘴里嚼了三十年,嚼成了一把刀,时不时掏出来比划一下。

赵海川从小就知道自己欠姐姐的。这种“欠”,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所以当他说“我欠她一条命”的时候,我真的信。但我信他能还钱,不信他能还清。

因为他永远还不清。

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些事,想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了会儿眼。醒来的时候,赵海川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字条:我去上班了,晚上我接孩子。抽屉里有一张新的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

我把那张卡拿起来,翻了翻。农行卡,赵海川的工资卡。他把它留给了我。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这张卡的余额:零。

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卡上本来就是空的。

我把卡放回抽屉里,嘴角弯了弯。赵海川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傻。

他知道我每天买菜要花钱,知道家里还有房贷要还,知道孩子补习班要交费。他把工资卡留下,说明他清楚自己把存款全拿走之后,家里马上就会揭不开锅。

可他还是拿走了。

我只能说,在他心里,姐姐的命比我们这个家的日子要紧。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城东服装批发市场。

赵海燕的档口在市场三楼的一个拐角,位置不算好,但也不差。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乎乎的,没人。

旁边卖童装的大姐正蹲在门口吃盒饭,看见我站在档口前张望,抬头问:“找海燕啊?”

“哎,我路过,看看她在不在。”我笑着应了一句,大姐说:“好几天没开门了,听说欠了人家钱,跑路咯。”

“跑路?”我心里一紧,“不至于吧,她不是有个弟弟……”

“有弟弟顶什么用?她自己作的呗。”大姐放下盒饭,压低声音,“她去年下半年就开始借高利贷进货,一开始还能拆东墙补西墙,后来利滚利滚到一百多万,哪个弟弟能填这个窟窿?”

一百多万。赵海川说她欠了一百二十万,谈成了七十六万。

“那现在债还清了吗?”我装作好奇地问。

大姐嗤笑一声:“还清?早着呢。我听说她有一笔大的还没到期,利息一个月就好几万。前段时间是被一家催得太凶了才跑到楼顶上闹,那笔还了,别家的又来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你知道她跟谁借的钱吗?”我追问。

大姐摆摆手:“这我哪知道。反正不是什么正经人,天天开着宝马来市场转悠,听说是城南那边放款的。”

城南放款的。我心里默默记下这几个字。

离开市场的时候,天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三轮车拉着大包小包的货,喇叭声混着讨价还价的声音,嘈杂得让人头疼。

赵海燕说欠了一百二十万,赵海川说谈了七十六万一次了结。

可市场大姐说还有一笔大的没还。

所以赵海川取走的七十六万,只堵住了一个窟窿。更多的窟窿还在后头。

我站在那儿想了好久,最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去城南,金水路。”

第2章 城南放款人

金水路在城南边上,早先是一片城中村,后来拆迁了一半,留下一片半新不旧的楼房。路两边的梧桐树长得歪歪扭扭的,叶子被灰尘蒙成了灰绿色。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我下了车,沿着人行道慢慢往里走。

赵海燕的债主在哪,我其实不知道。但市场那位大姐说的“城南放款的”,这几个字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我做了二十年老师,习惯凡事追根溯源。找不到债主,就不知道赵海燕到底欠了多少;不知道欠了多少,就不知道赵海川还会不会继续拿家里的钱去填。

我不能让这个口子越撕越大。

金水路两边有不少棋牌室和小额贷款公司的招牌,红底白字,一个比一个醒目。我走到一家招牌最大的店门口,停下脚步。玻璃门上贴着“诚信借贷”“当天放款”的广告,底下还印着一个手机号。

我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年轻,正翘着腿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扫了我一眼:“贷款还是还款?”

“我想打听个人。”我说。

小年轻挑了挑眉毛,把手机扣在桌上:“你谁啊?”

“赵海燕,在城东做服装生意的,最近是不是借了你们这儿的钱?”

小年轻看了看我,表情变得警觉:“你问这干嘛?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弟媳妇。”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们放了多少?”

“这个我不好说。”小年轻拿起手机,装模作样地点了两下,“你要是有事,去问你们家赵海燕本人。”

“她要是肯说,我就不来这儿了。”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规矩,可这是家里的事。钱是我们家的钱,我不能不明不白地就没了。”

小年轻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你等我打个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到里屋,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出来,跟我说:“我们老板说,让你去后面茶楼坐坐。出了门往右走,第三个门面,二楼。”

我起身道了谢,出了门往右走。第三个门面确实是个茶楼,招牌叫“顺意茶楼”,门口不大,一进去是一道窄窄的楼梯。我上了二楼,看见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脸上带着一种看惯世面的平淡。

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坐。”

我走过去坐下。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手指粗短,指甲修得很干净。

“赵海燕的弟媳?”他问。

“是。”

“你想知道什么?”

“她到底欠了你们多少钱?”

男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这个数。”他伸出两个手指,又展开。

二十万?

“二十万?”我问。

他摇了摇头:“再加一个零。”

两百万。

我的心口猛地一沉,像被人用拳头砸了一下。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赵海川跟我说,全部加起来一百二十万,已经谈成了七十六万还清了。”

男人看着我,那种眼神带着点怜悯:“七十六万?连我们这一家的本金都不够。她欠的不止我们一家。三月份她资金断了,到处找人借钱,拆东墙补西墙。我这边前后给她放了九十多个,加上利息和违约金,现在滚到快两百万。”

“她的服装生意呢?不是一直在做吗?”

“做什么做。”男人嗤笑一声,“她从去年底开始就不怎么进货了,档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钱去哪了,你自己去问她。”

我喉咙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太烫,舌尖上烫起一层皮。

“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我是想搞清楚,我丈夫取走的七十六万,到底还了谁的钱。”

“还了谁的钱不重要。”男人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重要的是,剩下的钱怎么办。你是来替她还的?”

“不是。”我摇了摇头,“我也还不起。但我需要知道真相。”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陈秀兰。”

“陈秀兰。”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你挺有意思的。家里出了这种事,你还有心思到这儿来查账。”

“如果连账都查不清楚,这个家就真的散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姓何,人叫何建明。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顺意茶业有限公司 何建明”,下面一个手机号。

“何老板,”我看着他,“赵海燕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有一个当老师的弟媳妇?”

何建明笑了起来:“我只管借钱,不管人家的家谱。”

我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自己都觉得难看。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下起了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海燕欠的钱,不止一百二十万。赵海川还的七十六万,最多只填住了一个角落。剩下的窟窿还在,而且会越来越大。

可是,赵海川为什么跟我说“一次性了结”?

他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也在骗我?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的地址。车在雨里开得很慢,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划着玻璃,划得我心烦意乱。

手机响了,是赵海川打来的。

“秀兰,你下班了吗?今天下雨,我去接孩子吧。”

“不用,我快到家了。”我顿了顿,“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有。我早点回去。”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雨天的城市像被蒙上了一层灰布,所有的颜色都变得不真切。

到家的时候,雨下大了。我收了伞上楼,赵海川已经在家了,正蹲在阳台上修一把松了腿的椅子。他听见我进门的声音,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回来了?我买了菜,在厨房放着。”

我应了一声,去卧室换了身干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赵一诺的房门开着,她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今天作业多吗?”我走过去。

“还行,数学两张卷子。”她头也不抬,“妈,我爸说周末带我去吃披萨。”

“成绩出来再说。”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去厨房里洗菜。

赵海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别光看着,来搭把手。”我把一把豆角递给他。

他接过豆角,在水龙头下面一根一根地洗。洗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秀兰,你今天是不是去找我姐了?”

我手一顿:“你听谁说的?”

“我姐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去市场找她了。”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赵海川,你姐的档口关了三天了。市场里人都说她跑路了。我去看她,没看见人,看见的是别人嘴里的话。”

他的脸色白了一下:“姐没跑路,她只是在家休息……”

“好,那你说,她的债到底还清没有?”

赵海川的眼神躲了躲:“还清了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七十六万一次性了结……”

“那二十六万定期呢?”我盯着他。

他愣住了,手里的豆角掉进水池里,溅起几朵水花。

“你……你知道了?”

“赵海川,我是你老婆,家里的钱每一分都有我的一半。你以为我连自己的存单被没被动过都看不出来?”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你说全取了,可那张二十六万的定期存单还在。你只取了五十万。另外那二十六万,你从哪弄来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借了钱?”我问。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借了同事的……凑了二十六万。”

“哪个同事?借了多少人?”

“就一个,我们部门的老张,他家里条件好……”赵海川说到这里,突然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秀兰,我没办法。我姐打电话来的时候,说债主就在她楼下,手里拿着欠条,说不还钱就把她带走。你让我怎么办?”

“所以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就替她做了这个主?”我低头看着他,“赵海川,我们是夫妻,七十六万不是七千六。你至少要告诉我一声吧?”

“我……我怕你不同意。”

“你现在知道怕了?”我冷笑了一声,“钱都给出去了,你才知道怕?”

赵海川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着。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些疲惫。

“起来吧。”我说,“先把饭做了,孩子饿了。”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沉闷。赵一诺看出大人情绪不对,吃完就回了房间。我和赵海川面对面坐着,面前的菜都凉了。

“秀兰,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他终于抬起头,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你要理解我,那是我亲姐。她当年为了我连高中都没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你报答她的方式,就是拿我们全家的家底去填一个无底洞?”我直视着他,“赵海川,你以为还了七十六万就完了?我告诉你,你姐欠的钱,光一家城南的债主就有一百多万。你还的那点钱,连利息都不够。”

赵海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不可能!她跟我说就这些了……”

“你信她,还是信我?”我拿出何建明给我的名片放在桌上,“这是城南放款的人给的。我今天下午去过。你姐欠的钱,两百来万,只多不少。”

他看着那张名片,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赵海川,我不是要逼你在你姐和我之间做选择。”我放软了语气,“但你必须跟我说实话。你们家的事,以前我不问,是因为觉得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已经把窟窿捅到了咱们家里,我不能再装作看不见。”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说。”

那天晚上,赵海川说了很多。他说赵海燕从三年前就开始以做生意为名到处借钱,一开始是银行和正规平台的小额贷,后来信用花了,就找线下的私人借贷。她总说能翻身,总说下一批货就能赚回来。可每一次都血本无归。

赵海川其实早就知道一些。三年前,赵海燕找他要了五万块钱,说是进货。他给了。两年前,又借了三万。去年,又借了五万。前前后后搭进去十几万。

“秀兰,我没告诉你,是怕你生气。”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姐一个人不容易,我总想着能帮就帮一点。可我没想到她会走到这一步。”

“你帮的不是一点。”我叹了口气,“赵海川,你早就知道她有问题,却一直瞒着我。你觉得这是保护我,还是害了这个家?”

他低下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沙发,我也没赶他走。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河。

我翻过身背对着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家里的账:房贷每月三千八,还剩十八年;一诺的补习班一年两万四;家里的日常开销加上人情往来,每月至少五千。我和赵海川的工资加起来,到手也就一万出头。

七十六万没了,还倒欠了别人二十六万。

这日子,怎么过?

