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上时常会冒出这样一种极端的呼声:与其让打工人交社保交到怀疑人生,干脆一刀切取消退休工资,大家图个清净。这种言论在评论区往往能收获一堆点赞,很多人甚至将其视作缓解养老压力的“神药”。
可细心琢磨,这种把桌子直接掀了的做法,根本无法解决几代人的生计难题。养老从来都是一份延续了几十年的社会契约,年轻时把部分收入交出去支付当下老人的生活,老了再由下一代接棒。
一旦这种信任底线被打破,最先崩塌的必然是缴费人群的信心。事实上,老龄化的压力确实存在,随着缴纳人群的减少和领取人群的增加,社保基金收支平衡确实面临挑战。
但国家早已启动了充实社保基金、全面落地个人养老金以及实施渐进式延迟法定退休年龄等组合拳。
其实,关于如何化解养老焦虑的争论一直没断过,回看这起事件,业内早就在探寻破局之路。中国正在直面全球共性的老龄化难题,同时也需要应对属于自身的特有养老挑战。
预计到 2026 年,国内老年人口数量将会增长至 3.2 亿人,从 2022 年开始,老年人口每年增量会维持在一千万以上。大众之所以高度关注老龄化,本质上是担忧未来的养老保障。
当下不同群体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养老焦虑,年轻人发愁晚年没有足够资金支撑养老生活,已经步入老年的群体,则害怕还没有积攒足够财富就已经老去。如何充实个人的养老资金储备,自然就成为全社会高度关注的热点话题。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取消退休工资的提议会引发共鸣,因为背后是大众对未来的深层担忧。国内养老保险制度由三大支柱共同搭建而成,这套多层次的制度框架,是应对人口老龄化、保障养老保险制度长期可持续运行的重要基础。
国际上除了三支柱划分方式,也存在四支柱、五支柱的理论框架,但真正发挥核心保障作用的依旧是三支柱。
第一支柱属于强制性制度,企业和员工都需要参与缴费,也就是大众熟知的基本养老保险。
第二支柱以企业为主导,企业出资,个人配套缴纳一部分费用,国内企业建立的叫做企业年金,机关事业单位对应的则是职业年金,整体属于自愿参与的制度。
第三支柱的主体是个人,个人参与符合政策要求的养老计划,国家会配套税收优惠政策,鼓励个人拿出一部分资金,购买合规养老产品,为自己的退休生活增加一份收入来源。
一套成熟完善的养老金制度,退休人员可以拿到三份养老收入,分别来自国家、企业与个人自我储备。如果三份养老金合计,能够达到退休之前税前收入的 75% 甚至更高水平,就可以维持退休前的生活水准,代表养老保障相对充分。
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想要真正缓解养老压力,单靠某一项制度是远远不够的。十四五规划明确提出,要发展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
多支柱,代表三类养老保险制度都具备不可替代的价值,但三个支柱并不是同等规模,世界各个国家的三支柱体量都存在明显差距。多层次,则代表不同制度有着不一样的定位与目标。
第一支柱基本养老保险,核心目标是保基本,解决退休之后的温饱保障。第二支柱企业年金、职业年金,承担补充保障的功能,帮助大众从温饱迈向小康。
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作用在于进一步提升退休待遇,想要富足高质量的晚年生活,离不开第三支柱的加持。三个支柱协同发力,才能够实现理想的养老状态。
当时很多人认为只要靠国家兜底发钱就行,但现实是必须建立更为立体的防线,否则呼吁取消退休工资只会是饮鸩止渴。
