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人名地名皆是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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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咽气后的第七天,堂屋里的白幡还没来得及拆。

屋里那股子劣质纸钱烧出来的焦糊味,混着老太太生前常年擦的清凉油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天刚麻麻亮,二弟陈建民就开着他那辆二手桑塔纳,颠簸着停在院子当间。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弟媳王桂芬穿着一双油光锃亮的黑色小皮鞋,跨过门槛时,嫌恶地用手绢捂了捂鼻子。

三妹秀梅也从镇上的班车上赶了下来,手里抓着一把炒南瓜子,进门就吐了一地碎壳。

堂屋正当中的八仙桌旁,早就坐满了人。

族里的二叔公今年七十六了,辈分最高,手里攥着一杆磨得发亮的铜嘴旱烟袋。

下首坐着三叔、五舅,还有村里管红白喜事的会计老刘。

桌子正中央,摆着老娘生前装低保卡和粮油本的铁皮月饼盒。

盒盖掀开着,里面除了一张盖了注销章的户口页,就剩几个用橡皮筋扎着的红布小包。

“建国,坐吧。”

二叔公用烟袋锅在桌角上重重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我拉了张缺了半条腿的旧条凳,用一块破砖头垫平了,在靠厨房门边的阴凉处坐下。

身上的蓝布工作服洗得泛白,袖口还沾着清晨给果树剪枝留下的草汁。

两只手常年握锄头、搬石头,关节粗大,布满了干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今天把你们三兄妹叫齐,当着老陈家几位长辈的面,把老太太留下的底子分一分。”

二叔公吸了一口旱烟,青白色的烟雾从他干瘪的嘴角溢出来。

“老太太瘫痪在床上这整整八年,前前后后遭了不少罪,大家伙儿也都不容易。”

“建民在县城开副食小超市,房租年年涨,还要供两个娃上职业学院,手头紧得很。”

“秀梅嫁在镇上,男人前年骑摩托摔断了小腿,日子过得也是紧紧巴巴。”

“建国你呢,一直在村里种地,家里没负担,老伴前年也走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二叔公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斜着看我。

我低着头没接话,右手摸了摸裤兜里那个塑料药盒子。

里面装着五块钱一板的降压药,今早出门急,还没来得及就着井水咽下去。

老二陈建民顺势站了起来,满脸堆着笑,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整盒香烟。

他先抽出一根,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二叔公,又给三叔、五舅和老刘挨个点上。

一圈烟散下来,到了我面前,烟盒正好“咔哒”一声合上了。

“大哥,咱家这底子,你比谁都清楚。”

陈建民走到八仙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显得格外诚恳。

“县城十字路口那间二十来平米的旧门面,是当年爹还在世时,借了信用社八千块钱盘下来的。”

“这些年利滚利,连本带息都是我开超市替家里还清的,门面的产权证虽然写着老爹的名字,但老娘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说了,这门面留给我抵债,省得我在城里租铺子受气。”

陈建民说完,转头看了王桂芬一眼。

王桂芬立刻从皮包里掏出一张按着红手印的草纸,在桌上一拍:

“这是老娘临走前一个月,当着三姑的面口述的,上面有三姑的签字!”

三妹秀梅吐掉嘴里的南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白灰,跟着尖着嗓子附和:

“可不是嘛!二哥在城里打拼给老陈家挣脸面,门面归他天经地义。”

“至于老宅这三间大瓦房,连带着后院的两分菜地,我和二哥商量过了。”

“我这次发丧前前后后垫了两万块钱的棺木钱和流水席钱,后院归我堆杂物,正房三间归二哥翻修当仓库。”

我抬起头,看了看堂屋屋梁上悬着的电灯泡。

老旧的钨丝灯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老娘临走前,信用社存折里还有七千四百块的抚恤补贴。”

我看着秀梅,声音很轻,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把粗沙子。

秀梅眼皮猛地一跳,脖子一梗:

“大哥,你还好意思提那七千块钱?”

“老娘咽气那晚,买寿衣、请抬棺的八仙、租冰棺,哪一样不要现钱?”