但比起钱的事,更让我忧心的是赵海燕。她就像一个站在陡坡上往下滑的人,自己站不稳,还要拉着身边的人一起往下滚。赵海川拉不住她,只会被她拽下去。

我不能让这个家被她拽散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一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靠赵海川,这事永远解决不了。

得换一个思路。

天快亮的时候,我轻轻下了床,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停了,东边的天泛着鱼肚白。我站在那儿,望着远处高楼的轮廓,忽然想起了七年前。

七年前,我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第3章 县城来的姑娘

我叫陈秀兰,老家在邻县的一个镇上。我爸是镇上初中的语文老师,我妈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后来供销社改制,她就下了岗,在家开了个小卖部。

我从小成绩不错,但也没好到能考名校的地步。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一所二本师范学院的中文系。毕业的时候,我爸本来说可以托关系让我留在县中教书,可我想来市里闯闯。

那时候年轻,觉得离开县城就是胜利。

到了市里才知道,一个二本中文系的毕业生,除了代课,别的什么也干不了。我去了城中一所初中当代课老师,一个月两千二,还经常拖欠工资。租的房子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

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赵海川。

他当时在一家私企当会计,公司就在学校旁边。他每天中午去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吃面,我也去。他坐靠门口那张桌子,我坐靠里面那张桌子。吃了两个月的面,他有一天端着碗坐到我旁边,说:“陈老师,你家是县城的吧?我听你说话口音像。”

我那天心情不好,白了他一眼:“县城怎么了?”

他赶紧摆手:“没怎么没怎么,我也是县城的。”

就这么认识了。赵海川比我大三岁,家在另一个县的镇上。他说他爸走得早,家里就一个姐和一个妈。姐早年在南方打工,妈身体不好。他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全是姐打工挣的。

“我姐不容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我们处了一年多,感情说不上轰轰烈烈,但挺踏实。赵海川这个人不浪漫,嘴也笨,可对我真的好。我生病了,他骑着小电动车跑半个城给我买药;我加班到很晚,他就在学校门口等着,一等就是两三个小时。

后来他考上了国企的编制,收入稳定了,就跟我求婚。没有钻戒,没有仪式,就在我们常去的那家面馆里,他掏出一个素圈的银戒指说:“秀兰,咱俩领证去吧。”

我盯着那枚银戒指看了半天,笑着点了点头。

结婚的时候,赵海燕专门从外地赶回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皮衣,染着黄色的头发,耳朵上挂着两个大耳环。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就是秀兰啊,长得还行。”

那顿见面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赵海燕全程都在说赵海川多么优秀,多么有出息,考上了国企,以后前途无量。然后话锋一转,说:“海川,你找对象不能只看长相,还要看人家家里能不能帮衬上。”

赵海川当时脸色就变了:“姐,你说什么呢?”

赵海燕撇了撇嘴:“我这是为你好。你一个国企干部,找个代课老师,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我那顿饭吃得味同嚼蜡。但为了赵海川,我什么都没说。

结婚以后,我继续代课,一边准备考编。那两年特别苦,白天上班,晚上复习,周末还要去上辅导班。赵海川很支持我,家务全包了,还经常给我炖汤补身体。

后来我考上了编制,进了市中心一所重点小学当语文老师。工资翻了几倍,还有了各种补贴。赵海川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老婆是重点小学的老师”。

可赵海燕知道以后,只哼了一句:“当老师有什么了不起的,工资高不到哪去。”

我没跟她计较。

这些年,我一直想让赵海川明白一个道理:他欠姐姐的,是情分;他应该对姐姐好的,是感恩。但感恩不等于无底线,更不等于把自己的家搭进去。

可他不明白。

或者说,他不敢明白。

因为赵海燕太擅长戳他的软肋了。她知道赵海川的每一处伤疤在哪,知道怎么说能让弟弟愧疚得抬不起头来。

那天跟赵海川聊完以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打电话给我妈,问她身体怎么样,顺便提了一嘴家里的事。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久,说:“秀兰,你嫁出去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赵海川家里那个姐姐,不是省油的灯。你当时不听,说赵海川对你好就行。现在知道了?”

我没接这个话,只问:“妈,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这钱是你们两口子挣的,没了就没了。但你要把话说明白,以后不能再管。你大姑姐是成年人,自己欠的钱自己还,凭什么要弟弟替她填窟窿?”

“我知道。”

“秀兰,别傻了。”我妈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你一个人在这儿硬扛,赵海川还不知道领不领情。你要么就跟他把账算清楚,要么就……”

“妈,我不会离婚。”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我妈一声长叹:“行,你自己看着办吧。缺钱跟妈说,小卖部这两年攒了点。”

“不缺。”我鼻子一酸,“妈,你别操心,我自己能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愣了好久。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风一吹,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第二件,我打开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周岚。

这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周岚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比我大三岁,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很好。大学那会儿,我们一个宿舍六个人,就她和我是从农村出来的,所以走得最近。

毕业以后,周岚去了南方发展。一开始在一家外贸公司打工,后来自己出来做服装生意,再后来又涉足了电商。这十几年,她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在深圳和广州都有公司。

我们平时联系不多,但每年过年会打个电话。上次联系,还是去年的除夕。

我犹豫了一下,拨了过去。

“秀兰?”周岚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轻快,“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岚子,我有点事想找你帮忙。”我握紧了手机,“你认不认识做金融调查的人?就是那种能查一个人负债情况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查谁啊?”

“我大姑姐。”我没瞒她,“她欠了一屁股债,我丈夫把家里的存款都拿出去替她还了。可我觉得不对劲,想查清楚她到底欠了多少、欠了谁的。”

周岚沉默了一会儿:“秀兰,你终于开始查了?我早跟你说过,你那个大姑姐不简单。”

“你认识做这个的人吗?”

“认识。我公司有合作的律师事务所,做尽职调查很专业。”周岚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把她的基本信息给我,我帮你问问。”

“谢了,岚子。”

“谢什么。”她笑了笑,“你好好照顾自己。等这事处理完了,来深圳散散心。”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点。周岚办事靠谱,她说能查,就一定能查出东西来。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赵海川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不停地搓着,“她说想见见你,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放下包,看着他:“她真的这么说?”

“嗯。她说她知道这次做得不对,想当面给你解释一下。秀兰,你就当给她一个机会,行吗?”

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苦涩。

“好啊。”我说,“什么时候见?”

“周末吧。来咱家,我让妈也过来,一起吃个饭。”

“行。”

赵海川明显松了口气,起身去厨房里忙活。我站在客厅里,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没什么轻松感。

赵海燕要见我。以她的脾气,这顿饭一定不会简简单单地吃。

但我会去。因为我也在等她开口。

有些账,必须面对面算清楚。

第4章 婆婆的眼泪

周末那天,天气不错。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一只老母鸡,还有两斤排骨。一诺听说姑姑和奶奶要来,高兴得不行,一早就把作业写完了,帮着擦桌子摆碗筷。

婆婆是上午十点多到的,提着一袋子她自己做的腌菜。她个头不高,背有些驼,头发灰白相间,脸上全是皱纹。我一开门,她就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这阵子委屈你了。”

我笑着说:“妈,说什么呢,先进来坐。”

婆婆进了门,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老家的闲事。我应着,心里知道她在拖时间,等着赵海燕来。

快中午的时候,赵海燕终于来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外套,头发染回了黑色,整张脸素着,看起来比以前老了好几岁。站在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才迈进来。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婆婆看了她一眼,眼圈立刻红了。

赵海燕走到我面前,忽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秀兰,对不起。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逼着海川……”

我伸手扶住她:“姐,先坐下说吧。”

赵海川从厨房里端了一壶茶出来,看见他姐来了,脚步顿了一下。赵海燕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都坐吧。”我招呼着,“饭一会儿就好。”

那天中午的饭,吃得还算平静。赵一诺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婆婆不时地给她夹菜。赵海川话不多,偶尔抬头看看他姐,又看看我。赵海燕则一直低着头,吃得很少。

吃完饭,赵一诺去午休了。赵海川说他去洗碗,客厅里就剩下我、婆婆和赵海燕三个人。

婆婆先开了口:“秀兰,今天海燕来,是想把话跟你说清楚。你就当给妈一个面子,听她说说。”

我点了点头,看着赵海燕。

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

“秀兰,我知道你生我的气。这个事……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海川借那么多钱,更不该让他拿家里的钱替我还。”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我是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那些人天天堵在我档口,堵在家门口,我连门都不敢出。我要是再不还,他们就要打断我的腿……”

我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海川是我弟弟,从小到大,我什么都顾着他。我妈走得早,家里的地也没多少。我十六岁出来打工,第一份工作在电子厂,一个月挣三百八,自己留五十,剩下的全寄回家给海川交学费。”她的泪水掉下来,“我不是说这些要你们记我什么好,我只是想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姐,我从来没怪过你。”赵海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眼睛通红,“你是我姐,我帮你是应该的。”

我看着这姐弟俩,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赵海燕的付出是真的,赵海川的感恩也是真的。可这些“真”,并不代表他们做的事就是对的。

“姐,”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海川说过,妈也说过。你为这个家付出很多,没有人否认这个。”

赵海燕抬头看着我,眼中的泪光闪了闪。

“但这次的事情,不是一句‘没有办法’就能过去的。”我顿了一下,“七十六万,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海川还跟同事借了二十六万。他背着我做这些,你觉得应该吗?”

赵海燕低下了头。

“我不是要追着谁算旧账。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只想把三件事搞清楚。”我伸出手指,“第一,你到底欠了多少钱,欠谁的,利息多少。第二,那七十六万还给了谁,还有没有别的债务。第三,以后怎么办。”

赵海燕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抹着眼泪:“秀兰,海燕她……她也难。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没个依靠……”

“妈,一个人难,不是无底线拖累家人的理由。”我看向婆婆,“我可以帮她,但前提是把事情搞明白。稀里糊涂地帮,只会越来越糟。”

婆婆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赵海燕沉默了好久,从包里掏出一堆纸条和手机。她把手机解开,打开一个记账的备忘录递给我:“秀兰,你……你看看吧。我全都记在上面了。”

我接过手机,一页一页地翻着。

那本备忘录里,密密麻麻地记着她借过的每一笔钱:某月某日,向某某借了多少,利息多少,还款日期什么时候。有些已经还了,有些没还。越往后,借得越频繁,数目也越大。

我快速翻了一遍,心里越来越凉。赵海燕的债务远不止城南那一家。她欠了银行两张信用卡、三个网贷平台、还有七个私人债主。所有债务加起来,本金加利息将近三百万。

三百万。

我看着这个数字,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借这么多钱,都花到哪里去了?”我问。

赵海燕的眼神躲闪着:“做生意……赔了。再加上利滚利,越滚越多……”

“什么生意能赔成这样?”我盯着她,“姐,你要是到现在还不说实话,我真的帮不了你。”

她使劲咬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被人骗了。”

“被谁骗?”

