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考斯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站着一整代来华的洋老师
我们这代人有个坏毛病:记历史像翻衣服,天热了只穿短的,天冷了只穿长的。关系好时,把洋老师捧成"国际友人";关系一僵,连当年认认真真教过书的那页,都懒得翻。这叫什么?这叫选择性失忆。
一声"我回来了",把多少人看红了眼。
8月23日凌晨,美国历史老师罗纳德·萨科尔斯基——中文名"赛考斯"——时隔27年踏进北京首都机场。他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反复说:"我回来了。"此行他要飞鄂尔多斯看那片森林,要去洛阳见快30年没见的学生,还要和当年他掏5000美元帮着种树的治沙劳模殷玉珍,重新拥抱。
但是你如果把这仅仅当成一个"洋好人"的温情段子,就太小看这件事了。
赛考斯当然值得感动。可真正该被记住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背后那一整群人——在中美还有那么一段"蜜月"的年月里,成批成批跑到中国来教书、来做研究、来手把手带学生的外国老师。赛考斯是其中一个,不是一个。
你翻开90年代任何一所内陆大学的校史,几乎都能翻出几个金发碧眼的名字。他们未必上过热搜,却在讲台上站了几年,把一批批学生送出了国门,也把外面世界的坐标,悄悄钉进了中国教室的黑板。你今天习以为常的"国际化""全英文课",根子上有他们当年铺的第一块砖。
先把这一个人的事说清楚。1999年,赛考斯跟着"中美教师交换项目"到河南洛阳当外教。有天他在电视新闻里看到殷玉珍在毛乌素沙地种树治沙,动了念,凑了5000美元寄过去。27年过去,那笔钱长成了一片5万多棵树的绿海。今年5月,殷玉珍在网上跨洋找他,两个普通人重新接上头。一个宾夕法尼亚的普通历史老师,和一个内蒙古沙漠里的普通农妇,被一段善意连了起来。这故事好看,好看在它是真的。
但是好看的故事容易让人犯一个毛病:记一个人,忘一群人。
赛考斯来的那条路,是几十年前就铺好的。1978年,中美签了教育交流备忘录;1979年,邓小平和卡特签了科技合作协定;1985年,富布赖特项目落地。从那以后,外国老师就不是零星几个了。光"中美教师交换项目"一个,自1996年算起,中国派出312名中学教师赴美,同时接下了110名美国教师来华。另一个叫ELIC的民间机构,20年里往中国送了4000多名英语教师。富布赖特项目自1985年起,约700名美国专家到中国高校讲学。还有"美中友好志愿者项目",从1998年起往四川、重庆、贵州、甘肃派美国志愿者教英语。到了改革开放40年节点,官方数字说,累计有数百万人次外国专家在中国工作过。
你再算算,这得是多少间教室、多少本教材、多少篇合作论文?但是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拖着行李箱,在还没通暖气的宿舍住过,在还得凭票吃饭的年代教过书。你如今享受的开放成果,有他们当年冻红的手。
但是今天的中美关系冷成了这样,很多人就把这段历史一键清除了。一提"外国专家",先想到的词变成了"渗透""势力""小心点"。你骂"境外势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当年给你上第一口地道英语课的,可能就是个二十出头的美国志愿者?你实验室里那套方法、那篇挂了外籍合作者的论文,说不定就有一双外国老师的手。
你今天可以在酒桌上侃侃而谈"卡脖子""自主可控",但是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当年帮你改论文语法、带你做实验的那个外教?你记得住谁卡了你的脖子,却记不住谁曾经递过梯子。这公平吗?你把功劳全算在自己头上,把来时的路一笔勾销,那路上明明还有别人的脚印。
可是历史不是用来挑着记的。
那些年真诚帮过我们的外国老师,贡献是实打实的。教育上,他们填补了改革开放初期最缺的外语和师资窟窿——你想想80年代中国哪里找那么多能开口的英语老师?科技上,他们把实验室的范式、联合培养的模式、甚至整套研究方法带进来。举几个名字你未必听过,但都真有其人:加拿大的伊莎白·柯鲁克,1915年生在成都,1948年起就在北外教英语,把一辈子搭在新中国外语教育上,2023年以108岁辞世;澳大利亚的马克林,60多次访华,在澳洲建起第一个中国研究中心;意大利桥梁专家布鲁诺,干脆当上福州大学土木工程学院院长,还带来9位意籍教授;柯马凯,伊莎白之子,1994年办起北京最早的京西学校之一。这些人不是来旅游的,是来上课、来带研究生、来建联合实验室的。
你可能会说,这些都是顶尖学者,跟我没关系。但是你忘了,千千万万个普通外教,当年就蹲在县城师范、西部高校的教室里,一句句纠正你的发音。你今天能跟老外谈笑风生,未必没有他们的一份功。
反问一句:如果当年把门焊死,一个外国老师都不让进,今天我们的英语教学、科研国际化,能是现在这个样子吗?你嫌他们"洋",可正是这些"洋"老师,让你第一次知道大学还能这么办、科研还能这么聊。
但是更关键的是,赛考斯们帮的,从来不只是种几棵树、教几句口语。他们是中国刚推开窗户时,外面递进来的一只手。没有这扇窗,我们可能晚很多年才摸清楚外面的教学法、科研范式、大学怎么运转。这是互利,不是施舍——他们来了,我们也派了312名老师去美国,派了成千上万留学生出去。来来往往,中国才不再是井底。
但是有些人就是不愿意承认这段。他们觉得,记住洋老师的好,就等于矮了自家一头。这逻辑荒唐。一个真正强大的文明,从来不怕说"当年有人帮过我"。忘了帮过自己的人,那才叫心虚。
我一点都不怀念那个"蜜月"——国与国之间从来没有真蜜月,只有利益的潮起潮落。但是那段潮水里,确实有一群外国老师,真诚地站在中国的讲台上。这份真诚,不该因为今天两国冷了,就被从记忆里抹掉。
本人高校教师,下次再刷到"赛考斯回来了"这种新闻,别只感动一下就划走。记住,他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站着一整代曾经认真教过中国的洋老师。这段历史,值得记一辈子,也值得,在关系最冷的时候,更清楚地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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