“那七千块钱当天晚上就全花光了,我还倒贴了八百多的烟酒钱!”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二叔公抽旱烟的吧嗒声。

陈建民见我始终没吭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他弯下腰,从八仙桌底下拖出一个油腻腻的化肥编织袋。

解开上面的塑料绳,伴随着“哐当”一声巨响,一口黑黢黢的大铁锅被重重扔在堂屋的水泥地上。

铁锅极大,边缘磕碰掉了两块指甲盖大小的豁口。

锅底结着厚厚一层陈年锅垢,中间还隐隐透着一块用铅油和铁皮补过的旧疤。

那是三十多年前,老娘从外婆家出嫁时带过来的陪嫁物什。

“大哥,你是长子,咱老陈家祖上的规矩不能破。”

陈建民指着地上的铁锅,大度地挥了挥手:

“这口大铁锅是家里的香火根基,是老娘当年的陪嫁,留给你掌家开火。”

“后院柴房里还有爹当年留下的两把旧锄头、一辆烂板车,外加半堆干柴火,你也一并拉走。”

“免得我和桂芬找人清理,还要倒贴五大百的清运费。”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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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的酸涩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我低头看着脚边的烂铁锅,锈迹斑斑的铁皮边缘,还沾着去年冬天给老娘熬中药时洒出来的焦黑药汁。

那药汁渗进了铁纹里,洗都洗不掉。

“建国,你看,老二老三办事实在,考虑得也周全。”

二叔公吐出一口浓烟,眯着浑浊的老眼看着我。

“老宅的房子年久失修,瓦片年年漏雨,建民接过去翻修,也是替老陈家守住这处祖业。”

“你一个人在村里吃饱全家不饿,拿着香火锅,守着本分,往后族里逢年过节祭祖,少不了你一碗肉吃。”

我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用洗得发硬的衣角慢吞吞地擦拭着镜片。

镜片磨损得厉害,中间一道划痕,看东西总有一道重影。

“二叔公,老陈家的家风,是讲理,还是讲浑?”

我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抬眼看着二叔公。

二叔公眉头一皱,烟袋锅在半空中停住了:“老大,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娘瘫在东厢房那张木板床上,整整两千九百二十天。”

我从裤兜里掏出随身带的一个小本子,纸页早就被汗水浸得发软发黄。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每一笔都记着日子和账目。

“2015年冬月初三,娘脑血栓第一次倒下,县医院急救交了一万二押金,老二你当时说超市进货周转不开,转了五百块;秀梅你说家里买电动车,拿了三百。”

“剩下的钱,是我卖了家里刚收的两万斤玉米,又找同村战友老张借了四千垫上的。”

“2017年伏天,娘身上长褥疮,烂得见骨头,一天要换四次药膏、洗三次身子。”

“桂芬进门看了一眼就吐在院子里,说屋里骚臭味熏得她头疼,转头就回了县城。”

“这八年里,成人纸尿裤我买了六百多包,老二你总共给老娘寄过几次?三次还是四次?”

“每次寄过来的,都是县城超市快过期的处理品,老娘垫了屁股红肿发炎,去卫生所挂水一次就是八十块!”

屋里的几个堂叔和村会计老刘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

王桂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我鼻梁骨上:

“陈建国!你在这儿算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烂账!”

“建民每个月给老娘寄两百块生活费,那不是钱啊?”

“你在村里种着家里的自留地,吃老娘的口粮,住着老宅的偏房,你伺候亲娘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照你这么算,你在老宅白吃白住这么些年,房租我们找谁要去!”

三妹秀梅也在一旁抹着干瘪的眼角,哭嚎起来:

“娘啊!您睁开眼看看啊!您才刚走七天,大哥就拿着小本子来跟亲弟弟亲妹妹讨债了啊!”

“我们老陈家怎么出了这么个斤斤计较的长子啊!”

二叔公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他转头盯着我,语气冰冷而威严:

“建国,做人要讲良心。你老娘生你养你,你尽孝是本分,难道尽孝还要按天找弟弟妹妹算工钱?”

“老二老三在外面奔波,那是为了给老陈家挣面子!”