“一个男的。”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年认识的,说能带我投资赚钱。我把货全清了,把档口押了,还到处借钱给他做‘大项目’。结果他拿了钱就联系不上了……”

我闭上了眼睛。

赵海川在旁边听得脸色铁青:“姐,你怎么不早说?你被人骗了可以报警啊!”

“报警有什么用?钱都转给别人了,人跑到国外去了……”赵海燕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不敢说,我怕你们骂我……”

婆婆也哭了,拉着我的手说:“秀兰,海燕不懂事,被人骗了。你看在妈的面子上,别怪她。”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还给赵海燕。

“姐,你知不知道,海川为了帮你还债,借了同事二十六万。这二十六万,我们拿什么还?”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愣了愣,眼泪还挂在脸上:“我……我会还的。我去打工,我……”

“你拿什么还?”赵海川突然开口,声音大得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你连档口都没了,连房子都押了,你拿什么还?”

赵海燕被吼得浑身一抖,哭得更厉害了。

我拉住赵海川的胳膊:“你冷静点。”

他挣开我的手,转身走到阳台上,一拳砸在墙壁上。我听见那声闷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天下午的对话,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结果。赵海燕一直在哭,婆婆一直在劝,赵海川一直沉默。我坐在那里,看着这家人,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但我没有放弃。我知道,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等婆婆和赵海燕走后,赵海川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秀兰,对不起。”他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我以为还了那笔钱就没事了。没想到……”

“没想到窟窿比你想得大得多。”我替他说完了。

他点了点头,把烟头按灭在花盆里。

“所以,现在你有两条路。”我看着远处的天,晚霞正一点点烧红,“第一条,你继续瞒着我,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后把房子卖了,把家拖垮。”

他身体一抖。

“第二条,你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我。我来想办法。”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惊愕。

“你……你有什么办法?”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我只是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空说了一句话:

“赵海川,你老婆以前不是只会教书。”

他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周岚发来的信息。

“秀兰,查出来了。你大姑姐赵海燕,名下除了城东那套房子,还有一辆二手宝马X3。不过已经抵押了。她欠的债务总额,接近三百万。另外,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心口跳得飞快。

“那个骗了她的男人,好像并没有跑路。他三个月前还在市里出现过。”

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松开。

第5章 没跑路的人

周岚的信息发过来之后,我打了一个很长时间的电话。

“秀兰,我托人查到的信息也不是很全,但是有几条线索。”周岚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像一条拉紧的线,“那个男的原名叫陈广生,外地人,四十七八岁。他跟你大姑姐是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之后就一直以‘投资合伙人’的身份跟她来往。去年底到今年初,赵海燕前前后后转给他将近两百万。”

“两百万。”我重复着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对。这些钱基本都是从她借来的款项里出的。而且这个陈广生,在认识你大姑姐之前,就有不少前科,只是没有上过网。我朋友查到,他至少涉及三起经济纠纷,都是在不同城市。”

“那他现在在哪?”

“目前掌握的线索,他三个月前在你所在的市出现过,然后就没有新的行踪记录了。不排除他用了假身份。”

“他在我们市里?”我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速转着。

“秀兰,你要小心。这种人不是什么善茬。”周岚的语气有些担忧,“你一个人去碰他,太危险了。要不我帮你找律师,走法律途径?”

“岚子,如果走法律途径能解决,赵海燕早就报警了。”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远处闪烁的霓虹灯,“陈广生骗了她的钱,但她借的债是真实存在的。债主不会管她是不是被骗,他们只认借条上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做?”

“先找到这个人。”我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只要他还活着,就有希望把钱追回来。哪怕追不回来,我也要知道他去哪了。”

周岚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了。赵海川呢?他就什么都不管?”

“他在管,但他只会拿家里的钱去填窟窿。”我苦笑了一下,“我不能让他再碰这个事了。”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扛着。你要找陈广生,我帮你。我有个朋友在你们市做二手车生意,人脉广,我让他帮你留意。”

“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凉凉的,吹得我头发乱糟糟的。楼下有个遛狗的大爷经过,狗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地响,声音清脆又寂寞。

第二天是周一,我请了一天假,去了一趟公安局。

我没说自己是来报案的,只说想咨询一下情况。接待我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警官,姓吴。我把赵海燕的情况简单说了,吴警官翻了翻资料,跟我说:“这种情况建议你们收集好证据,来正式报案。如果能提供对方的身份信息、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立案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那如果对方用了假身份呢?”我问。

“那就要通过银行流水和通信记录来查了。”吴警官抬头看着我,“你是受害者家属?”

“是。我大姑姐被人骗了。”

吴警官点点头,给我列了一张清单,让我回去准备材料。我道了谢离开。

从公安局出来,我没直接回家,而是打车去了赵海燕家。

锦绣花园在城东,是个有些年头的小区。楼栋之间种着高大的泡桐树,树冠密密地罩着,白天也觉得有些暗。赵海燕家在七号楼三单元502。

我上了楼,按了门铃。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赵海燕露出半张脸,眼睛肿着,像是刚哭过。

“秀兰?”她有些意外,把门打开,“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走进去,扫了一眼房间。客厅不算小,但东西堆得乱七八糟的。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茶几上堆着一摞外卖盒子,地上还有几个空酒瓶。

赵海燕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让我坐:“家里乱,你别嫌弃。”

我没坐,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角。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飞舞。

“姐,我来是问你一件事。”我转过身看着她,“骗你的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赵海燕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你……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帮你把钱追回来。”

“追不回来的!”她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带着哭腔,“他跑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拉黑我了。我找过,找不到……”

“他叫什么?”我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赵海燕靠在墙上,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说:“他说他叫王志强。”

“真名还是假名?”

“不知道。他说他叫王志强。”

我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姐,你老实告诉我,这个王志强,后来有没有找过你?在别人给你催债之后,他有没有联系过你?”

赵海燕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个闪动太轻微了,但没逃过我的眼睛。

“没有。”她摇了摇头。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我了解赵海燕这种人,当她咬死了不说的时候,逼她也没有用。

但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陈广生。王志强。一个跑路的男人,和一个三个月前还在市里出现过的身影。

赵海燕一定还跟他有某种联系,只是她不敢承认。或者,她还不死心。

“姐,你要是还想保住这套房子,就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缓缓地说,“我不逼你,但你要想清楚。”

赵海燕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我再想想。”

我点了点头,离开了她家。

下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一下。周岚发来一条信息:

“秀兰,我朋友查到了。陈广生最近用另一个名字租了间房子,就在你们城东的富华小区。具体地址我再确认一下。”

我停住了脚步,站在楼梯口,盯着那行字,心跳急促起来。

富华小区。城东。离赵海燕家不到三公里。

这个男人根本没走远。

我回了一条信息:“把地址给我,我去看看。”

周岚很快回了:“你疯了?你一个女人去找那种人,出事了怎么办?等我朋友查到确切的房间号再说。或者你让赵海川陪你一起。”

我握着手机想了想,回她:“好,我等他消息。”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赵海川已经下班了。他正坐在客厅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相册。看到我回来,他合上相册,有些局促地站起来:“秀兰,你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去找你姐了。”我在他旁边坐下,“赵海川,你说你姐被人骗了,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

他摇了摇头:“姐不肯说。我问过,她就哭。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帮我查到,那个男的最近还在市里出现过。”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姐可能还跟他有联系。”

赵海川愣住了:“不会吧?她都被人害成这样了,还能联系?”

“赵海川,你太不了解你姐了。”我叹了口气,“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被一个嘴甜会哄的男人骗了钱,明知道上当受骗,可心里还是放不下。这种事情,我见得太多了。”

他沉默着,脸色一点点地变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再冒出来。”我说,“只要他还在这座城市,就一定会再找赵海燕。因为骗子知道,赵海燕虽然没钱了,但她背后还有一个你。”

赵海川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人在心上戳了一刀。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海川,你要跟我站在一边。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先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他反握住我的手,掌心很热,还微微颤抖着。

“秀兰,我答应你。”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后什么事都不瞒你。”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等到深夜,周岚终于发来了完整的地址。

“秀兰,查到了。陈广生住在富华小区12号楼1单元803。你千万不要自己去。我朋友说可以帮你找两个靠谱的人陪着。”

我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回了她:“放心,我不冲动。”

但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富华小区。

一个人。

第6章 富华小区

富华小区在城东偏北,也是老小区,但比锦绣花园还破一些。楼栋外墙的涂料剥落得一块一块的,楼下的空地上停满了电动车,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择菜。

我穿了一件旧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素着,看起来跟住在附近的普通女人没什么两样。

我在12号楼对面找了个石凳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份路上买的豆浆和包子,慢慢吃着。眼睛不时地瞟向12号楼的单元门口。

三单元,八楼,803。

我不确定陈广生还在不在。但周岚的消息一向可靠。她做服装生意这些年,认识了三教九流的人,消息来源比那些所谓的调查公司还灵。

吃完早餐,我在小区里转了两圈,把地形摸清楚了。三单元的防盗门不算严,有些住户进出不关门。楼道里光线很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我没有上楼。我只是在楼下等着。

一直等到快十一点,我看见三单元的门口出来一个男人。

那人约莫四十七八岁,中等身材,肚子微微凸出来,穿一件黑色T恤,头发有些稀疏,脸上油光光的。他一手拎着一个垃圾袋,一手拿着手机,站在门口打了个电话。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能看见他说话时那种眉飞色舞的样子,还有他不时发出的大笑声。

他挂了电话,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单元门。

陈广生,或者王志强。不管他叫什么名字,这个人看起来过得挺滋润。

我拿出手机,偷偷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周岚。

“是他吗?”

过了几分钟,周岚回复:“应该就是。你自己小心,别上楼。等我安排人去。”

我没有回她,把手机收进包里。目光一直盯着三单元的门口。

其实我也不打算上楼。我今天来,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还在这里。

因为我有一个更大的计划。

下午,我去了学校。办公室里几个老师在改作业,看见我进来,都抬头打了个招呼。

“陈老师,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坐在我对面的刘老师问。

“办完事了,回来准备一下明天的课。”

我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备课。可心思完全不在教案上。我在想怎么把陈广生引出来。

这个事不能蛮干。陈广生是个有经验的骗子,他既然能骗走赵海燕两百万,说明他有一套成熟的手法。我一个人去找他,他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

所以我需要另想办法。

那天下午,周岚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秀兰,我帮你找的律师朋友说了,如果你们能提供这个人的准确位置和行踪,最好直接报警。诈骗两百万,数额特别巨大,只要立案,他跑不了。”

“那就报警。”我说。

“可是你大姑姐那边,她愿意吗?她要是执意不配合,警方也不好办。”

“我来跟她说。”

晚上回到家,我简单弄了几个菜。赵海川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厨房里忙活,有些愧疚地说:“这几天辛苦你了。我明天休息,我来做饭。”

“行啊。”我笑了笑,“明天周末,你陪我去趟你姐家。”

他愣了一下:“去干吗?”

