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六月,宜黄城最刺人的一笔,是一个盲人被捆住手脚,丢进抚河。
他叫邓端英。看不见岸,也看不见枪口,只能听见水声。
抚河上游的宜黄,原不是战场上的名字。
清末民初,这里靠夏布出名,布匹漂白后从河道出去,入赣江,转长江,远到日本、朝鲜和南洋。
码头上堆着布包,商号里算盘响,城北通济桥下,洗衣妇把衣槌一下下砸在石板上。
这声音很快断了。
一九四二年五月,浙赣会战打响。日军要摧毁浙赣铁路沿线机场,南昌方向的部队也向赣东压来。
六月初,临川告急,宜黄就在日军南下的路上。
小城没有等来安宁,先等来了飞机。
六月六日清晨,日机掠过梅坊上空,轰炸和扫射持续约十分钟,四十多条人命倒在村路和屋场边。
两天后,六月八日正午,更多日机飞到县城上空。
有人后来记着那声音,像磨盘从头顶碾过去。
炸弹落在街面、屋脊和寺庙附近,砖瓦碎片飞起来,砸在人背上。
逃难的人往城北跑,凤凰山、龙泉寺一带又被日军控制。
那天,三百多名百姓倒在城北开阔地。
城门开了。
日军进城后,通济桥、北关口、龙泉寺、城北民居,都成了百姓躲不过去的地方。
家魁娘五十岁,亲眼看见儿子遇害,自己也没能活着走出屋门。
李引红刚成婚不久,被拖到街头,后来尸身被抛弃。
江西省葆灵女中的迁移学生,也在路上被日军拦住。
几个女学生再也没有回到课堂。
邓端英的死,更像一根钉子。
他是盲人,手脚被捆住,身体被推向抚河。
水把他吞下去时,他连最后一眼都没有。
惨案不只发生在河边。
六月九日,通济桥上,四十多名男子被捆押到桥面附近,日军用刺刀和枪支行凶。
有人只记得桥上的绳子,一截一截拖在石板上。
更大的火,跟着人命一起烧起来。
务前街、横街等商业街区,被日军逐屋纵火。
夏布商号、米行、药铺,门板烧塌,柜台焦黑,账本和订单散在灰里。
四条主街,大多成了瓦砾。
六月底,日军第二次进犯,城南居民区又遭焚毁。
躲进防空洞的人,能听见木梁在火里爆响。
外面有人喊,喊声慢慢低下去。
守城的国民党军没有守住宜黄。
六月八日前后,驻防部队撤向乐安方向;六月二十九日,城中保安力量也很快溃散。
城里剩下的,是老人、妇女、孩子和来不及逃的人。
两次入侵,宜黄遭受十多起重大伤亡事件。
战后清查,直接死于日军暴行者近千人;四条主街三百多家商铺,只剩少数还能辨出门面。
那个靠夏布和河运与外界相连的小城,被硬生生砸断了筋骨。
后来的人在废墟里翻到过残破订单。
纸页发黄,上面还有商号印记,像是来不及说完的一句话。
布没有运出去,人也回不来了。
如今走到通济桥旧址,河水还在往前流。
桥边若有风吹过,最该被记住的,不只是城里的火,也有抚河里那个被捆住手脚的盲人邓端英。
他沉下去的地方,是宜黄一九四二年最沉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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