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漱耳
近日，一起商标侵权案引发广泛关注。本土茶饮品牌“茉莉奶白”因为在门店、产品包装、线上宣传中使用了高度近似的四叶花卉图形，被法国路易威登（LV）告了。法院一审认定，两图因为存在“实质性相似”，判决茉莉奶白赔偿1030万元，并停止使用侵权标识、公开消除影响。
四叶花卉图形就是中国传统的“柿蒂纹”图案，亦称“方华纹”“四叶纹”或“天穹之花”，起源历史悠久。远的且不说，笔者生活所在的安丘市城区，有一座属于全国文物保护单位的画像石墓，里面就有一块雕刻着柿蒂纹的画像石。今天我们不讨论商标侵权案的法律意义，只从柿蒂纹画像石说起，并谈谈柿蒂纹图案的源流及发展。
从远古走来，至两汉用于墓葬
柿蒂纹因形似柿子花蒂（四瓣对称）得名，图案的设计灵感源自野生柿树。柿树是中国250万年前的植物，潍坊临朐县的山旺发现的新生代柿叶化石，即证明柿子原产地的古生物证据，印证了远古时期柿树就已在中国的土地上自然生长。
我国传统文化中最早作为装饰图案的植物并非柿树，是新石器时代河姆渡文化的稻穗纹、叶纹。
柿蒂纹图案的雏形出现于新石器时代，距今约7000年左右，到目前为止出土的湖南高庙文化白陶、庙底沟文化彩陶所见四瓣“方花纹”，可视为柿蒂纹源头。
汉代先民鉴于柿树的果实之蒂形似柿蒂宿萼，将其定型“柿蒂纹”，并在墓葬中应用于穹顶中心、棺椁盖板装饰。
安丘汉墓柿蒂纹图案就用于墓葬中的封顶石。该墓分前中后三个墓室，封顶石总共12块，其中前墓室自东向西3石组成；中墓室自东向西5石组成；后墓室分东西两间，东间、西间均由南北2石组成。柿蒂纹就刻于后室西间西边的封顶石。
由于三室的墓顶为覆斗式，两侧斗壁为上窄下宽梯形石板构成，为便于结合，互相支撑，均凿成斜面，墓顶石两端有榫，斗壁之石平扣于上。墓顶石都要与斜坡卯榫扣牢，再慢慢雕刻四壁（含斜坡），直至完工。这一建造结构决定了封顶石上的画像需先期完成雕刻覆盖好，方可避免仰头作业。所以，这块在整座汉墓中看上去的最后一块石头，其实需要早早谋划并首先雕刻完成。
该封顶石长236厘米，宽66厘米。四边饰复合花纹带，由南北二石三幅大致相同的画面组成。南石刻伏羲女娲，周围刻瑞兽、云气；北石南端二龙穿壁，东西两侧饰云纹，北端即一巨大的柿蒂纹图案。因此，柿蒂纹又是最后一石的最后一图，在整座墓中起了“压轴”作用。
含多项寓意，有助墓葬神圣化
据考，安丘汉墓总共用石材224块，其中103块刻有画像。画像大都以刻画墓主人生活的车马出行、拜谒、乐舞百戏、渔猎、奇禽异兽与民间故事为主，像柿蒂纹这样突出刻画的植物图案仅此一幅，建造者为什么让它“压轴”呢？这就要结合柿蒂纹的寓意说道说道了。
研究表明，两汉时期的人们已从“天地生阴阳”的粗糙气化论，经“阴阳生天地”的理论重构与神学整合，终至“元气→阴阳→天地”无限宇宙思想的确立。这一思想影响到了安丘汉墓最后一块封顶石。上面刻画人类始祖伏羲女娲图、瑞兽、云气与柿蒂纹图，表明汉人相信生死轮回与万物生生不息，有始有终，反复轮转。
汉代艺术创作的浪漫主义与宏大叙事风格，在这块涵盖了人物、动物、植物的封顶石均有体现。代表植物的柿蒂纹图案，完全跳出了写实的樊篱，应该以它具有的核心寓意来认识。
其一是象征吉祥顺遂。因“柿”谐音“事”，衍生“事事如意”“万事如意”；形态似如意云头，象征“四合如意”“四平八稳”；二是象征长久。取柿蒂紧护果实、柿树根固之意，象征家业稳固、基业长青、不可动摇。
依据安丘汉墓后室西间底部东西大致2.32米，目测顶部封顶石上的柿蒂纹图案约一米见方。它以中心的同心圆为核心原点，东西南北刻画出柿子底部的四朵蒂萼，每蒂萼呈“一尖两弯”形态。“观物取象”思维下的汉人，将图中的中心圆点象征“天极”“天盖”，四片蒂萼分别指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对应“四方”“四时”（或四正四隅），象征着宇宙空间，体现“天圆地方”“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在汉代墓葬语境中，它常象征神圣仙境或代表宇宙中心“太一”的居所。
四向蒂萼之间，还对称穿插花瓣，内饰线刻四合盘长纹。盘长纹又称吉祥结，核心特征是线条曲折回转、首尾相连、无限循环，四个角的圆圈可以看作盘长线条在四角打结或延伸的圆环，象征着绵延不断、长久永恒、家族兴旺与生生不息。
定型成熟于汉，见诸多种载体
柿蒂纹图案从中华民族的远古走来，至两汉达到鼎盛，它在汉墓画像石中出现只是一个方面，还常与草叶纹、博局纹、连弧纹、四神纹等纹饰组合使用，覆盖从民间到贵族的各类铜镜器物。
湖南博物馆有一“长宜子孙”四神青铜镜，上世纪七十年代出土于长沙地区西汉墓葬，它的旋钮即配柿蒂纹钮座。钮座选取柿蒂纹，核心原因不外乎所象征的“天极华盖”与“四方秩序”寓意，以及借“事事如意、人丁兴旺”与镜铭“长宜子孙”互为呼应。柿蒂纹纹样四瓣指向东南西北，中心旋钮代表“天极”，整体构成“天圆地方”，象征笼罩天穹的华盖。
除了青铜镜，柿蒂纹饰亦见于青铜带钩。如1974年河南洛阳偃师寇店的东汉墓葬出土的青铜带钩、20世纪末重庆云阳丝栗包墓群出土的“龙首虎豹形鎏金青铜带钩”均饰柿蒂纹；宁夏固原汉墓出土的青铜带钩则刻饰浮雕柿蒂纹，令人爱不释手。在小小的束腰带钩之上雕刻柿蒂纹，既有因结构对称美观，还有结实稳固吉祥的寓意吧！
此外，1973年连云港海州霍贺墓出土了一个汉代女子梳妆彩绘漆奁，通体绘制鸟兽、云气纹样，而盖面中心镶有柿蒂纹银片。其象征意义除了利用白银光泽提升漆奁的华贵感，想必更在于“汉代天盖说”引申的天极居中、镇守方位的寓意。
有古老的文物作证，柿蒂纹图案确为老祖宗创造，其应用历史更是由来已久。但是，在依法治国的新时代，如何既能继承发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又能符合现代法治精神，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道新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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