“跟她摊牌。”

赵海川没说话,帮我盛了米饭,又给一诺夹了菜。饭桌上静悄悄的,只有一诺偶尔说几句学校里的事。

吃完饭,一诺去写作业了。我刷完碗,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是陈秀兰吗?”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些粗。

“我是。”

“我是何建明。城南顺意茶楼的。”男人说,“你有空吗?明天下午来茶楼一趟,有些事跟你当面说。”

“什么事?”

“赵海燕的事。她今天来找我了。”

我握紧了手机。赵海燕去找何建明了?

“好,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我的心情忽然沉重起来。赵海燕到底在干什么?她明知道何建明是债主,还敢去找他?

除非……她又想借钱。

或者,她在打别的什么主意。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赵海燕家。赵海川陪我一起去的。

门开了,赵海燕站在门口,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看见赵海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海川……你来了。”

赵海川走进去,环顾了一圈乱糟糟的屋子,声音有些发紧:“姐,你怎么了?是不是那些债主又找你了?”

赵海燕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示意赵海川先别说话,自己走到赵海燕面前,蹲了下来。

“姐,你是不是去找何建明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要你干什么?”我继续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他说……他说再不还钱,就要起诉我。他说要申请法院强制执行,把我这套房子卖了……”赵海燕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秀兰,我这套房子是唯一的家了。要是没了,我住哪啊?”

“姐,你还有别的办法吗?”赵海川急了,“你还欠着别的钱呢,就算房子卖了,也不一定够啊。”

我拍了拍赵海川的胳膊,示意他冷静。

“何建明那边,我帮你去谈。”我说。

赵海燕抬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看着她,“那个骗你的男人,到底在哪?你知不知道?”

她的表情僵住了,嘴唇颤抖着。

“姐,如果你还想让我帮你,你就跟我说实话。”我语气平静,但目光直直地逼视着她,“是不是他还在联系你?是不是他找过你?”

沉默了很久很久。

赵海燕终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一样:“他……他上周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在想办法帮我。他说他认识一个做金融的,能帮我做债务重组……”

“然后呢?”

“他说需要几万块钱活动经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赵海川“嚯”地站了起来:“你给他钱了?!”

赵海燕缩了缩脖子:“我给了他三万……”

赵海川一拳砸在墙上。

我拉住了他。

“姐,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根本不叫王志强?他叫陈广生。他在找你之前就骗过很多人。他说帮你,是在继续骗你。”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赵海燕怔怔地看着我,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第7章 三万块钱

赵海燕又给陈广生转了三万块钱。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在我和赵海川心里砸出一个深坑。

“你哪来的钱?”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但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紧。

赵海燕缩在墙角,声音细若游丝:“我……我把家里那点首饰卖了,又找以前的姐妹借了一点……”

赵海川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我看得出他在极力忍着火。他平时不是个爱发脾气的人,可这会儿,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像随时会崩断。

“赵海燕,你到底是傻还是疯了?”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大得连窗户都震了一下,“他骗了你两百多万,你还不清醒?还给他转钱?你是不是一定要把命都搭进去才算完?”

赵海燕被吼得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捂着嘴,呜咽着说:“我……我就是不甘心。他说这次是真的有办法……说只要几万块就能把之前投资的钱解冻出来……”

“什么解冻?什么投资?那是骗你的!他拿了钱就消失,这你都看不出来?”赵海川气得在原地转圈,脸涨得通红。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你到阳台上冷静一下,我来跟姐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转身去了阳台。我听见他掏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在赵海燕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抽抽搭搭地擦眼泪。

“姐,你把那个陈广生的电话给我。”我说。

她抬头看着我,目光里还有一丝犹豫。

“秀兰,我……我是不是真的没救了?”

“有救。”我看着她,“但你要听我的。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给我。他下次再找你,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海燕吸了吸鼻子,从手机里翻出陈广生的号码报给我。我记下来,又让她把微信聊天记录截屏发给我。她照做了,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得哆哆嗦嗦的。

我一条一条地翻着聊天记录。陈广生的话术确实高明,他没有直接要钱,而是先跟赵海燕回忆之前一起“创业”的日子,然后不经意地提起有一个“解冻”的渠道,再然后说自己手头紧,差几万块活动经费。赵海燕就信了。

我看着那些甜言蜜语,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秀兰,你别生我的气。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赵海燕小声说。

“我不生你的气。”我叹了口气,“我生的是这个男人的气,也气你不肯早一点把这些事说出来。”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等我从赵海燕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赵海川跟在我后面,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秀兰,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报警。”我说,“陈广生还在市里,还继续对你姐实施诈骗。现在证据链越来越完整,报警是最直接的办法。”

“可是……我姐她会同意吗?她刚才还怕你把事闹大。”

“她怕的不是闹大,是怕丢人。”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赵海川,“你姐活了大半辈子,被一个男人骗成这样,面子上过不去。可面子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房子住。她要是再拖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赵海川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去劝她。”

“不用你劝。”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事我来办。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的状态。工作不能丢,身体不能垮。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一个女人,能有什么办法……”他的话说到一半,对上了我的目光,剩下半句咽了回去。

“赵海川,你信我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信。”

“那就行了。”

我转身朝公交车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你姐那边,你看着点。别让她再跟陈广生联系了。”

“嗯。”

我坐上车,给周岚发了一条信息:“证据够不够?”

周岚很快回过来:“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都在,再加上他的前科和现在的行踪,应该足够立案了。你什么时候去?”

“下午就去。”

“好,我让我那个律师朋友给你打个电话,教你怎么说。”

果不其然,十几分钟后,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对方自称姓林,是律师。我跟他在电话里聊了二十多分钟,把赵海燕的情况和陈广生的手法详细说了一遍。

林律师听完后,给了我几个关键建议:“第一,以赵海燕本人的名义报案,她必须到场。第二,带上所有转账凭证和聊天记录,要能证明对方虚构事实骗取财物。第三,最好能提供嫌疑人的落脚点,方便警方实施抓捕。第四,赵海燕要有心理准备,她自己的借贷问题也会被牵出来。”

“我明白。”我说,“我下午就带她去派出所。”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窗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暖烘烘地晒着我的脸。

我知道,这一步迈出去,赵海燕所有的体面都会被撕开。她的债主们会知道她被骗了,她借的那些钱还不上,她那套房子也许会保不住。

可如果不迈出去,她会陷得越来越深,还会连累赵海川,连累我们这个家。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下午两点多,我又去了赵海燕家。赵海川已经走了,去上班。赵海燕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两眼发直地看着电视里的广告。

我走进去,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我和何建明约好的时间。

“姐,你跟我去一趟派出所。”我说。

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去……干嘛?”

“报案。”我把手机收回来,“你被骗了那么多钱,只有报案才能追回来。也只有报案,才能让那些债主知道,你不是故意不还,你是被人害了。”

“可是报了案有什么用?人都找不到……”

“找得到。”我说,“他就在城东,富华小区。我已经查到了。”

赵海燕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找到他了?”

“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震惊,有害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

“秀兰,我……”

“姐,这是最后的机会。”我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再犹豫,等到他彻底消失,你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陪赵海燕去了城东派出所。她做了笔录,把和陈广生从认识到被骗的整个过程都说了。负责案件的民警很耐心,整理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笔录。

我把陈广生的手机号、微信、现在的住址以及周岚提供的前科线索都提交了上去。

民警说会尽快核实。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赵海燕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忽然说了一句:“秀兰,我是不是特别傻?”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谁都有犯傻的时候。”我说,“关键是知道要回头。”

她转头看着我,眼里闪着泪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拉起她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赵海川已经做好了饭,一诺正趴在桌边等着。看见我回来,一诺跑过来抱住我的腰:“妈,你回来啦!爸爸做的鱼香肉丝,可好吃了!”

我揉了揉她的脸,冲赵海川笑了笑。

饭桌上,赵海川一边给我夹菜一边问:“都弄好了?”

“报案了。等消息吧。”

他点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事情真的在慢慢变好。

可第二天一早,何建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陈秀兰,你放我鸽子啊?”他的声音不冷不热,“昨天说好了来茶楼,怎么没来?”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下午急着去派出所,忘了跟何建明打招呼。

“何老板,不好意思,昨天有事耽误了。今天下午我去,可以吗?”

“行。”他顿了一下,“你最好来一趟。赵海燕那个案子,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复杂。”

我心里一紧。

赵海燕的案子,除了陈广生,还能有多复杂?

第8章 顺意茶楼的下午

顺意茶楼的二楼还是老样子。下午的太阳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何建明还是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面前的紫砂壶冒着热气。

看见我上楼,他抬了抬下巴:“坐。”

我走过去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铁观音的香气很足。我抿了一口,直接问:“何老板,你说赵海燕的案子比我想的复杂,什么意思?”

何建明没急着说话,从旁边的皮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几份复印件。我逐一翻过去——一份是赵海燕签字的借款合同,金额九十万,月息三分。一份是一张房屋抵押承诺书,上面有赵海燕的签字和手印。还有一份更厚实的,是一份公证书,赵海燕将城东锦绣花园的那套房子作了抵押。

这些我都能猜到。赵海燕欠何建明的钱,肯定是签了合同的。

但最后一份文件让我的手指抖了一下。

那是一份担保书。担保人那一栏,签着赵海川的名字。

白纸黑字,还按了手印。

“这是什么时候签的?”我抬头看着何建明,声音压得很低。

“去年冬天。”何建明给我添了茶,语气平淡,“赵海燕借钱的时候,说她弟弟愿意担保。我当时不信,让她把弟弟叫来。你老公真来了,在茶楼里坐了两个小时,最后签了字。”

我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赵海川给赵海燕做了担保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赵海燕还不上钱,何建明可以向赵海川追偿。追偿的范围包括我们家的房子、车子、工资、一切。

我死死地攥着那份复印件,指甲把纸面划出一道白痕。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说你老公有问题了吧?”何建明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你为什么之前不说?”我问他,声音有些发颤。

“之前你又没问。”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再说,这事说出来对我没好处。你老公跑了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把纸袋重新封好,放在桌上。

“何老板,你是放贷的,不是做慈善的。你今天叫我来,到底想怎么样?”

何建明笑了一下:“陈秀兰,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他往椅背上一靠,“赵海燕的案子,我知道你报警了。诈骗犯那边能追回多少,谁也说不准。但我的钱,是白纸黑字借出去的,有合同有担保。只要我想,随时可以起诉你老公,查封你们家房子。”

“那你就去告。”我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何建明,你不是第一天出来放钱。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赵海川签字担保的时候,我毫不知情。夫妻共同债务的法律规定,不用我给你背吧?”我盯着他,“你当时让他签字,想的是什么?不就是觉得他是个有编制的国企员工,有稳定收入,比赵海燕好追吗?”

何建明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我继续说,“赵海川是没有能力偿还的。他工资卡在我这里,家里所有的财产都有我的份。就算你起诉,最多也就是从他的工资里扣。那点钱,一个月两千三千地扣,你觉得划算吗?”

何建明不笑了。他盯着我,目光变得锋利。

“那你想怎么样?”

“合作。”我说。

他挑了挑眉毛:“怎么合作?”

