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末的北京,到了饭点,走进国营饭店的人往往先看墙上的菜牌,再摸一摸口袋里的粮票和钞票。能不能吃上,不只取决于有没有钱,还要看当天供应什么。
那时的“下馆子”,和今天临时起意吃顿饭完全不是一回事。饭店数量有限,街边小吃摊也远没有后来那么密集。城市居民平日多在家里做饭,逢年过节、家中来客,或者办喜事,才会认真考虑去饭店。
国营饭店并非全国餐饮业的唯一形式,很多地方还有集体饭店、机关食堂和饮食服务公司的门店。但在城市里,国营饭店确实是最正式、最有分量的就餐场所之一。它们多开在车站、商场、街道中心或繁华路口,招牌朴素,门面不大,却很容易被人记住。
进门之后,流程讲究秩序。顾客通常要先看供应牌,再到柜台买饭票、菜票或直接交钱,随后排队取餐。有些店实行窗口售卖,有些则由服务员到桌边记单。不同城市、不同饭店的办法并不完全相同,不能一概而论。
“今天有肉吗?”
“红烧肉还有,晚来一会儿就没了。”
这样的对话,在当年并不稀奇。肉、鱼、鸡蛋和食用油供应受到计划管理,饭店能拿到多少,往往取决于地方供应和当天库存。菜单不一定天天齐全,顾客也很少有“想吃什么就点什么”的自由。
粮票在这里尤其关键。饭店购买主食,常常需要相应的粮票;没有粮票,有的地方可以用高价粮或其他办法解决,但并非人人都方便。也就是说,手里有几块钱,并不等于一定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因此,国营饭店里的硬菜,意义不只是味道。红烧肉受欢迎,是因为肥肉能提供稀缺的油水;炒鸡蛋显得体面,是因为鸡蛋在家庭餐桌上并不宽裕;一盘鱼香肉丝,哪怕肉丝不多,也比家常萝卜白菜更像一顿“宴席”。
厨师的手艺,往往就在这种限制中体现出来。肉要切得细,配菜要足,火候要稳,酱汁还得裹住味道。食材不可能像今天这样随时补充,厨师必须懂得节省原料,又要让顾客觉得这一盘菜值得。
有意思的是,那个年代不少饭店师傅确实有扎实的基本功。许多人经过师傅带徒弟的方式学习,从刀工、勺功到火候,一步步练出来。菜式未必新奇,摆盘也谈不上精致,可一锅炖肉、一盘溜肝尖,常常能把普通食材做出鲜明滋味。
饭店环境则是另一番样子。水泥地、木桌、搪瓷碗,墙上可能贴着节约粮食、服务人民一类的宣传语。桌椅有些陈旧,柜台也不华丽,但通常收拾得比较利落。服务员穿统一工作服,态度偏严肃,动作却很麻利。
那时没有“顾客是上帝”的说法,服务关系更像按规矩办事。饭店供应什么,就卖什么;排到哪一桌,就按次序取餐。遇到饭点拥挤,等候是常态,顾客也知道催促未必有用。
对普通工人家庭来说,一顿饭的压力不小。1970年代城镇职工工资因地区、工种和工龄而不同,大体处在几十元一个月的范围内。若一家三四口点上几道菜,再加主食,花掉几元钱并不罕见,这可能相当于家庭几天的日常开销。
所以,“风光”二字,更多体现为稀缺和体面,而不单是花钱。孩子考上大学,老人过生日,亲戚从外地来,家里才舍得拿出粮票,换上几道平时舍不得吃的菜。穿得整齐一点,坐在饭店里慢慢吃,也是一种郑重其事的仪式。
机关、国营企业和事业单位的招待活动,也让国营饭店承担了公共交往功能。外地客人来访,工作会议结束,单位举行集体聚餐,都可能在这里安排。普通家庭未必常来,但通过亲友讲述,也知道哪家饭店的红烧肉出名,哪家能买到热腾腾的饺子。
若按今天的生活条件换算,70年代一家人偶尔去国营饭店吃顿饭,大致相当于普通家庭到中档餐馆吃一顿正式正餐,而不是现在随手买碗面、点份外卖。它的门槛不仅是消费金额,还包括票证、供应、排队和饭店位置。
不过,这种比较只能看生活感受,不能简单按物价硬换算。那时城市与农村差别明显,南方与北方的价格、供应也不同;同样几元钱,在不同家庭手中的分量并不一样。把所有国营饭店都说成“一顿饭要花掉几天工资”,也显得过于绝对。
到了1980年代,个体餐馆逐步增多,供应渠道开始变化,饭店的经营方式也随之调整。国营饭店有的改制,有的转为其他用途,有的保留下来继续经营。曾经需要排队、凭票、等供应的那种就餐方式,慢慢退出了日常生活。
留下来的,不只是几块钱一盘的红烧肉,还有一整套关于吃饭的记忆:先看菜牌,手里攥着粮票,等服务员报出“有肉有鱼”,一家人这才把筷子伸向那盘真正稀罕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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