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山水之辨到侯国嘉名

在山东半岛中部,潍坊市西南部,有一座历经两千余年岁月洗礼的古县——临朐。它依偎在沂山之北、弥河上游,东夷文化的深厚底蕴在这里沉淀,孔子论语“骈邑”在这里传承。然而,就是这样一座文化厚重的千年古县,其地名的由来却如同云里雾里,临山临水难定其源,千百年来引发无数探讨与争鸣。

一、众说纷纭:临朐地名由来的流行观点。

关于临朐地名的起源,流传最广的主要有三种说法,分别是临山说、临水说以及临山临水说。

临山说认为,临朐之名源于县城东侧的朐山。《汉书集释八》中引应劭所言“临朐山有伯氏骈邑”,《通典》也明确记载“汉置临朐县,以县东有朐山也”,《元和志》同样提到“今青州临朐县,本汉县,其东有朐山,因取名焉”。朐山,又名覆釜山,远远望去形似马车的軥(qú),独特的山形让它成为了临朐地名起源的有力候选者。

临水说则将目光投向了临朐的母亲河——弥河(古名朐水)。有观点认为,从时间顺序来看,朐水的记载早于朐山,且“临朐”的“临”字更贴合依水而居的生活场景。在古代,河流是人类文明的摇篮,临朐先民傍水而居,繁衍生息,以水为名似乎更符合人类聚居的历史规律 。

临山临水说则是对前两种说法的融合,认为“临朐”之名兼具对朐山与朐水的指代。言“朐是山名又是水名,县名临朐以城临侧之故耳”,这种观点认为,临朐县城既毗邻朐山,又濒临朐水,山水相依,共同孕育了这片土地的文明,因此以“临朐”为名,是对当地独特地理环境的精准概括 。

二、地理文献中的临朐地名记载

地理古籍对临朐地名有所关注,这些记载为我们探寻临朐地名的真相提供了宝贵的线索。

《水经注》在地理研究领域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其中关于临朐的记载却存在不同的解读。

《水经注》卷二十六·巨洋水(北魏·郦道元)

又北过临朐县东。巨洋水自朱虚北入临朐县,熏冶泉水注之。水出西溪,飞泉侧濑,于穷坎之下。泉溪之上,源麓之侧,有一祠,目之为冶泉祠。

又径临朐县故城东。城,古伯氏骈邑也。汉武帝元朔元年,封菑川懿王子刘奴为侯国。应劭曰:临朐,山名也。故县氏之。朐亦水名,其城侧临朐川,是以王莽用表厥称焉。城上下沿水,悉是刘武皇北伐广固,营垒所在矣。

书中引应劭语“临朐,山名也,故县氏之”,这成为了“临朐是山名说”的源头,但也有学者认为这是对原文的误读。此外,《水经注》中还提到“其城侧临朐川”,这里的“朐川”究竟是指朐水还是朐山,引发了后世的诸多争议。有观点认为“川”字是“山”字之误,意为城侧近临朐山;也有学者坚持认为“朐川”就是朐水,支持临水说 。还有观点认为,临水多有地名,临山很少有地名,水可临而山不可临。

本文认为:水经注首先注明了刘奴侯国,这是正源。引用应邵的“故县氏之”,氏代表传承、姓氏,可以表述为“县名中朐得名源于此”。

《元和郡县图志》(简称《元和志》)作为唐代地理总志,书中明确写道“

《元和郡县志》卷十·青州·临朐县(唐·李吉甫)

临朐县,上。北至州四十里。本汉县也,属齐郡。东有朐山,因以为名。

隋开皇六年,改为逢山县,属青州,取县西逢山为名。大业二年,又改为临朐县。

朐山,在县东南二里。

这一记载直接将临朐地名与朐山联系起来,成为临山说的重要依据。同时,《元和志》还指出“朐山在临朐县东南二里”,精准定位了朐山的位置,进一步强化了临山说的可信度 。

《水经注疏》作为对《水经注》的补充与阐释,同样关注到了临朐地名的问题。书中指出“《汉志注》引应劭曰,临朐山谓临侧朐山也,非以临朐为山之名也”,纠正了将“临朐”视为山名的错误观点。同时,《水经注疏》还注意到西汉时期存在两个临朐县的特殊现象,“临朐属齐郡,东莱亦有之”,这一记载为我们从侯国地理的角度探寻临朐地名的由来提供了新的思路 。

三、政治视角:《史记》《汉书》中的临朐王子侯刘奴记载

要真正揭开临朐地名的神秘面纱,我们不能仅仅局限于临山临水之辨,还需将目光投向西汉时期的侯国制度,从《史记》、《汉书》的王子侯表中寻找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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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五月乙巳,一天汉武帝分封了十五位菑川王子侯,菑川王子侯国已几尽分光王国的地域。

《 史記卷二十一 建元已來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制詔御史:「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令各條上,朕且臨定其號名。」

推恩令,《史记》明确记载王子侯名号的临定权在皇帝。因此临朐地名是汉武帝所临定的嘉名。临朐地名的历史明确始于汉武帝元鼎元年(公元前127年)五月乙巳,与十五位菑川王子侯国时间是同一的。刘奴享国长达四十一年,仅次于平度侯衍的四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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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嘉名新解:“临”字的深层含义

在探讨临朐地名由来的过程中,我们往往将“临”字简单理解为“临近”,但如果我们结合西汉时期汉武帝所封王子侯的命名规律,便会发现“临”字或许有着更深层次的含义。

汉武帝时期,为了加强中央集权,推行推恩令,将大的诸侯国分割为若干小侯国。在分封王子侯时,往往会赐予寓意美好的嘉名,这些嘉名不仅是对王子侯的祝福,更是对其统治区域的一种期许。

以临原侯、临乐侯为例,“临原”“临乐”并非指临近原乡、临近乐土,而是带有“莅临、抚临、统临”的意味,属于休令之名,是汉武帝赐予王子侯的嘉名。“临”字在这里体现的是一种统治、安抚之意,彰显了侯国的地位与使命。同样,“临朐”的“临”字也不应仅仅局限于“临近”的字面意思,而应从侯国嘉名的角度去解读 。

“临朐”之名或许正是汉武帝对王子刘奴的期许,希望他能够莅临临朐之地,抚临一方百姓,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繁荣。从这个角度来看,“临朐”不再简单是一个与山水相关的地名,而是承载着政治寓意与文化内涵的侯国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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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学军,北京主任律师,著有乐陵、将陵、阳信、无棣、临邑、德州、千童、固安、大城、东光、河间、新乐、广饶、寿光、平度、临朐、安丘、枣强、北京史家胡同等多篇地名新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