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太湖水面上,混江龙李俊没有急着随大军进京,而是在酒席间悄悄盘算自己的退路。梁山好汉大多把功名看成出路,他却盯着江海和船只。这个细节很小,却决定了三个人后来完全不同的人生。
梁山故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不只是刀光剑影,而是人在局势面前怎样选择。鲁智深和武松算得上硬汉,可他们看透了世道之后,只能退到寺院里;阮小七、李俊、燕青同样明白,却没有把自己逼进一条死路。
鲁智深的明白,带着几分苍凉。他本是经略府提辖,后来因救金翠莲父女,三拳打死镇关西,离开渭州,最终走上梁山。这个人眼里容不得恶,也不愿对权势低头。
征方腊结束后,鲁智深在杭州六和寺听潮圆寂。宋江要替他请功,他却已经不想再碰官场。书中写他:“洒家心已成灰,不愿为官。”这不是胆怯,而是一个刚烈之人不愿把余生交给自己不信任的秩序。
武松也一样。他从景阳冈打虎,到血溅鸳鸯楼,做事干脆,恩怨分明。可在征方腊时被包道乙暗算,失去一条手臂,人生的锐气也被现实截去一截。
宋江要带他进京受封,武松没有答应。他留在六和寺,做了清闲道人,还把所得金银交给寺中。这一步很稳,却也很冷。武松保住了尊严,却不再拥有当年纵马江湖的天地。
阮小七的路数不同。他没有鲁智深那样的名望,也没有武松那样的传奇,却很少被虚名牵着走。三阮参与智取生辰纲,分得财物后便回石碣村奉养老母;上梁山,是因为局势所迫,不是为了换一顶官帽。
有意思的是,阮小七后来真的被封了官,却因穿着龙袍戏耍,被剥夺官职。换成宋江,恐怕要痛惜半生;阮小七却“心中也自欢喜”,带着老母回石碣村,重新打鱼过日子。
这件事看似荒唐,实则最能说明他的性情。他不是不爱钱,也不是没有欲望,只是不肯拿自由去交换不适合自己的身份。能养活母亲,能靠水吃水,能在熟悉的地方过日子,对他而言已经够了。
金圣叹评阮小七为“上上人物”,称他是“一百八人中,真要算做第一个快人”。所谓快人,并不是只会喝酒打架,而是心里没有太多盘算,口里不藏假话,活得不拧巴。
李俊则比阮小七走得更远。他看出招安并非人人都能得到善终,便在征方腊途中与童威、童猛等人商议,准备置船出海。宋江还在想着报效朝廷,李俊已经开始为另一种生活寻找出口。
这不是临阵脱逃。李俊熟悉水路,懂得水军,也清楚自己在朝廷体系里并没有真正的根基。留在梁山,或许能做将军;跟着大军进京,则要面对蔡京、高俅、童贯等权臣。两条路摆在眼前,他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那一条。
后来李俊远渡海外,成为暹罗国主。这个结局在梁山人物中极为少见:别人接受封赏,他建立自己的位置;别人等待别人决定命运,他把船驶向无人替他安排的海域。
燕青的明白,又多了一层精细。他是卢俊义身边的浪子,武艺高强,善于相扑,也会吹笛唱曲,能够周旋于市井和权贵之间。这样的本领,决定他不会只靠一身力气过日子。
梁山受招安后,燕青逐渐看清,功劳越大,牵扯越深。征方腊之后,他带走金珠细软,携赦书离开,不再等待封官。有人觉得他不够仗义,可燕青明白,卢俊义可以做他的主人,却不能替他安排一生。
他没有沉迷于李师师,也没有把荣华富贵当作归宿。燕青要的是脱身,而且要带着足够的盘缠脱身。这样的选择不热烈,却很有效;不显得壮阔,却真正改变了命运。
三个人相比,阮小七最让人羡慕。李俊的结局最大气,却要远赴海外,承担陌生土地上的风险;燕青最潇洒,却始终带着江湖人的警惕。阮小七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反倒因此少了许多牵绊。
他不求封侯,不求扬名,只求母亲衣食无忧,自己有酒有鱼,有船有网。梁山散伙后,他没有继续追逐那场已经变味的富贵,而是回到石碣村。江湖曾经是他的舞台,水泊却是他真正愿意守住的生活。
鲁智深和武松令人敬重,因为他们守住了底线;李俊和燕青令人佩服,因为他们找到了退路。阮小七的可贵,则在于他既没有把自己装成圣人,也没有把欲望说成理想,认清能得到什么,也认清什么不值得得到。
梁山上有人把命交给功名,有人把命交给兄弟,有人把命交给刀枪。阮小七只把余生交给一张渔网、几坛村酒和自己的老母亲。这个选择不惊天动地,却最接近一个普通人能够真正握住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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