世界银行在 2005 年提出五支柱的概念,在传统三支柱基础之上新增零支柱和四支柱,让中间三个支柱的目标更加清晰纯粹。
零支柱属于非缴费型保障,面向低收入群体,是政府需要履行的义务,国内低保制度就可以归到零支柱范畴。四支柱依靠家庭内部资金转移,包含子女赡养、亲属资助,弥补正式养老保障的缺口。
传统观念当中的养儿防老,本质就是四支柱的一种现实体现。社保基金从属性上可以归为零支柱的储备部分,可以对标挪威养老储备基金,资金来源具备非缴费储备特征。
拉长时间维度观察,全球范围内当下面临两大长期难题,一个是养老保障,另一个是气候变化。有一个通俗的概括,应对这两大难题的底层逻辑,就是多生孩子、多种树。
若真信了那些要砸毁所有人退休工资饭碗的说法,就等于抽空了抵御长期风险的底座。
对比海外成熟市场,国内养老体系和 OECD 国家存在多处明显的现实差距。
首先是退休年龄,OECD 国家平均退休年龄达到 66.1 岁,男女退休年龄标准大多统一。国内延长退休政策落地之前,男性退休年龄 60 岁,女性 55 岁,退休时间整体更早。
其次是养老金积累规模,OECD 国家养老金总规模平均占到 GDP 的 67%,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市场,养老金规模占 GDP 比重超过百分之百。而国内三支柱养老金合计规模,仅占到 GDP 的 13% 左右,储备体量差距明显。
养老金替代率方面,OECD 国家税后收入替代率平均 65%,按照 OECD 统计口径,国内养老金替代率达到 79%,数值高于海外平均水平。支柱结构的失衡是最为突出的问题。
国内第一支柱占全部养老金规模 70% 上下,承担绝大部分养老压力。OECD 国家第一支柱占比仅 30%,养老重担由第二、第三支柱承接。
以美国为例,第一支柱占比 10%,第二支柱 60%,第三支柱 30%。综合各项数据可以看出,国内养老金整体储备薄弱,资金积累周期短,领取周期长,同时第一支柱压力过重。
想要化解矛盾,就必须大力推进多层次多支柱养老保险体系建设,一方面推动第二支柱扩大覆盖范围,另一方面加速第三支柱个人养老金制度落地,打造更加均衡的三支柱格局,保障养老体系可持续运转。
面对这些实打实的结构差距,一刀切地取消退休工资无异于掩耳盗铃,借鉴成熟的改革经验才更加可行。加拿大养老金改革的经验很有代表性,上世纪九十年代就预判原有制度会耗尽储备,2000 年落地综合性改革,取得很好成效。
第一,持续推进投资多元化,地域上从本土拓展到海外,资产类别不断扩充。很多海外养老金没有严格的投资范围清单,采用谨慎人原则、目标管理,自主拓展投资边界。
股票资产不需要视作洪水猛兽,高权益仓位不等于高波动,可以依靠地域分散、行业分散,对冲市场波动。不同行业、不同地区资产不完全同涨同跌,可以利用资产负相关性平滑组合波动。
第二,主动投资,追求阿尔法收益,精心筛选投资管理人、投资产品,是受益人的重要工作。第三,发挥长期资金优势做逆向投资。
市场大幅下跌,资产被严重低估的时候,适度偏离基准配置,加大被低估资产的配置,持有之后获取超额回报。这些举措精准击中了痛点,也是当下普通人产生养老压力的深层根源所在。
和海外成熟体系对比,国内养老体系的短板集中在第二、第三支柱发育不足。零支柱对应的社会救助、兜底保障,是国内制度的优势,国内已经实现全面脱贫,朝着共同富裕推进。
当下第二支柱企业年金的扩面任务十分紧迫。目前参与企业年金的企业只有三万户左右,参与员工 2700 多万,占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参保人员比例不足 10%,覆盖面处在较低水平。
第三支柱此前仅在上海、福建、苏州工业园区开展试点,试点覆盖范围、涉及企业和人员都十分有限,制度建设还处在起步阶段。后续需要依靠统一的顶层政策出台,搭建完整制度框架,税收优惠激励政策的效果,会直接影响普通民众参与第三支柱的意愿。
