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秋,河南安阳小屯,李济带队发掘殷墟。沉睡地下数千年的龟甲兽骨被清理出来,商王、祖先、战争、祭祀,许多事情因此有了最早的文字证据。偏偏在这些卜辞里,很难找到“商汤灭夏”这件后来被反复讲述的大事。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甲骨文漏记”问题,而是牵扯到早期国家如何称呼自己,也牵扯到后世怎样整理前代历史。

甲骨文并不是商朝史书。

它主要服务于占卜。商王要问的,往往是天气、收成、疾病、战争、祭祀和出行。卜辞内容短促,格式固定,通常先写占问,再记兆象,最后补充应验结果。即便商汤在商人祖先体系中地位极高,也不等于他的全部经历都会被刻在甲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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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现存甲骨大多属于商朝后期,主要集中在殷墟时期。商汤灭夏若发生在商朝建立之初,那么相隔数百年后,后代祭祀时未必还会完整追述那场战争。甲骨文没有明确写出“商汤灭夏”,不能直接证明商汤不存在,也不能据此认定夏朝只是传说。

有意思的是,商人并非完全没有留下前代记忆。

殷墟卜辞中出现过“大邑商”“西邑”等称谓,但“西邑”究竟指向何处,学界一直存在讨论。它可能与商人眼中的西方政治中心、旧有族群或某个重要地域有关,却不能仅凭一个词,就断定它一定等同于后世文献中的夏。

商人称自己的国家为“大邑商”,这类称呼更像政治共同体和都城观念的结合,并不完全等同于后世整齐划一的国号。早期国家的边界、中心和统治范围都在变化,同一个政权在不同群体口中出现不同名称,并不奇怪。

真正改变讨论方向的,是二里头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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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考古学家在河南偃师一带开始调查和发掘二里头遗址。遗址年代大致在公元前十八世纪至公元前十六世纪,出现了大型宫殿建筑、道路网、青铜礼器、贵族墓葬和等级分明的聚落布局。它展现出高度集中的资源调配能力,已经远远超过普通部落聚落。

因此,二里头常被视作夏文化探索的核心遗址。

但必须说清楚:二里头没有出土能够直接写明“夏”的文字材料。考古学能够证明这里存在过一个强大的早期王权,却不能单凭遗址名称,直接把它和文献中的夏朝完全画上等号。

历史学讲究证据链。二里头的年代、地理位置、文化面貌,与传统文献所说的夏代大体相接;可是“二里头就是夏都”这一判断,仍然属于考古材料与文献记载相互印证下的学术推定,而不是已经刻在器物上的结论。

战国时期的清华简《尹诰》中,有“天之败西邑夏”等语句,确实把“西邑”和“夏”联系起来。这个材料很重要,却不能被理解成商代甲骨文已经明确写出了“西邑夏”。清华简距商代已有很长时间,其文字反映的是战国人整理和传抄的古代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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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西邑与夏可能存在密切关系,但二者如何对应,还要结合更多材料判断。

“夏”这个名称本身,也可能不是夏人唯一的自称。早期国家形成过程中,部族名、王族名、都城名、地域名经常交错使用。后世文献有时以君主名字代指政权,有时以都城代指王朝,这种现象在古代并不少见。

试想一下,一个统治范围不断变化、各地势力尚未完全整合的政治集团,未必会像秦汉以后那样,始终使用一个稳定国号。禹、启及其后继者所建立和维系的秩序,可能在不同阶段拥有不同称谓。

周人记录夏,已经带有自己的政治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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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灭商后,需要说明商为何失去天命,也需要追溯更早的王朝传统。于是,夏被整理为商之前的重要王朝,商汤伐夏则成为“以德代暴”的典型叙事。这样的记载未必全是虚构,却一定经过了周人价值观的重新组织。

这也解释了一个现象:商人重视祖先祭祀,却没有留下后世熟悉的完整“夏桀暴政、商汤革命”故事。因为商代卜辞关注的是王室祭祀和现实事务,而周代史官更关心王朝兴亡的道理。两套记录系统,目的根本不同。

至于商汤是否灭夏,现有传世文献、年代关系和考古发现,仍然共同指向商代取代了此前一个大型政治中心。只是这个政治中心在当时到底自称什么,商汤战争的具体过程如何,尚缺乏一件能够一锤定音的文字证据。

所以,标题中的“夏朝本不叫夏”,更准确的说法应当是:夏这一名称可能是后世固定下来的称谓,夏人自身以及周边群体或许使用过不同名称。它不是对夏朝存在的否定,而是提醒人们,王朝名称也有形成、转译和定型的过程。

二里头宫殿的夯土、青铜爵的残片、贵族墓葬中的玉器,留下的是一个早期国家真实运行过的痕迹。至于它究竟怎样称呼自己,还需要新的遗址、新的文字,以及更严密的年代测定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