“赵海燕的钱是被陈广生骗走的。陈广生现在还在市里。如果你能帮我找到他,或者提供更多他的线索,等案子破了,追回来的赃款优先还你。”

何建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神经上。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你不用信我。”我站起来,“你信钱。”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精明的赞许。

“陈秀兰,你确实不简单。好,我帮你留意。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警方办不了这个案子,我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你老公。”

我微微点头,转身朝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何老板,赵海川签担保书的事,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赵海燕报了案之后才拿出来。你不是在帮我,是在给自己加码。”

何建明笑而不语。

我不再看他,下了楼。

出了茶楼,我在路边站了足足五分钟,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

赵海川给她姐做了担保。

去年冬天签的字。

每个月三分利,九十万本金,如果按照复利滚到现在,连本带利至少一百五十万。

而这一切,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我站在街边,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到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电话响了。是周岚。

“秀兰,到哪了?律师那边说警方已经立案了,正在调取银行流水。你大姑姐提供的那个陈广生的号码,机主登记的名字确实是陈广生。富华小区那边,警方已经去过了,但人不在。”

“人不在?”我回过神来,心里一沉。

“不在。屋里东西还在,但人好几天没回去了。可能听到风声跑了。”

“什么时候跑的?”

“不清楚。警方还在查监控。”

我闭了闭眼。如果陈广生跑了,那所有的事情都会悬在半空中。

可赵海燕说过,陈广生上周还联系过她,还收了她三万块钱。

一个刚收了钱的人,会突然跑路吗?

“岚子,陈广生是不是从赵海燕那里已经拿不到多少钱了?”我突然问。

“应该是。你大姑姐能借的都借遍了,房子也抵押了,没什么油水可榨了。”周岚想了想说。

“那他留在市里干什么?要么他找到了新的目标,要么他在等什么。”

周岚沉默了一会儿:“秀兰,你想到什么了?”

“陈广生可能不止骗了赵海燕一个人。”我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用不同的名字、不同的身份,在这座城市里还有别的目标。”

电话那头,周岚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怀疑他骗了很多人?”

“我不确定。但一个职业骗子,不会闲着。”

周岚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秀兰,你回来吧。我帮你找人查,但你别再一个人去掺和了。这已经不是你一个小学老师能管的事了。”

“我知道。”我轻轻地说。

挂断电话,我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望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疲惫。

这个局,越来越大。

可我不能退缩。

因为赵海川签了担保书。因为他瞒着我。因为他还在这个局里陷着。

而我是他的妻子。

我掏出手机,给赵海川发了一条信息:“晚上早点回来,我有话问你。”

发完这条信息,我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心里。

树影在风中摇摇晃晃,遮住了我发红的眼睛。

第9章 签过字的手

赵海川那天回来得不算晚,但他进门的时候,我几乎一眼就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他换鞋的动作慢吞吞的,像在给自己找缓冲。赵一诺已经回房间睡了,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壁灯。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两个碗。碗里是早就冷透了的粥。

“秀兰,今天学校有事,加了会儿班……”他轻声解释着,朝我走过来。

我抬起头,没接他的话,只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屏幕上是我从何建明那里翻拍的担保书照片。白纸黑字,他的签名清清楚楚。

赵海川愣了一下,脚步停在了离餐桌一步远的地方。他盯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像是瞬间被抽干了一样。

“坐。”我说。

他抿着嘴唇,慢慢在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什么时候签的?”我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去年……十一月份。”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他说到一半,抬头看了看我的脸色,又慌乱地低下,“秀兰,我姐当时跪在我面前,说再借不到钱她就活不下去了。我要是不签,他们就不放钱。我……”

“他们逼你了?”

“没有。他们没有逼我。”他摇着头,“是我自己同意的。我姐说,只要我把担保签了,钱就能放下来。她保证会按时还。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赵海川,你知不知道,何建明随时可以拿着这份担保书去起诉你,申请执行你的工资、甚至我们的房子?”

他身体一颤,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去年冬天就知道你姐的债已经窟窿大得填不满了。你知道她借了九十万,还替她签了担保。”我睁眼看他,目光平静,但语气里的冷意连我自己都感觉到了,“赵海川,你口口声声说以后不瞒我,可你从头到尾都在瞒。你只有瞒不下去的时候才说实话。”

“秀兰,对不起。”他忽然从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压抑的哭声从牙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受伤的狗在呜咽。

我没有动,也没有去扶他。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掀起来,又垂下去。

“你起来。”最后我说。

他没动。

“我叫你起来。”我提高了声音。

赵海川慢慢站起来,眼眶红得吓人,鼻尖也红着。他站得有些摇晃,像随时会倒下去。

“现在哭没有用。”我看着他,“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只能想办法解决。”

他点点头,抬起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脸。

“秀兰,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真的?”

“真的。”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赵海川,我不是要你听我的,我是要你跟我站在一起。你明白吗?你和你姐的事情,我不怕。怕的是你把我当成外人,什么都背着我。”

“不会了。”他使劲摇头,声音沙哑,“再也不会了。我发誓。”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整了整他有些皱了的衬衫领子。

“好。那我们一起把这个家撑住。”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吵。我坐在床头,把所有的账都重新捋了一遍。赵海川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

赵海川的担保债务至少一百五十万,赵海燕欠其他债主加起来又有一百多万,再加上被骗的两百来万。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这个家的承受能力。

可我不能现在就喊停。

因为我知道,如果此刻我表现出哪怕一丝要放弃赵海燕的态度,赵海川就会重新缩回他的壳里,继续用他那套“姐姐最重要”的逻辑来解决问题。

而我要做的,是让他明白:保姐姐,和保这个家,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只要用对方法。

陈广生那边,周岚安排的人一直在盯。警方立案之后,行动快了不少。大概是案值大,加上周岚托的人递了话,不到一周,银行就调出了陈广生近半年的流水。

赵海燕转给陈广生的钱,累计确实超过了一百八十万。这些钱到了陈广生的账户之后,很快被拆分成多笔小额转出,有的转给了个人,有的转给了商户,还有的通过ATM取现的方式被取走了。

“钱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周岚在电话里跟我说,“警方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把人抓回来。抓回来之后再追赃,能追多少追多少。”

“抓到没有?”

“还没有。不过有消息说,他可能去了邻市。”

“邻市?”我皱了皱眉。

“对。有个做二手车生意的朋友说,在邻市二手车市场见过跟他很像的人。但用的不是陈广生这个名字,也不是王志强。”

我心头一跳。

陈广生跑了。可他跑之前,没有找赵海燕再捞一笔。这不合理。

除非……

他找到了新的目标。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想了很久。一个诈骗犯,专挑离异单身女性下手,以感情为诱饵,以投资为名骗钱。赵海燕只是他的一个猎物。

那这座城市里,还有没有别的赵海燕?

我打开电脑,在本地论坛和贴吧里搜索关键词:王志强、投资、服装、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翻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在一个地方生活论坛里找到了一条帖子。发帖时间是一年前。帖子的标题是:“请问有人认识一个叫王军的人吗?说是做外贸生意的。”正文里描述的人和赵海燕认识的那个“王志强”有七八分像:四十七八岁,微胖,头发少,能说会道。

我点开发帖人的主页,发现她发过不少帖子,大多是在抱怨生活。她离异,带着一个孩子,经营着一家小美容院。

我截图发给了周岚:“让律师查查这个人。她可能也是受害者。”

周岚回得很快:“秀兰,你从哪儿找到的?”

“论坛上翻的。”

“你真是当老师的料,什么都翻得出来。”周岚说,“好,我让人去接触一下。”

三天后,周岚打来电话,语气有些兴奋:“秀兰,找到了。那个发帖的女人姓方,在你们市开美容院的。陈广生去年用假名‘王军’跟她交往过一段时间,从她手里骗了五十多万。她当时报了案,但因为证据不足,加上人跑了,案子一直没进展。”

“她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有。她说陈广生跑之前,留了一张银行卡的复印件在她那里,说是他哥的账户。那张卡的开户行就在邻市。”

我握紧了手机。

陈广生果然不止骗了赵海燕一个。

“秀兰,我已经把信息转给警方了。”周岚说,“现在不光你大姑姐一个受害者,方女士也愿意出来作证。警方对陈广生的追捕力度会更大。”

“太好了。”

“还有一件事。”周岚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犹豫,“秀兰,你老公他……知道你在查这些吗?”

“知道一些。”我说,“怎么了?”

“我今天跟方女士聊天的时候,她提到一个人。”周岚顿了顿,“她说陈广生去年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提到一个‘赵哥’。那个赵哥在城东服装市场一带挺有名的,说是专门给人做贷款的中间人。陈广生的很多‘客户’,都是那个赵哥介绍的。”

我皱起眉:“赵哥?全名叫什么?”

“她说不知道全名,只听陈广生叫他‘赵哥’。”

城东服装市场。贷款中间人。介绍客户。

这几条线索串在一起,像一根细细的线,把赵海燕被诈骗的案子引向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城东方向的天际线,心跳一下一下地加快。

赵海燕当初是怎么认识陈广生的?

她说是“饭局上认识的”。

可从来没说过,是谁组的饭局。

第10章 饭局上的人

我决定去见赵海燕,把那条帖子给她看。

推开她家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地上叠衣服。茶几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已经凉了,油花凝在上面,看着有些腻心。

赵海燕抬头看见我,有些慌张地站起来:“秀兰,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这……”

“没事。”我把门带上,走到沙发旁坐下,“姐,我来是想问你件事。”

她把手里的衣服放在一边,坐了下来,神色还是有些局促:“你问。”

“你当初跟那个陈广生认识,是在什么饭局上?谁组的局?”

赵海燕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朝左边瞟了瞟:“就……以前市场的一个朋友,说带我去认识几个做生意的老板。”

“谁?”

“你不认识。”

“姐,”我看着她,语气平静但有分量,“我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句:“赵建国。”

赵建国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城东服装市场,姓赵。

“这个赵建国,是不是在市场附近做贷款中间人的?”我问。

赵海燕的眼睛猛地睁大:“你……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深吸了一口气,“姐,你老实告诉我,赵建国除了介绍你认识陈广生,还帮你做过什么?”

赵海燕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捂住脸哭了起来:“他……他帮我找了好几家放贷的。我之前的那些高利贷,都是他帮我搭的线。陈广生也是他介绍认识的。他说陈广生是做外贸的大老板,我跟他一起投资稳赚不赔……”

我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建国。赵哥。贷款中间人。

陈广生负责骗感情骗钱。赵建国负责牵线搭桥找猎物。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

赵海燕就是被他们合力推向深渊的。

“你当初为什么不说?”我问。

“我……我不敢。赵建国说,如果我把他说出去,那些债主会一起找上门来,到时候谁都保不了我……”赵海燕的哭声断断续续的,“秀兰,我是不是真的完了?我是不是要被他们害死才算完?”

