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1月,山东阳谷县韩庄村,一名衣衫破旧、头发蓬乱的“老人”站在自家门前。他还不到四十岁,长期囚禁和折磨却使他形容枯槁,面容像五六十岁的老人。这个人,正是失踪十四年的韩子栋。
门开了,妻子王玉玲站在门后。她没有认出丈夫,只把眼前的陌生人当成了讨饭的。韩子栋没有立即说明身份,只低声问:“请问,韩子栋回来了吗?”
王玉玲听到这个名字,神色立刻警惕起来。丈夫被捕后,外界早有传言说他已经遇害,她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多年,家中又贫困,哪里敢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
她冷冷地说:“子栋早就死了,你快走吧。”
韩子栋摘下帽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你再看看,我是谁?”
王玉玲盯着那张苍老的脸看了很久,才从眉眼和声音里认出丈夫。夫妻分离十四年,重逢时没有多少言语,只是紧紧抱在一起。随后赶来的女儿韩秀融,从未真正见过父亲,听见韩子栋喊出自己的名字,激动得当场昏厥。
这场重逢背后,是一段极其漫长的牢狱岁月。
韩子栋1909年出生于山东阳谷一个逐渐衰落的乡绅家庭。家里虽有几十亩土地,却谈不上富裕。年幼时,他曾长期上山砍柴,十二岁才开始读书,放学后仍要下地干活。后来,在兄嫂支持下,他于1925年考入山东省立二中,第一次接触到更广阔的社会和新的政治思想。
北伐时期的社会变化,对年轻人的冲击很大。韩子栋曾加入国民党,参加工人和农民运动,后来又到北京半工半读,在春秋书店接触进步书刊。1932年1月,经周怡介绍,他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奉命打入国民党特务组织的外围机构,搜集相关情报。
这项工作危险异常。韩子栋利用学生身份作掩护,在学校和社会关系中获取信息,但也因此引起怀疑。1934年,他以母亲病重为由返回山东,躲避风声。数月后重返北平时,地下党组织已经遭到破坏,他按照约定地点接头,却落入特务设置的圈套。
1934年11月6日,韩子栋被捕。
他先后被关押在北平、南京、汉口、益阳、息烽和重庆等地。国民党特务机关试图从他口中获得组织情况,审讯和刑罚接连不断。韩子栋始终没有承认自己的党员身份,也没有泄露同志和组织的秘密,最终被判处无期徒刑。
狱中最难熬的,不只是刑讯,还有漫长的封闭生活。牢房狭窄,连正常走动都很困难,他便沿着“八”字路线来回行走,尽量保持体力。时间久了,他故意蓬头垢面,神情呆滞,放风时像疯子一样奔跑。
看守起初并不完全相信,后来见他多年如此,便逐渐放松戒备。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疯老头”。有一次,沈醉到白公馆查看关押人员,发现韩子栋竟在牢房外活动,便问看守缘由。看守回答:“关得太久,人已经疯了。”
沈醉观察片刻,说:“我看他是装疯,真疯的人,眼神不会这样机警。”
韩子栋因此又被严加看管了一段时间。但监狱管理混乱,时间一久,看守还是恢复了原先的松懈。对韩子栋来说,这种“疯癫”不是软弱,而是十四年牢狱中保存自己、等待机会的一种办法。
1946年,息烽集中营撤销,一批政治犯被转押到重庆。狱中的地下党员成立临时党支部,商议越狱计划。集体突围几乎不可能,大家便形成一个朴素的原则:能出去一个是一个,把监狱里的真实情况传出去。
韩子栋最适合执行这个计划。看守认为他神志不清,常让他随同外出买菜。他提前把便衣和小刀藏在身上,还把买菜剩下的钱留作逃亡费用。1947年8月18日,机会终于出现。几名特务到街上办事,韩子栋和一名勤务兵留在门口,他拿钱让勤务兵去买西瓜,自己则放下扁担,悄悄离开。
为了制造仍在附近的假象,他把扇子卷好放在箩筐上。等特务发现“疯老头”不见时,韩子栋已经走远。沈醉随后调集车辆追捕,并派人搜查沿途旅店和店铺,但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逃出监狱后,他没有贸然前往川北,而是凭山东口音和对当地地形的判断,选择沿长江北上。一路上,他坐船、徒步、做杂工,躲过盘查。没有路条,他就以河南人的身份寻找帮助,甚至在旅店打杂换取证明。辗转许昌、郑州、新乡后,他终于在解放区附近看见墙上的革命标语。
那一刻,他认定自己找到了组织。
经过审查,党组织恢复了他的党籍,并安排他返回山东工作。十四年牢狱,使韩子栋的家庭早已支离破碎:父亲因思念儿子病逝,弟弟参加抗日队伍后被杀,母亲也在接连打击中离世。妻子王玉玲没有改嫁,靠着分得的土地把女儿抚养成人。
新中国成立后,韩子栋还曾因越狱经过受到怀疑。后来,沈醉出面说明追捕经过,证实他确实从白公馆逃脱。1958年,韩子栋调往贵州工作,担任贵阳市委副书记等职务。
他没有把狱中往事只当作个人经历,而是持续为难友作证,帮助核实历史。张露萍等人的身份和事迹,经过多年调查,直到1983年才得到进一步确认。韩子栋还一直关心曾在狱中帮助过他的郑绍发父女,信件落款常写着“老战友韩子栋”。
1985年,韩子栋向红岩魂陈列馆捐出一只枕套。那是徐林侠连夜缝制、准备让他越狱途中装食物用的物品,布面上还留有针刺伤手后沾上的血迹。它没有讲述者,却保留着白公馆囚徒之间彼此掩护、彼此托付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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