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最头疼的北方强敌,后来没有“神秘消失”,而是被打散、迁徙、改姓、融合,最后藏进了几个今天还能叫出名字的群体里。
最容易让人意外的,是达斡尔族。
可若只说“契丹就是达斡尔族”,又把事情说窄了。契丹不是一夜之间变成某一个现代民族的,它像一支被拆开的箭袋,箭散到了东北、华北、西北、中亚,甚至云南边地。
真正的答案,反而藏在这些分散的脚印里。
十世纪初,北方草原上,耶律阿保机把原本松散的契丹部落拢到一起。
那不是一个小部落的兴起。
辽上京一带,马队出入,帐幕和城郭并在一起。契丹贵族骑马议事,汉地官吏捧着文书进衙门。这个政权最特别的地方,就在这里:它既有草原的马,也学会了中原的制度。
这才是北宋后来头疼的根子。
九三六年前后,后晋石敬瑭向契丹求援,把燕云十六州割让出去,还以“儿皇帝”自居。燕云十六州一入契丹手里,中原北面的天然屏障就少了一大截。
门被推开了。
北宋立国后,赵匡胤、赵光义都绕不开这个旧账。宋军想北上,辽骑兵就能从燕山一线压下来;宋朝缺马,辽朝却握着草原骑兵的优势。
一〇〇五年,澶渊之盟定下来,宋辽边境暂时安稳。
可这份安稳背后,是北宋承认辽的存在,也接受每年给辽岁币。对百姓来说,少打仗是好事;对朝廷来说,燕云十六州像一根刺,扎在北方防线里,拔不出来。
契丹没有那么快倒下。
辽朝在北方立国二百多年,从耶律阿保机到天祚帝,五京并立,制度完整,文字也曾通行。那时的契丹,不只是草原骑兵,不只是宋人笔下的边患,它已经是一个成熟王朝。
可强大的王朝也有裂缝。
女真人在东北崛起后,局势变得很快。阿骨打起兵反辽,辽军连连失利。一一二五年,天祚帝被金兵俘获,辽朝灭亡。
这一天以后,“契丹”两个字还在,可契丹人的命运,已经被拆成了几条路。
第一条路,是西走。
耶律大石带着一部分契丹贵族和部众离开故地,越过草原,进入中亚,建立西辽。当地很多人称它为“哈喇契丹”。这个名字后来传得很远,甚至在一些语言里,“契丹”成了中国的代称。
这很反常。
一个已经丢掉故土的民族,名字却在万里之外继续活着。可西辽也没能撑到最后。一二一八年前后,蒙古势力进入中亚,西辽灭亡。跟随西迁的契丹人,有的继续融入当地族群,有的进入蒙古体系,名字慢慢淡下去。
第二条路,是留在北方。
金朝灭辽后,并没有把所有契丹人从历史上抹掉。许多契丹人被编入金朝军政体系,后来又经历蒙古兴起、元朝建立。能打仗的人被征调,能迁徙的人随军远行,不能迁徙的人就留在原地,与女真、蒙古、汉等族群杂居。
族名没了,人还在。
元代以后,正史里越来越少见到作为独立民族出现的“契丹”。这不是所有契丹人突然消亡,而是“契丹”这个共同名称失去了原来的政治外壳。
没有王朝托着,族名就容易散。
最像契丹后裔的一支,后来出现在大兴安岭、嫩江、呼伦贝尔一带,也就是今天的达斡尔族。
达斡尔族的语言、风俗、民间传说里,保留着不少北方古族群的痕迹。国家民委有关达斡尔族历史沿革的介绍中,也把“达斡尔族可能是契丹人的后裔”作为重要说法列出。
注意这个词:可能。
它不是简单的户口本改名。
学界对达斡尔族源有过多种讨论,契丹后裔说影响很大;也有研究提醒,达斡尔族自身形成很复杂,并不等于全体契丹人完整搬进了今天的达斡尔族。
这才接近真实。
一个古代民族进入现代,不会像换一块牌匾那样干净利落。更常见的情形,是血缘、语言、习俗、传说各留下一部分,最后汇入新的民族共同体。
还有一条路,远到让人意外:云南。
滇西保山、施甸一带,有一些自称“本人”的群体,常见阿、莽、蒋等姓。当地族谱、碑刻、传说里,留下了他们与契丹、耶律氏有关的记忆。
明清以后,他们早已和当地各族长期生活在一起。
可一些家族祠堂里,还供奉着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画像;一些墓碑、族谱,也让研究者一次次把目光投向这片山地。
九十年代,有研究团队对云南“本人”、达斡尔族以及契丹古代遗骸材料做过遗传关系比较,结论倾向于认为云南“本人”与契丹遗裔有密切关系。
这块拼图很关键。
它说明契丹人的去向,不只在东北,也不只在草原。元代军队征调、驻防、迁徙,把一部分北方族群带到了西南。几百年过去,他们说着当地话,过着当地生活,姓氏也改了,可族源记忆没有完全断。
所以,北宋头疼不已的契丹,今天到底是哪一个民族?
最稳妥的说法是:达斡尔族被广泛认为与契丹有密切渊源,是契丹后裔说中最重要的一支;此外,云南“本人”等群体,也可能保存着契丹遗裔的血脉与记忆。
答案不是一个点,是一张网。
辽朝灭亡了,西辽也灭亡了,契丹文字后来失传,契丹这个族名不再作为现代民族名称出现。可人没有凭空消失,他们进入了达斡尔、蒙古、汉,以及滇西一些地方群体之中。
一千多年后的嫩江岸边,达斡尔人凿冰捕鱼;滇西施甸的村落里,蒋姓人家翻开族谱。纸页发黄,名字换了,山河也换了。
契丹留下的最后痕迹,就在这些人间烟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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