“不会。”我看着她,声音稳住了,“你照我说的做。赵建国的事,我会查。但如果他再联系你,你立刻告诉我。”

赵海燕使劲点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从赵海燕家出来,我给周岚打了个电话,把“赵建国”这个名字告诉了她。

“这个人我知道。”周岚说,“城东服装市场旁边开小旅馆的,平时给人介绍贷款拿佣金。跟何建明认识,但不算一路人。何建明是坐庄放钱的,赵建国是中间跑腿赚差价的。”

“陈广生就是通过他认识了赵海燕,然后骗走了将近两百万。”

“那这个赵建国,有没有参与诈骗?”周岚问。

“不好说。至少他提供了一个信息——他知道陈广生是干什么的。如果他能证明赵建国明知陈广生是骗子还介绍给赵海燕,那赵建国就脱不了干系。”

周岚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秀兰,我得提醒你。这种中间人跟放贷的人关系都很紧。你一个人去碰他,小心引火烧身。”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去趟他那里。”

“谁?”

“我老公。”

赵海川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最近下班总是很晚,有时候说在单位加班,有时候说去外面接了几个代驾的单子。我看得出来他很累,但他从不在我面前抱怨。

我把赵建国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脸色发青:“这个赵建国,我见过。我姐借钱的时候,就是他带着我去的何建明的茶楼。”

“就是他带着你签的担保?”

“对。”赵海川咬着牙,“当时他还说,何老板利息低,比外面那些野路子靠谱多了。我信了他的话。”

“那你现在还能联系上他吗?”

赵海川想了想,点头:“能。他经常在城东服装市场旁边那家小旅馆里。”

“好。”我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你去找他。别提前打草惊蛇,就说你姐那边又想要借钱,请赵哥再帮帮忙。”

赵海川看着我,犹豫了一下:“你是想套他的话?”

“对。陈广生是不是跑了,赵建国一定知道。而且他和陈广生之间有没有往来,也值得探一探。”我看着赵海川的眼睛,“但是你要记住,你只是去问,不要签任何东西,不要答应任何条件。能做到吗?”

赵海川用力点了点头:“能。”

“那明天去。”

第二天下午,赵海川真的去了城东服装市场旁边的那家小旅馆。我在家里等消息,坐立不安。

一个小时后,他给我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秀兰,我见到赵建国了。”

“怎么样?”

“他听我说想借钱,挺热情的。还问了我姐最近怎么样。我说债主逼得紧,想再弄点钱周转一下。他说可以帮忙,但利息高。我说要考虑考虑。”

“他有没有提到陈广生?”

“没有。”赵海川顿了顿,“但是我在他桌上看到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其中一个名字,是‘方淑华’。”

方淑华。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方淑华,周岚说的那个美容院老板。陈广生在她那里骗了五十多万。

赵建国的桌上,为什么会有她的名字和电话?

除非,他最近也接触过方淑华。或者更糟,他正在帮陈广生物色新的目标。

“海川,你拍下来没有?”

“没来得及,他收起来了。”

我咬了咬下唇:“行了,你先回来。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立刻给周岚发信息:“方淑华最近有没有被什么人找过?”

过了十分钟,周岚回过来:“秀兰,你神了。方淑华说,上周有个自称是银行信贷部的人给她打电话,问她想不想做债务优化。她问了名字,那人说他姓赵。”

赵建国。

他正在接触方淑华。

我的手指冰凉。陈广生跑了,可赵建国还在。他像一只蜘蛛,趴在城东服装市场旁边那间小旅馆里,吐丝结网,等着下一个猎物。

方淑华已经被网住了。

而且,赵建国敢这么明目张胆,说明他背后还有依仗。

我必须告诉警方。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所有已知的信息整理成一份文档:陈广生的身份、赵海燕和方淑华的被骗经过、赵建国在中间扮演的角色、何建明提供的担保材料、以及那张写着方淑华名字的纸。

然后我给负责案件的民警发了过去。负责案件的民警姓刘,对我印象很深。他收到文件后给我回了电话:“陈女士,这些信息很重要。我们会尽快调查赵建国这个线索。”

“刘警官,我担心赵建国在物色新的目标。如果方淑华再被骗,就来不及了。”

“我们会提醒方女士,也会派人去查。”刘警官说,“陈女士,你也要注意安全。不要再单独接触这些人了。”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远处的路灯像一串串模糊的珠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何建明那边,还有将近两百万的债务等着。

赵海川签的担保书,像一颗定时炸弹,还压在两个人的头顶上。

赵海燕的精神状态,随时可能崩溃。

而我,除了扛着,没有别的选择。

但我也知道,最黑的夜,通常就快要亮了。

第11章 赵建国的算盘

赵建国落网的那天,天气特别冷。城东服装市场旁边的梧桐树一夜之间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打着颤。

是刘警官打来的电话:“陈女士,赵建国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他涉嫌诈骗罪,已经交代了不少事情。”

我正站在学校办公室的窗前,手机贴在耳朵上,眼睛望着操场上跑步的学生。他们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一圈一圈地跑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他交代了陈广生的事吗?”我问。

“交代了。”刘警官的语气沉稳,“赵建国不是陈广生的同伙。他之前确实不知道陈广生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做外贸生意的老板。但后来陈广生拿钱失联之后,赵建国猜到了。他非但没有报警,反而借着这件事,继续跟陈广生保持联系,合谋找下一个目标。”

“所以,他真的在帮陈广生物色新的受害者?”

“是。方淑华就是其中之一。另外还有两个女性,但目前都还没有经济损失。”

我握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陈广生呢?抓到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还没有。不过,赵建国提供了一个他可能在邻市使用的手机号。我们正在申请调取通信记录。”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赵建国被控制了,意味着赵海燕案子里那团最黑的雾正在被驱散。可陈广生还没落网,就意味着所有受害者心里的石头还不能落地。

傍晚的时候,何建明打来电话。

“陈秀兰,听说赵建国被抓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带着点生意人的精明。

“何老板消息很灵通。”我说。

“小城市,人传人比电话快。”他笑了笑,“赵建国跟我打过不少招呼。我那时候就看出来,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早晚出事。但我没想到,他会跟陈广生掺和在一起。”

“那你现在该信我之前说的话了吧。”我站在路边,风吹得我头发乱飞,“赵海燕确实被人坑了。那笔钱追回来多少,谁都不知道。但方向是好的。”

何建明没接话,沉默了几秒后说:“我信你一半。另一半,要看到结果。”

“那就等结果。”我说。

“好。”他顿了顿,“看在你跑前跑后的份上,我这边给赵海燕的账,停息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警方追回钱款,优先还我。如果追不回,我们再谈。”

停息三个月。

这是何建明给的最大诚意了。我心里清楚,他是算准了赵海燕已经拿不出钱来,与其逼得鱼死网破,不如让我继续去查。至少,我还算一个能办事的人。

“谢了。”我轻声说。

“别谢。我做生意的,只认钱。”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抬头望着被风吹散的云。天快黑了,远处的楼房轮廓模糊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又过了几天,赵海川带回来一个消息。

“我们单位的老张,催我还钱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说他儿子要买房,钱实在周转不开。”

二十六万。赵海川向同事借的二十六万。

我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家里的存款已经没了,信用卡也刷了一些贴补家用。这二十六万,从哪弄?

“你怎么说?”我问他。

赵海川低着头:“我说再宽限一个月。可老张说最多两周……秀兰,我实在开不了口再拖了。”

我叹了口气,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那串数字小得可怜。

“别急。”我说,“我来想办法。”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安。

“秀兰,你要去哪弄钱?你千万别去借高利贷……”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打断他,语气尽量放轻松,“我还没傻到去借那种钱。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问。但从他紧锁的眉头看得出,他并不安心。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坐高铁去了省城。

临走前,我告诉赵海川是去参加一个教研培训。他没多问,只说路上注意安全。

可我没去什么教研培训。

我去了省城一个老小区。那里住着一个人,已经有七年没见了。

他叫陈建军,是我爸的学生,当年省城一所财经大学的会计学副教授。七年前,他对我的人生有过一次重大的改变,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们断了联系。

我站在他家楼下,按了门铃。过了半分钟,对讲机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陈老师,是我。陈秀兰。”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门“咔哒”一声开了。

我上了三楼,看见陈建军站在门口。他比七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腰也有些弯,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秀兰,你终于肯来找我了。”他说。

我笑了笑,眼眶却湿了:“陈老师,我来看看您。”

他把我让进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旧了的书。

“坐吧。”他给我倒了一杯茶,坐在对面,“说吧,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您怎么知道?”

“你那脾气,没事不会来找我。”他看着我,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清亮,“是不是赵海川家里的事?”

我点了点头,把赵海燕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陈建军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等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所以,你来找我,是想问我借钱,还是想问法子?”

“都想。”我说,“但主要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陈建军笑了笑,起身去书房,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递给我。

“这里面有一张卡,里面有三十万。你先拿去应急。”

我愣住了,慌忙摆手:“陈老师,我不是来借钱的……”

“不是借,是还。”他看着我,眼神认真,“秀兰,这钱本来就是你该拿的。七年前你把它留给我,现在你有了难处,我不可能装作看不见。”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七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一年,我还在代课。陈建军当时在一个教育扶贫项目里当志愿者,来我们学校做讲座。他知道我是他学生的孩子,就特别关照我。后来他发现我在金融财务方面有异于常人的天赋,就建议我去考财经类的研究生。

“秀兰,你天生对数字敏感,又有耐心,适合做这行。”他说。

我当时动了心。可赵海川家里那时候正困难,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都紧巴巴的。读研意味着三年没有收入,还可能欠一屁股债。

我退缩了。

但陈建军没有放弃。他帮我申请了一个教育基金,又托关系让我在一家证券公司实习。那一年,我靠实习工资和基金资助,攒下了人生第一笔“大钱”——三十二万。

对于一个代课老师来说,那笔钱几乎是天文数字。

我拿这笔钱的一部分还清了赵海川当时为家里欠下的债,剩下的二十万存了定期,预备以后读研用。

后来,赵海川考上了国企编制,我们的日子渐渐好过了。读研的事一拖再拖,最后不了了之。那二十万也一直没动。

直到赵海川跟我求婚的那天,我犹豫了。

陈建军当时对我说过一句话:“秀兰,你记住,女人结了婚,也要给自己留一条路。这不是自私,是清醒。”

我没有听他的。

我把存折交给了赵海川,告诉他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我说:“咱们以后一起攒钱买房。”

赵海川当时感动得眼圈发红,说一辈子都会对我好。

现在想来,陈建军说得对。

我确实应该给自己留一条路。

但我没有做错。

那些年,赵海川对我和孩子的好,是真实的。这个家给我的温暖,也是真实的。我选择了和他共度一生,就意味着我要把后背亮给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

如果我在婚姻里一直留着一手,也许今天就到不了这个地步。

但同样,如果不是今天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可能再次站在陈建军面前。

“陈老师,这钱,我会还您。”我接过信封,声音有些颤。

“还什么还。”他摆摆手,“你先去处理家里的事。等哪天安稳了,来看看我,陪我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我笑了,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第12章 陈老师的旧账

从省城回来的高铁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手里的信封捏得有些潮热。

三十万。足够还清赵海川同事的二十六万,还剩四万贴补家用。

这笔钱解了燃眉之急,但还远不能填满赵海燕那个大坑。

我很清楚。

但那天陈建军跟我谈了很久。他不光给了钱,还给了我更重要的东西。

他说:“秀兰,你现在面对的局面,表面上是钱的问题,实际上是三件事。第一,你大姑姐的债务必须彻底梳理清楚,不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第二,陈广生必须落网,否则所有努力都白费。第三,你丈夫必须真正跟你站在一起,而不是今天听你的,明天又被姐姐的眼泪带走。”

“我知道。”

“这三件事,你不能指望别人。只能靠你自己。”他看着我,“但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背后有法律,有我,还有你妈。”

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还有一个更深的疑问,那天没有问出口。

赵海燕的服装生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质的?她借的那些钱,真的只有一两个窟窿吗?