“你守在家里伺候老人,那是你的责任!分家产不是搞买卖,长兄如父,你非要把这个家闹得四分五裂,让外人看老陈家的笑话吗?”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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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二叔公那张被旱烟熏得蜡黄的脸。

他的嘴角向下耷拉着,眼神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不耐烦。

这种眼神,我看了几十年。

当年当兵退伍回来,村里安排我去乡粮站当临时工,二叔公也是用这种语气跟我说:

“建国,老二脑子活络,你当大哥的把指标让给老二,你在家种地也是做贡献。”

后来老二在粮站倒腾粮食赚了第一桶金,跳槽去县城开了超市,何曾提过当年那个指标半分?

“老刘,协议写好了吧?”

二叔公不再看我,转头吩咐村会计。

老刘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打印好的《遗产分割协议书》。

白纸黑字,条理分明:

老宅三间正房及宅基地使用权归次子陈建民所有;

县城门面房产权由次子陈建民全权继承;

老宅后院杂物地及老人生前存款结余归三女陈秀梅所有;

长子陈建国分得老宅厨房旧物(铁锅一口、农具若干)及柴房干柴,自协议签订之日起,限期三日内搬离老宅偏房。

陈建民迫不及待地拿起桌上的红印泥,大拇指往上一按,狠狠地在三份协议的“次子”一栏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秀梅也擦干了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利落地按了手印。

陈建民把协议推到我面前,递过来一支红塑料外壳的圆珠笔。

“大哥,签了吧。”

陈建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怜悯。

“你在偏房虽然住了这么多年,可东西也不多。明天上午我和桂芬找货车过来拉货,柴房里的破烂你今天赶紧搬干净。”

“要是实在没地方去,村东头老张家那个废弃的羊圈,一个月租金才五十块,我可以替你出半年的租金。”

王桂芬在旁边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建民你就是心善,五十块也是钱,够买两斤好猪肉了。”

我伸出右手,接过那支圆珠笔。

笔杆上有些油腻,握在手里滑溜溜的。

我在三份协议的“长子”栏下,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陈建国”三个字。

写完,我把笔轻轻搁在八仙桌上,没有按手印。

“字我签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钥匙后天交。今天柴房里的东西,我自己会搬。”

说完,我弯下腰,双手抓起地上那口沉甸甸的生铁锅。

铁锅边缘的豁口硌得掌心生疼。

我没有看屋里任何人一眼,抱着那口烂铁锅,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刺眼的晨光里。

身后传来王桂芬如释重负的嗤笑声:

“瞧他那窝囊样,抱着口破锅当宝贝,真是一辈子土里刨食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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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04

烈日当头。

我把那口烂铁锅用麻绳死死捆在破三轮车的车斗里。

车轮在坑坑洼洼的碎石路上碾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我没有去村东头的羊圈,而是蹬着三轮车,一路向村后的大山骑去。

村里人都叫那座山为“黑石坳”。

三百多亩的连绵山岗,全是风化的页岩和贫瘠的石灰土。

二十年前,漫山遍野除了一人多高的野刺槐和酸枣棵子,连野兔都嫌扎脚。

山脚下有一座用青石垒起来的三间平房,屋顶盖着厚厚的石棉瓦,门口立着两棵粗壮的洋槐树。

这是我住了整整二十年的地方。

当年为了在山上开荒种果树,我带着老伴和行李卷,直接把家安在了山脚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阴凉干燥。

