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旦苑吃了一碗菜多于肉的菜肉馄饨,12只,10元,一身汗。上楼去“星空咖啡”休息,等下午一点半给创写班开讲座。
记忆中早年的“星空”宽敞安静,皮沙发环绕。现在的“星空”蛮热闹,布置平常,卡座,小圆桌,包厢,咖啡饮料,点心意面披萨皆有,买杯饮料看电脑的,同学友朋聊天的,包厢约聚的,形形色色。眯一会,难清静。
毕业季,蓝色流苏硕士服爸爸,黑T恤白裤子妈妈,双胞胎女儿六七岁,坐了四人圆桌。爸爸不知何故离开了,叫的披萨来了,女儿欲手拿,母亲阻止,拿包纸巾,携双胞胎离座,去洗手,桌上留下饮料披萨读本,大约六七分钟返,真是安全感十足的离座。
五六个硕士学士服男女笑闹而来,男的头顶“荷包蛋”,女生纤瘦,前台看菜单。声音回旋。“你们吃什么,点,我来买单。”男声很豪迈。“跟着大哥有饭吃”,女声赶紧接住。一行单独包房,服务生依次送入简餐饮料,其间女生竟赤足走过,嘎嘎嘎笑声哄哄然传出。后有人提醒,才关门,暂时闷住这份毕业爽感。
隔壁的卡座传来俩男生的交谈声,被动听壁脚。一位在问另一位是如何和女朋友交往的,出去吃饭了吗?被问者开心回应。笑声更大了。忍不住提醒,才轻一点。其实心里是赞许男生的,心有所动,行有所动,正是荷尔蒙旺盛时,是青春应有的样子。回想上世纪八十年代自己在此间念书时,星空倒是很纯粹的星空,但不是有咖啡的“星空”,也很少会这么开朗大方欢声笑语地谈论心仪之人,大抵不过坐在相辉堂前的草坪上看看夕阳吹吹黄昏的风,听附近传来吉他声,好像莫名有些怅然起来。青春不免是黏嗒嗒不那么干爽,也不免留下难以弥补的遗憾,但是这就是彼时彼刻和此时此刻,时光不会刚刚好的。彼时的毕业也没有毕业服,很少有什么仪式感,就是整理书籍衣物,打包回家,宿舍空了一床床铺位,最多在送别的火车站感受一些那一刻该有的情不自禁。
几位中年女子慢悠悠走进“星空”,这里看看,那里指指,坐下来拍张照,也不点餐,也不续坐,兜一圈,离去。猜测是毕业经年返校聚会的校友。念及中文9111毕业三十周年活动进行中,说不定就是学妹们呢。翌日看到9111自奋的友圈照片,似乎确有“星空”所见面庞。她们在复旦的时候,和我们那时相仿,无光华楼,当然也无“星空”,不过有“大家沙龙”。“大家沙龙”的咖啡很淡,没什么咖啡豆的香气,但那里谈诗论文的密度倒稠。
下午讲座开始我就以“星空”观察的切入点开始,而非准备好的讲稿。我说这样的观察和体悟是写作者的本能和主体性,也是AI写作不会有的来自鲜活的生活质感,不是语料投喂出来的一大堆华丽堆砌的文字,没有细节,没有在场感,创作的生命力正来自于写作者源自生活或想象的感受和思考,哪怕是粗糙的甚或有缺陷的,但却是活生生的生命感知和连接。
对,连接,特地毛笔书写了做成PPT。写作连接了创作者个人和外部世界,连接了人和人,连接了自身和万物。AI时代写作的内核在哪里?连接即是其一。在数字媒介的世界里呆久了,是不是感到缺少了鲜活的连接?那种表情包无法传达的表情和身体语言,那种读到会心之处让人感到有一股气息直冲前额的酸胀感。有别于如今高校好多课程上老师和学生缺少互动的场景,上过的几次创写班讲座互动都还蛮热烈,我会事先了解报名者年龄学历和工作背景,也因此能叫出学员姓名现场互动,讲座时多从个人的真切经验和体悟出发。人文教育的基础正是要看到每个个体,然后再谈古今中外。如果不看见人,文学艺术的立足点是凌虚蹈空的,我能看到学员的眼神和其身体语言,即刻判断TA和所讲述内容的关切度,我希望文学写作的课堂和写作一样,是真情实感的能量场。学员们每每看到我的文书画兼备的手作PPT,似乎都眼馋,上课拍照其一,课后有几届个别学员甚至提出想要电子版这般缺少边界感的要求。大概这样的PPT有人的温度和情感吧。
想起多年前在职时给MFA小班上课,如今毕业的学生那时的神态以及各种眼神,其实都一一烙印在记忆中。有专注,有会心,也有淡漠和无所谓。这些眼神虽然不如星空繁密璀璨,也密密而成一片迷你星空。
深圳的高中退休语文老师来沪陪护怀孕的女儿,她说被要求返聘的需求很高,备战高考的经验也确实值得与人分享,不过又觉得干了这么多年的教学,也想停下来写点自己想写的文章了,比如父辈从江西而广东而深圳的经历等。我说听从内心最强烈的愿望吧,教学经验和家族主题写作可以并行不悖,以自己的节奏慢慢写,在自媒体上分享表达。她比我小一岁,同龄人,“学员们都年轻嘛,我戴个小假发”,我也注意到她的咖色短发,还化了淡妆。
有心愿,有性情,有积极的行动,何愁没有自己的星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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