我更想知道的,是赵建国有没有参与制造更大的骗局。

但陈建军说得对,凡事一步步来。

回到家,我把二十六万转给了赵海川,让他还给了老张。

赵海川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眼睛瞪得老大:“秀兰,这钱……哪来的?”

“我找以前的一个老师借的。”我简单带过,“不是高利贷,你别紧张。”

他听了,眼圈又红了。他绕到我身后,从背后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

“秀兰,对不起。是我没用。”

“你别说这些。”我拍了拍他的手,“先把钱还了。剩下的,我们慢慢来。”

那天晚上,一诺在客厅里画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站在一座大房子前面,房子有红色的屋顶和蓝色的窗户。

她举着画给我看:“妈,以后我要买大房子给你和爸住。”

我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那你好好学习,以后当建筑师。”

赵海川坐在旁边,看着我们母女,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再难的日子,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总能熬过去。

几天后,刘警官打来电话。

“陈女士,告诉你一个消息。陈广生在邻市被我们抓到了。”

我站在阳台上,迎着风,长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

“他用了三个假身份,最后是在一个出租屋里被我们堵住的。他对诈骗赵海燕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不过追赃还在进行中。他的账户里现在只有不到十万块钱,其余的钱基本被他挥霍了。”

十万块钱。

相对于两百万来说,杯水车薪。

但我没有失望。人能抓到,就是最大的进展。

“方淑华那边的案子,也在并案处理。”刘警官继续说,“赵建国交代了更多细节,他承认自己收了陈广生的好处费,帮其物色目标。这两个人,一个也跑不了。”

“谢谢刘警官。”

“不用谢。这是我们的工作。”他顿了顿,“陈女士,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赵海燕的债务问题,不归我们管,那个需要她自己跟债权人协商解决。”

“我知道。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忽然想笑。

这些天我像一只陀螺一样转着,忙了这么久,终于有了一些实质性的进展。虽然前面的路还长,但至少方向对了。

晚上,我把消息告诉了赵海川和赵海燕。

赵海燕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来。赵海川则沉默了好久,最后说:“秀兰,真的谢谢你。”

“都是一家人。”我说。

又过了几天,何建明主动联系了我。

“陈秀兰,陈广生落网了。赵建国也跟着进去了。你确实有本事。”他的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认可。

“何老板,这都是警方的功劳,我不敢当。”

“我不跟你客套。”何建明说,“赵海燕欠我的账,你打算怎么办?”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何老板,我有个提议。”我深吸一口气,“赵海燕在城东那套房子,现在市场价也就一百二十万左右。她把房子抵给你,你免掉她的剩余债务。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房子现在有价无市。城东那片老小区,不好卖。”

“那你想怎么办?”我问他。

“让她每个月还。”何建明说,“房子先不急着卖。赵海燕可以继续住,但每个月至少还我五千。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解除抵押。”

我算了一下。五千一个月,一年六万。要还清一百多万,得二三十年。

“何老板,这不太现实。赵海燕现在连工作都没有。”

“那我不管。”何建明冷下声来,“我已经做了最大让步。再谈不拢,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转过无数种可能。

“给我三天。”我说。

“好,就三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手撑着头。何建明要的是稳定的回款,赵海燕给不了。赵海川更不可能拿出钱来。

除非,我能找到一个新的收入来源。

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翻看着周岚之前发给我的一些资料。周岚的公司一直在做服装供应链,这几年生意做得很大。她之前就提过,想让我帮她做一些财务统筹和风险控制。

“秀兰,你那个脑袋,当老师屈才了。”她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

可我一直觉得,当老师是我的本分。我喜欢站在讲台上的那种感觉,喜欢看孩子们一点一点进步的样子。

但现在,现实逼到了眼前。

我拨通了周岚的电话。

“岚子,你之前跟我说的事,还算数吗?”

“什么事?”

“帮你做财务统筹。兼职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周岚的笑声:“陈秀兰,你终于想通了。算数,一直算数。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

“行。我先给你一批账目看看。你帮我分析,如果做得不错,以后长期合作。薪酬肯定比当老师高。”

“好。”

挂了电话,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一个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了。

我还是一个需要扛起整个家的妻子,一个要用自己全部能力把孩子和丈夫都拽出泥潭的女人。

而这一步,我早在七年前就该迈出去。

第13章 双面陈秀兰

周岚给我发的第一批账目,比她说的还要多。十几个供应商的往来账、两个电商平台的回款记录、还有公司内部几份成本核算表。

我白天上班,晚上安顿好一诺,就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一点一点地看。赵海川有时候会过来,往我手边放一杯温牛奶,然后轻手轻脚地出去。

我没有告诉他我在做什么。不是想瞒他,而是觉得事还没做成之前,说出来没有意义。

可我看账的速度和准确度,很快就让周岚大吃了一惊。

“秀兰,你是怪物吧?”她在电话里惊叹,“这批账我手底下的人看了三天,你一个晚上就理出来了,还找出了两处对不上的地方。”

“那两处是故意做出来的吧?”我笑了笑,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你想试试我的底子。”

周岚在那头笑得有点心虚:“哎呀,我这不是怕你长时间不当会计,手生嘛。谁知道你比当年还厉害。”

“岚子,账我看得多了。学校里的账、家里的账、你公司的账,道理都一样。只要数字进了账本,就一定有迹可循。”

周岚沉默了一下,语气认真起来:“秀兰,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大的项目,需要一个人帮我管整体资金调度。这个人不仅要懂财务,还要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复杂局面里做判断。你不是问我还有没有别的事情?这就是。”

“我能行?”

“你要是不能行,就没人能行了。”周岚说,“你先帮我做两单,按项目提成。第一单是帮一家连锁品牌做供应商整合。如果做好了,你的提成比你现在一年的工资都多。”

我握着手机,忽然有些恍惚。

几年前,陈建军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的才能不该被埋没。可那时候我一心扑在家庭上,觉得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最大的福气。

现在想起来,安稳是真的。可安稳的背面,是无能为力。

我不能再无能为力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开始了一场几乎没有停歇的双线生活。白天,我是小学语文老师陈秀兰,站在讲台上教孩子们认字读书。晚上和周末,我是周岚公司里的“外脑”,对着电脑屏幕处理那些错综复杂的数字和合同。

赵海川起初没说什么。但有一天深夜,他推开门进来,看到我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给我披了一件外套。

第二天早上,他问我:“秀兰,你最近是不是很缺钱?”

我抬头看他:“怎么了?”

“我看你每天那么忙,连饭都顾不上吃。”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也有一种隐约的失落,“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能撑起这个家。可现在……我不行了,让你一个人扛。”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赵海川,我不是在扛。我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这个家有困难,我们一起面对。我做的事情,也是为了这个家。”

他沉默着,好一会儿才说:“我能不能帮你什么?”

我想了想,说:“帮我把孩子照顾好,把家里收拾干净。还有,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再瞒我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广生和赵建国的案子还在走程序。何建明那边,在约定期限之前,我又跟他谈了一次。

这次,我带了一份详细的还款方案。

“何老板,赵海燕每个月暂时还不了五千。但我可以先替她还一部分。以后她有了收入,再继续还。”我把方案推过去,“这个数,你看能不能接受。”

何建明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兴味:“陈秀兰,我以前觉得你只是个脑子清楚的家属。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能干。”

“家里的事,我不出面,谁出面?”我笑了笑。

何建明把方案收下来,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行,我接受。但前三个月的还款,必须按时。如果有一期拖延,我立刻启动担保程序。”

“不会拖延。”

“好。”他点头,“陈秀兰,你这个人,我服。”

我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已经黄透了。金灿灿的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连空气中的凉意都柔和了几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场仗,还没打完。可我已经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正站在哪条路上。

赵海燕在陈广生落网之后,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她不再整天关在家里哭,而是开始找工作。我帮她联系了市场里一家卖童装的店,让她先去帮人看摊,一个月两千八,管午饭。

“姐,先干着,慢慢来。”我对她说。

她点点头,眼圈红了,却忍着没哭:“秀兰,我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一家人,不说这些。”我拉起她的手,“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一个月后,周岚的项目做成了。

我拿到了提成。看着手机银行里跳出来的那串数字,我愣住了好一会儿。

那是十六万七千八百四十二块三毛五。

对于一个曾经每月拿着四千多块工资的小学老师来说,这个数字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但我顾不上高兴。

我先把三个月替赵海燕还的钱打给了何建明。又拿出两万给赵海川,让他把欠同事的钱的利息还了。剩下的,我打给了周岚,让她帮我退给陈建军。

“老师,这钱先还您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还。”

陈建军在电话里笑出了声:“秀兰,我说了不用还。”

“要还的。”我执拗地说,“您当年帮我,不是让我现在欠您人情的。”

他叹了口气:“你啊,还是那个倔脾气。行,你打过来,我给你存着。以后留着给孩子上大学。”

我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赵海川有一天晚上趁我忙完了,拉我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地说:“秀兰,我要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工资卡以后还是你管。但我想办一张副卡,每月只留五百零花。剩下的全交给你。还有,我们单位年底有绩效考核,我争取拿个优秀。再不行,我周末去跑几趟代驾。”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不是已经交工资卡了吗?怎么又说一遍。”

“那不一样。”他有些急,“之前是我不知道家里的难处。现在我知道了,我得做点什么。这个家不能光靠你一个人撑着。”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原来,当一个人真正开始负责任的时候,他的眼睛会发光。

赵海川的眼睛里,有光了。

“好,你负责赚钱,我负责管钱。”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咱们把家里的账重新理一遍。以后每一笔进账和出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笑了,露出两颗虎牙。那是七年前我熟悉的笑容。

第14章 新的开始

陈广生的案子在三个月后宣判了。

诈骗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二十万。责令退赔被害人损失。

赵建国也因协助诈骗和非法经营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宣判那天,赵海燕去了法庭。她坐在旁听席上,整个庭审过程一言不发。等陈广生被押出法庭的那一刻,她忽然站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赵海川扶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出了法院,天很蓝,阳光很好。赵海燕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天,像是在看一个她很久没有认真看过的世界。