只有理顺了这些资金流向,才能明白呼吁取消退休工资完全偏离了破局的轨道。除了正式统计口径内的三支柱,国内家庭资产结构也会影响养老储备。
国内家庭资产大量集中在房地产,储蓄存款、证券类金融资产占比不高。随着房住不炒持续落地,金融资产在家庭资产当中的占比会逐步提升。
国内第三支柱统计属于窄口径,统计范围只包含基金、保险体系内明确标注用于养老的资金。国内体量庞大的居民储蓄,未来会在居民养老当中扮演重要角色,但这部分资金没有纳入第三支柱统计。
税收抵扣递延政策的实际价值有限,也制约第三支柱发展。期待后续更多激励优惠政策落地,引导居民储蓄通过专业机构转化为资本市场长期资金,既做大第三支柱体量,也为国内产业升级、消费发展提供资本支持。
相比在网上发泄情绪,稳扎稳打地做好长远的统筹规划,才是缓解养老压力的正道。谈及养老体系建设,离不开人、钱、服务三个核心要素,也就是有多少老人需要供养,养老资金从哪里来,养老服务由谁来提供。
搭建养老体系,同样要围绕钱、地、人展开,其中资金是一切的基础。国内市场化运作的养老金主要包含社保基金、基本养老金、职业年金、企业年金四类,四类资金在法规约束下,投资范围大体相近,主要配置债券、股票、货币类资产。
社保基金的投资范围相对更广,除常规品种之外,还可以投资实业重点项目,开展境外投资。
政策也在持续调整年金投资约束,职业年金、企业年金投资范围完成修订,权益投资上限从 30% 上调至 40%,和社保基金权益投资上限持平,同时新增港股投资渠道,在境外投资上迈出一小步。整体来看,各类养老金的可投标的正在逐步趋同。
让每一代人都能安稳度日,绝不能靠掀桌子,更不能指望取消退休工资这种零和博弈。广义第三支柱包含居民储蓄、普通投资,但这类资金随时可以挪作买房、消费,就不再属于养老储备,要重点发展确定性的第三支柱养老金。
第三支柱完全依靠个人自愿参与,发展离不开国民养老意识、投资认知的提升。公募基金总规模已经突破二十三万亿,如果一部分资金可以转化为第三支柱,养老储备体量会快速增长。
发展第三支柱可以从三个方向发力。第一做强产品,发挥养老金长期锁定的特性,做好风险定位和专业投资运作,依靠长期收益打造产品口碑。
第二优化机制,打通个人账户,税收政策精准匹配不同收入群体。第三加大宣传,传递越早积累养老储备越好的理念,潜移默化提升国民养老意识。
这份长期的守护责任需要各方共同承担,才能真正化解缓解养老压力的困局。老龄化叠加少子化,养老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长期命题。
老有所养,是民族传统,也是全社会共同的心愿。养老体系建设,不只是政府的责任,企业、每一个普通个体,都需要参与其中。
人生下半场,平安安乐远比财富更加珍贵。希望未来每一代人老去,都可以拥有体面幸福的晚年,持续和世界保持连接。
这种对体面晚年的期盼,印证了打磨好制度远比空喊口号来得实在。回到最初的问题,那些呼吁取消退休工资以缓解养老压力的声音,实际上是把一个复杂的社会契约简化成了情绪宣泄。
老龄化和社保基金收支平衡固然是严峻挑战,但国家早已在个人养老金制度、“三支柱”建设以及延迟法定退休年龄上做出了长远的规划与落地。老一辈不是包袱,年轻人更不该成为代价,代际之间的良性托付才是社会成熟的标志。
与其在网上互相埋怨、期盼砸了所有人的饭碗,不如把精力放在如何督促养老规划更为公平透明上。取消退休金绝非可行的退路,扎实做厚家底、稳步打磨好共建共享的养老体系,才是让所有人都能安心变老的唯一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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