墙角码着整整齐齐的修枝剪、喷雾器、有机肥编织袋,还有一箱箱未拆封的套袋纸。

我走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绿色的军用帆布包。

帆布包里装着一个掉漆的铁饼干盒。

掀开盒盖,最上面放着两本红色的存折,里面是我这些年卖水果攒下的养老钱。

不多,三十七万四千块。

在存折下面,整整齐齐压着三份用塑料薄膜仔细塑封的文件。

第一份,是二十年前镇政府和村委会联合盖章的《荒山林权承包合同书》。

承包期限:五十年。

发包方:陈家村村民委员会。

承包方:陈建国(个人独立承包)。

第二份,是县林业局颁发的《林种所有权与林地使用权不动产权证书》。

上面附带的宗地图清清楚楚地勾勒出后山三百二十七点五亩的精确边界,权属人那一栏,只有“陈建国”三个正楷大字。

第三份,是厚厚一叠这二十年间每一年向镇农经站缴纳承包金、水费、水利设施集资款的原始收据发票。

每一张收据上,交款人一栏无一例外,全是我陈建国一个人的名字。

二十年前,镇里推行荒山绿化承包责任制。

村里开大会,二叔公当时还是村支书,站在戏台上拿着大喇叭喊了三天,没人愿意要这片鸟不拉屎的黑石坳。

老二陈建民当时刚从粮站倒腾粮食赚了点钱,在大会上当场讥笑:

“承包黑石坳?除非脑子里进了水!那破石头滩连草都不长,谁包谁倾家荡产!”

三妹秀梅也说:“有那包山的闲钱,还不如买两头金猪崽子养着。”

是我,拿着退伍时发的全部八百块复员安置费,又把老伴陪嫁的一副金耳环当了,凑足了首期三千块承包金,一头扎进了黑石坳。

整整二十年。

我磨烂了三百多双胶鞋,挑断了八十多根桑木扁担。

用铁钎子在石头缝里硬生生凿出了四千多个树坑,拉了三万多车黄土上山换土。

引山泉水修了七座蓄水池,架设了三千米的滴灌管道。

如今,后山的三百二十七亩山地上,栽满了整整八千棵盛产期的黄金冠黄桃,两万株晚熟红富士苹果。

果树成林,枝繁叶茂。

村里人人都知道黑石坳是聚宝盆,但人人也都以为,这是老陈家的“祖产”,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替老陈家一大家子人守着的公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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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05

把铁盒子收好,我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衣裳,把三轮车停在门口,步行去了镇司法所。

司法所设在一栋红砖小楼里。

推开二楼办公室的门,老同学李所长正戴着老花镜在看卷宗。

“哟,建国老哥,稀客啊!”

李所长赶紧放下手里的茶杯,拉了把椅子让我坐下。

“老太太丧事办完了吧?前几天我有事,没赶上送老太太一程,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我摆了摆手:“老李,你忙你的,老娘走得安详,没遭大罪。”

我从怀里掏出刚才那三份塑封的合同和产权证,放在李所长面前的办公桌上。

“老李,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办个事。”

李所长拿起文件,翻了翻,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建国,后山这片林权的事,你终于打算挑明了?”

我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李所长一根。

李所长接过烟,帮我点上火,叹了口气:

“建国啊,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老实、太顾念手足情分了。”

“这几天镇上都传遍了,说你家老二陈建民在县城到处找农业投资公司,吹嘘后山那片果园是你们老陈家的祖产老宅附带林地。”

“听说昨天城里来了个做生态农业的大老板,姓张,陈建民带人家在山脚下转了一圈,当场就谈定了转包意向。”

“一年租金二十五万,一口气签十五年,光定金陈建民就敢找人家收了三万块!”

我吸了一口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肺里转了一圈,顺着鼻孔慢慢喷出来。

“老李,陈建民手里有任何后山的合法手续吗?”

李所长冷笑了一声:“他有个屁的手续!”

“当年承包黑石坳,档案全在镇农经站和林业站锁着,底单上清清楚楚就是你陈建国一个人的名字。”

“老宅当年的地契范围,东至老槐树,西至排水沟,南至村道,北至打谷场,跟后山的黑石坳隔着整整两里地呢!”

“陈建民纯粹是欺负张老板是城里人,不懂农村土地确权,拿着老宅的假继承权在那儿空手套白狼!”

我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

“老李,按规矩办吧。”

“帮我做一份林权独立占有公证书,再把当年的原始承包档案复印加盖司法所的档案确认章。”

“另外,如果有人私自转包我的山林、收取定金,在法律上算什么?”

