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取经前夕,观音菩萨经过五行山,山下的孙悟空已经被压了五百年。他听见有人靠近,急忙开口求助:“我在此度日如年,更无一个相知的来看我一看。”这句话很重。昔日花果山群猴相伴,后来又有菩提祖师授艺,可真正困在山下时,竟没有一个旧相识前来探望。
《西游记》并没有写菩提祖师此后去了哪里,也没有交代他是否知道孙悟空被镇压。但正因为小说留下了这处空白,才让“菩提祖师为何不救他”成为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答案不在祖师是否有能力,而在孙悟空离开灵台方寸山时,两人已经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切割。
孙悟空拜师时,菩提祖师并没有立刻传授高深法术,而是让他做洒扫应对、进退周旋的杂事。整整七年,孙悟空才得到正式教诲。这个安排说明,祖师看重的并非徒弟一时的聪明,而是能不能沉住气。
后来,孙悟空学会七十二变和筋斗云,法力大增,却也越来越喜欢炫耀。祖师在众弟子面前敲打他,孙悟空偏偏领会其中暗示,最终施展变化,引起师兄弟惊异。菩提祖师随即命他离开,并严厉交代:“你这一去,定生不良。”又说无论闯下什么祸,都不许说是自己的徒弟。
这不是普通的逐徒。
菩提祖师很清楚,孙悟空得到的本领足以搅动三界,而他的心性还没有跟上本领。一个人手里只有木棍,闯祸不过伤及一处;若掌握了七十二变和筋斗云,闯祸便可能惊动天庭。祖师赶他下山,既是保护山门,也是把后果交还给他自己承担。
孙悟空回到花果山后,先杀混世魔王,随后闯东海龙宫取走金箍棒,又到地府勾销猴类生死簿。此时的他,并不是被谁逼成了反抗者,而是在一次次成功中形成了“凭本事便可任意行事”的判断。
天庭两次招安,也没有真正改变这种心态。弼马温官职太小,他反下天庭;齐天大圣有了名号,又嫌蟠桃会没有请他;偷酒、闹蟠桃、盗仙丹,事情越闹越大。等到如来佛祖出面时,孙悟空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位师父的责罚,而是三界秩序对他的裁决。
五行山的意义,也正在这里。
如来并非简单把孙悟空关押起来。原著写明,山下有土地神祇和五方揭谛看守,孙悟空每日还要受铁丸铜汁之苦。这样的安排,既是惩罚,也是隔绝。他无法再凭筋斗云逃走,也无法靠武力解决问题,只能在漫长岁月里面对自己的处境。
有人会问,菩提祖师法力高强,为什么不能悄悄救走他?问题是,祖师若真出手,便等于公开承认孙悟空是自己的弟子,也等于直接介入如来、天庭共同认可的处置。更何况,他早已命孙悟空不得报出师门。一个刻意隐居、不愿与三界权力往来的高人,不会轻易为已经脱离师门的弟子破坏规矩。
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孙悟空被压五行山,是大闹天宫的结果;五百年后被唐僧救出,则成为西天取经的起点。若菩提祖师中途将他带走,孙悟空固然脱困,却也可能失去后来那条改变命运的道路。
这并非说祖师早已把每一步都安排妥当。小说没有明确写出菩提祖师预知取经,也没有写他在暗中操纵如来。更稳妥的理解是:祖师看出了孙悟空性格中的危险,却没有替他承担后果。至于之后如何被镇压、如何被救出,属于孙悟空必须走完的因果。
值得一提的是,五行山顶贴着六字真言,孙悟空脱困后又戴上紧箍。两者都与“收心”有关。五百年山下岁月,压住的是身体;紧箍咒真正约束的,则是那颗动辄逞强、难以服人的心。
取经路上,孙悟空依旧会争辩,也依旧会挥棒杀妖,但他的力量开始有了边界。他保护唐僧,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在比丘国救出孩子,在火焰山设法灭火,也是在处理妖怪给百姓造成的灾祸。力量仍然锋利,使用力量的理由却变了。
取经完成后,唐僧要替他取下紧箍。孙悟空伸手一摸,头上已经空无一物。紧箍并不是被外力硬生生摘掉的,而是在他心性改变之后自然失去了作用。菩提祖师没有回到五行山前,也没有替他解除苦难。这个空缺,恰恰构成了孙悟空从“齐天大圣”走向“斗战胜佛”的必经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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