“海川,秀兰,我想去看看妈。”她说。

我们陪她回了趟老家。

婆婆住在镇上老房子里。房子很旧,但门前那棵桂花树长得特别茂盛。我们去的时候,桂花正开着,满院子的香气。

婆婆坐在院子里剥毛豆,看见我们进来,慌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

“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笑着,眼睛里却有些湿。

赵海燕走过去,在婆婆面前蹲下,叫了一声“妈”,然后就不说话了。

婆婆伸出手,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捋着,像小时候那样。

“瘦了。”婆婆说。

赵海燕把脸埋进婆婆的怀里,肩膀轻轻地抖着。

赵海川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我拉着他的手,朝他笑了笑。

那天中午,婆婆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家常的,红烧肉、炒青菜、炖鸡汤,每一样都热气腾腾的。

我们围坐在那张旧木头桌子旁,一边吃一边说话。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赵海燕说赵海川小时候最怕狗,每次上学都要绕远路。赵海川说赵海燕小时候偷吃鸡蛋,被婆婆追着打。

大家都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个曾经疏远又别扭的家,正在一点点地回来。

吃完饭,婆婆把我拉到一旁,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手里。

“秀兰,这是妈这些年攒的一点棺材本。不多,两万出头。你先拿着用。”

我连忙推回去:“妈,这钱我不能要。您留着养老。”

“拿着!”婆婆硬塞过来,“妈知道你为了这个家受了很多委屈。钱不多,是妈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拿,妈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婆婆那双粗糙的手,鼻子一酸,收了下来。

“妈,我给您收着。以后您需要了,我再给您。”

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回市里的路上,赵海川开着车,赵海燕坐在后座,沉默地看着窗外。

“姐,你想不想再去市场看看?”我回头问她。

她愣了一下:“市场?”

“对。童装店那边,王姐说你干得不错,想让你长期帮忙。要是你愿意,以后可以跟她一起进货、看店,攒点经验。等以后政策好了,再考虑自己重新开档口。”

赵海燕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黯淡下去:“我还欠着那么多钱。开档口……哪来的本钱啊。”

“本钱的事不急。先把眼前的活干好,攒到第一桶金再说。”我看着她,“姐,你已经摔过一次了。再站起来,就得走得稳一点。”

她点了点头,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复苏。

又过了两个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陈女士吗?我是城东银行支行的客户经理,姓郑。何建明何总让我联系您,说您对财务统筹比较在行?我们这边刚好有个社区金融服务项目,缺一个兼职讲师。何总推荐了您。”

我有些意外。何建明推荐我?

“什么样的项目?”

“就是给社区居民讲一些基础的财务知识和防诈骗常识。每周两堂课,报酬不低。”

我想了想:“郑经理,我可以试试。但教学内容你们不能干涉。特别是防诈骗这一块,我要按我的方式来教。”

“没问题。”郑经理笑着说,“何总特别交代,说您想怎么教就怎么教。”

挂了电话,我给何建明发了条信息:“谢谢。”

他回得很快:“别急着谢。那帮社区老头老太太不好惹,你先讲一堂试试。讲砸了扣钱。”

我笑了,没有回。

那个周末,我去城东社区活动中心上了一堂防诈骗公开课。来的人很多,大部分是老人,还有不少带着孩子的家长。

我站在讲台上,先没讲大道理,而是讲了两个真实的案例。一个是被所谓“理财群”骗走养老金的阿姨,一个是被假客服骗走银行卡密码的年轻人。

台下安静极了,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讲座结束以后,很多老人拉着我问这问那。有个大爷激动地跟我说:“陈老师,你讲得太实在了。我老伴前两天刚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她银行卡出问题了,差点把密码说出去。”

我一边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一边把周岚帮我准备的防诈骗宣传单发给大家。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最熟悉的讲台上。只是这一次,我教的不是生字和课文,而是如何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保护自己。

赵海川那天也来了,带着一诺坐在最后一排。看到我在台上讲课,一诺小声跟她爸说:“妈妈好厉害。”

赵海川摸了摸她的头:“以后你也要像妈妈一样,做一个又勇敢又厉害的人。”

散场之后,赵海川走上来,递给我一瓶水:“陈老师,讲得不错。”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刚开讲就来了。一直没敢出声。”

我们一家三口从社区活动中心出来。街边的花坛里,迎春花已经开了,一簇一簇的黄色小花,在风里轻轻颤着。

“妈,我们学校下周要开家长会,你能来吗?”一诺仰着脸问我。

“能啊。”我拉起她的手,“你考了多少分?”

“这次月考,语文考了97,数学98。”她得意地晃着我的手。

“不错,有进步。走,今天请你吃披萨。”

一诺欢呼起来。赵海川在旁边笑,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但整个人看着轻快了很多。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商场里那家一诺念叨了很久的披萨店。一诺吃得很开心,赵海川也难得地多吃了两块。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周六晚上。没有争吵,没有催债的电话,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账单。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晚上,我盼了很久很久。

第15章 一地金黄

冬天过去以后,日子明显好过了起来。

我在学校的工作照旧。周岚那边的项目进入了正轨。社区讲座越做越顺,来听课的人从最初的二三十个变成了上百人,有时候连过道里都加着凳子。

我把城东社区那个课堂当成了自己的第二间教室。每次上课前,我都会认真备课,把枯燥的财务知识揉进一个个真实的故事里。那些故事里,有赵海燕的影子,有方淑华的影子,也有无数个差点掉进陷阱的普通人的影子。

赵海燕去听过一次。

那天她提前到了,坐在第一排。整堂课她都听得很认真,没有说过一句话。下课以后,她走到我面前,停了好一会儿才说:“秀兰,你讲的那个被‘投资’骗的女的……是不是我?”

我没否认,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姐,那是很多人的影子。你只是其中不幸的一个。但你能坐在这里听,就说明你已经走出来了。”

她眼眶一红,使劲点了点头。

赵海燕现在在童装店的工作已经稳定了。王姐说她脑子活、嘴也甜,来了没几个月就把店里的老顾客认了个遍。王姐打算再开一家分店,想让赵海燕过去当店长。

赵海燕有些犹豫,来问我:“秀兰,我怕自己还没准备好。万一搞砸了……”

“你不试试,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行不行。”我看着她,“你欠的那些钱,靠打工是还不完的。自己干,虽然风险大,但至少有机会。”

她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说:“好,我干。”

我笑了。

债务的问题,按照还款方案一点点地往前推进。何建明那边,我每个月按时打款,从没有拖过。何建明后来跟人聊天的时候,提过一嘴:“陈秀兰这人,比她老公讲信用。”

赵海川知道以后,有些不是滋味。他这段时间也在努力。单位年底考核,他拿了个“优秀”,多发了两个月奖金。他全数交给了我,然后自己留了五百块零花。

“够不够?”我笑着问他。

“够。”他拍了拍口袋,“我一男的,不抽烟不喝酒,又不用天天打车,五百块都用不完。”

我笑着摇了摇头。

一诺的成绩越来越好。期中考试,她数学破天荒地考了一百分。她拿着试卷回来,跳着脚在我和赵海川面前转圈。我高兴,做了一大桌菜。连平时舍不得买的大闸蟹都买了六只。

那天晚饭,赵海川特地开了一瓶酒。酒是从单位附近的烟酒店买的,不贵,但他很郑重地给我倒了一杯。

“秀兰,我敬你一杯。”他说。

我端起酒杯,看着他。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没走,谢谢你把这个家扛住了。我赵海川这辈子,娶了你,是最大的福气。”

我抿了一口酒,辣得嗓子发烫。

“别整这些肉麻的了。”我笑着说,“以后的日子还长,你多干点家务比什么都强。”

他笑了,点着头说:“那是当然。”

窗外的银杏树又绿了。春天的叶子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摆着。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在ATM机前看着余额六十三块八毛,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日子还在继续,债也还在还。可我已经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找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我找到了自己。

那天,我收到了一封从监狱寄来的信。

信封上的寄件人写着:陈广生。

我犹豫了一下,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陈秀兰,我不认识你。但听人说,是你把我送进来的。我不恨你,我恨自己太贪。我骗了很多人,她们恨我。但我骗不了你。因为我没见过你。等我出来,我想跟你谈谈。”

我把信折好,走到厨房,用打火机点着了,扔进水池里。

火苗跳了两下,灭了。灰烬随着水冲走了。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封信。包括赵海川。

有些人和事,就该像这灰烬一样,冲走就冲走了,不留痕迹。

两个月后,法院对陈广生退赔部分做出了执行裁定。他名下的一些财产被拍卖,刨去费用之后,退赔给受害人的钱只有寥寥几万。

赵海燕分到了两万多。方淑华分到了一万多。

钱不多,但拿到钱的那天,赵海燕特地给我打了个电话。

“秀兰,法院退的钱到账了。两万三。我想把这两万三还你。你替我还了那么久的债……”

“不用还我。”我说,“那是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或者还一部分给何建明。你自己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秀兰,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没用?总让你操心……”

“姐,你已经在变好了。”我靠在沙发里,望着天花板,语气平淡却认真,“以前的事,我不怪你。以后的路,你自己走稳。我们都在你身后。”

赵海燕在电话那头哭了,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我知道,那不再是绝望的眼泪了。

挂断电话,我走出房间。赵海川正在厨房里忙活,一诺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笑得前仰后合。

窗外,春天的阳光泼洒进来,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暖黄色。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时候我刚跟赵海川在一起,住在老城区的筒子楼里。房间很小,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赵海川买了一个电磁炉,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下班回来,就看见他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冲我笑。

那种笑容,和现在一样。

我们都变了,又都没变。

吃过晚饭,我陪一诺写了会儿作业。她突然抬头问我:“妈,你长大想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笑了:“妈妈已经长大了呀。”

“那你还想做什么?”她歪着头。

我想了想,说:“妈妈想做一个能帮助别人的人。”

“怎么帮?”

“比如,教他们不要被骗,教他们怎么保护自己。”

一诺眼睛一亮:“那我也要当老师!跟妈妈一样!”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啊。那你先把今天的口算题做了。”

她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写。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赵海川躺在我旁边,轻轻拉住我的手。

“秀兰。”他叫我。

“嗯?”

“我在想,等以后债还完了,我们去旅游吧。去你一直想去的云南。”

我侧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浪漫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我看了个旅游节目,觉得挺好看的。”

我笑了,往他那边靠了靠:“好。等还完债就去。”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我闭上眼睛,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那些我曾以为迈不过去的坎,终究还是迈过去了。

那些我曾以为会永远的黑暗,终究还是被光照亮了。

生活从来都不容易。可只要心里有光,脚下有路,再长的夜也会走到尽头。

【沐泽看世界】

这世上没有哪条路是白走的,也没有哪种苦是白吃的。陈秀兰用最朴素的方式,撑起了家里的天,也撑起了自己的路。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道过不去的坎。但请相信,只要心里还有爱,还有韧劲,天总会亮。点个关注,咱们下个故事见。也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如果是你,遇到这种拿家里全部积蓄替亲人还债的事,你会怎么办?

愿每一个在泥泞中挣扎的人,最后都能踩出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