李所长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涉案金额如果超过三万,且无法交付标的物,那就不是民事纠纷了。”

“那是合同诈骗,三年起步,数额巨大的,十年以上。”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手续办好给我,公证费该多少是多少,按章程扣。”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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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司法所出来,日头已经西斜。

镇上的聚仙楼饭庄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摩托车和小轿车。

陈建民今天在这里包了二楼最大的“富贵厅”,摆了整整三桌。

请了二叔公、三叔、村支书、村主任,还有族里几个有头有脸的长辈。

我刚走到饭庄门口,就碰上了迎面走出来的三妹秀梅。

秀梅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里面装着吃剩的半只烧鸡和几块红烧肉。

看见我,秀梅嘴一撇:

“大哥,你怎么才来?大伙儿都吃得差不多了。”

“二哥今天高兴,县城的大老板当场拍了板,后山的果园一年给二十五万租金!”

“二十五万啊!二哥说了,以后每年拿五万出来放进族里的基金,给村里修路,剩下的二十万,二哥占大头,我和几个叔伯也能分上一份干股!”

秀梅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打包盒往我怀里一塞:

“诺,二嫂特意给你留的烧鸡,带回去就着玉米糁吃吧,省得说二哥发了财不管你这个当大哥的。”

我没接打包盒,任由它掉在水泥台阶上,油汤洒了一地。

秀梅尖叫一声:“陈建国你发什么神经!好心给你留肉吃你还摔脸子!”

我跨过油汤,径直走上了二楼。

推开富贵厅的大门,屋里烟雾缭绕,酒气冲天。

陈建民喝得满脸通红,皮夹克敞开着,正踩在椅子上,端着酒杯大声吆喝:

“二叔公!各位长辈!我陈建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后山那三百亩果园,明天上午,张总亲自带着正式合同和二十五万的第一年租金支票去老宅签约!”

“明天签完字,我陈建民自掏腰包,在老宅院子里摆十桌流水席,请全村老少爷们敞开肚皮吃三天!”

二叔公喝得眼睛通红,拍着大腿大笑:

“好!建民有出息!不愧是老陈家的顶梁柱!”

“比某些窝在山里一辈子没出息、分家还斤斤计较的人强一万倍!”

满桌的族人哄堂大笑,纷纷举杯向陈建民敬酒。

王桂芬坐在旁边,脖子上新戴了一条粗大的金项链,正拉着村长媳妇的手,满嘴炫耀着县城的洋房。

我站在包厢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屋子欢呼雀跃的面孔。

陈建民看见了我,醉眼蒙眬地指着我喊:

“哟!大哥来了!来来来,坐下喝两口残酒!”

“大哥,明天张总来签合同,你可得穿体面点,别穿你那身破工作服给老陈家丢人!”

“等二十五万支票到手,我给你两千块钱辛苦费,毕竟你在山上看了这么多年树,也算有个看门的功劳嘛!”

王桂芬跟着尖声大笑起来。

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建民。

“建民,张总给你的三万块定金,你收下了?”

陈建民得意地从皮夹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百元大钞,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

“收了!现金!热乎的!”

“明天上午十点,老宅大院,白纸黑字盖章拿支票!”

我点了点头,转身带上了包厢的门。

外面的夜风很凉,吹得人头脑格外清醒。

我推着三轮车,在黑夜中一步一步走回后山。

回到石头屋里,桌上的老式座机电话疯狂地响了起来。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省城最大水果批发商老周焦急的声音:

“喂!建国老哥!你总算接电话了!”

“我刚听县里跑运输的兄弟说,有个姓张的外地老板在镇上宣称把你的后山果园全盘转租了,还要把山上的果树全砍了改建农家乐采摘园!”

“老哥,咱们上个月可是签了独家包销合同的,定金我都打你卡上了!”

“明早八点,我的六辆重型冷藏车和四十个专业采摘工就进山拉第一批晚熟红富士,尾款六十八万现汇已经准备就绪了!”

我握着听筒,透过窗户,看着山下老宅方向若隐若现的灯火。

山道拐弯处,陈建民那辆桑塔纳正打着远光灯,领着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鬼鬼祟祟地停在果园外围的铁丝网边。

车上下来的几个人,手里拿着手电筒和皮尺,正肆无忌惮地丈量着我用心血浇灌了二十年的果林。

我拉开抽屉,将李所长刚盖好红章的公证书,连同那本绿色的不动产权林权证,一同放进了铁饼干盒,锁上了最后一道铜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