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下层溶洞的火把比前两晚多点了两盏。
林渊到的时候,赵万金已经站在长桌旁边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戴手表,也没有带任何随身的包。他面前的长桌上空空的,没有锦盒,没有木匣,只有一盏铜灯盏,里面的油已经燃了近半。
黑袍人在老位置,靠着岩壁站着,像一个安放在固定位置的标识。他今晚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只是安静地留在那里,像在扮演一个旁观者的角色。
林渊走到桌对面站定:“我出题。”
赵万金没有反对,微微侧了一下头,表示已经听到了。林渊的目光扫过长桌桌面,停在那盏铜灯上。他斟酌了一会儿措辞,然后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第一次接触这批器物,是在什么时候?”这个问题的方向与前两轮的表面形态鉴定不同,更侧重于持有者的历史渊源,像是要把整件事的时间线往前梳理一步。
赵万金沉默了。他站在桌对面,目光落在铜灯盏上,没有看向林渊,像是在看一个需要重新确认的记忆内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二十年前。徽州,一间旧宅的地下室。”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需要确认下一段话的尺度。林渊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细节。赵万金接上了那半句话:“我收它的时候,它只是被放在一只破木箱里。清理之后才发现上面有铭文,和我以前见过的东西不一样。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这类器物。”
林渊听完,没有继续追问。他等那盏铜灯的火苗稳定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口:“我要看的,是你手里那件器物。”赵万金听了这句话,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弯腰从长桌下方取出一只扁平的木盒,放在桌面上打开。里面是一幅地图,纸面泛黄,边缘有折叠的痕迹,用墨线手绘而成,标注着一些地名和方位。他把它展开铺在桌面中央,像是完成了最后一环。
他指了指地图中央区域的一处标记:“这是祭坛的位置。按照这张图的标注方向,它应该在秦岭深处。”
林渊低头看向那幅地图。纸面泛黄的色调在火光下显得比实际更深一些,墨线的颜色也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他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纸面,然后目光落在纸面边缘的折痕上。在他的视野中,那幅地图表面附着着一层均匀的暗黄色光晕,颜色稳定,分布连续,没有断裂或修补的痕迹。
“它是明代的东西。”林渊说,“纸的时代没错。”
赵万金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幅地图:“这张图在我手里放了十几年,我找人看过,但没有人能确定它的内容指向哪里。你说它是对的,那就当它是对的。”
林渊把地图收起来,放回木盒里。“这张图我收下了。你赌上的东西,对得上。”
赵万金没有回应。他把木盒盖合上,推到了林渊那一侧。然后他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说任何关于器物交接的后续安排。赵万金的表情一直没有太大变化。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像是把一段放置已久的话终于说完了,剩下的部分不再需要补充。
黑袍人从墙边走过来,停在两人之间的桌侧:“按照天斗场的规矩,赵万金方提供的赌注已确认交付。林渊方接收完毕。本轮天斗场流程结束。”
赵万金没有等他说完,已经转身往通道方向走去。走到通道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但没有转回来。“我当初接触这件东西的时候,并不知道它通向哪里。我只是想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如果你真能找到那个地方——到时候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他走进了通道,脚步声在岩壁之间逐渐变轻,最终被远处的水滴声盖住了。通道入口处的火把在气流经过时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稳定。
林渊仍然站在原处。他把木盒的盖子重新打开,看了一眼那幅地图,确认了折痕的位置和纸张的厚度,然后合上盖子,收进了布袋里。黑袍人也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沿着通道的另一端走去,像是这间空间本来就不需要有人留在里面。
林渊是最后离开的。他收好地图,沿着向上的石阶走回了上层大厅。大厅里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坐在石台旁边。他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地图又看了一遍。纸张上的地名有的仍在使用,有的已经改了叫法,但地图中央那处标记的位置没有移动——秦岭深处的一个标注点,落在等高线图上,似乎处于一条较深的峡谷段。那处标记的线条较粗,笔势比其他部分更用力,像是画图的人在这一笔上停留了比别处更长的时间。风从通道口涌进来,吹动纸页的边缘微微卷起。他在心里把地图上秦岭深处那条峡谷的走向和轮廓重新描了一遍,然后把地图收进木盒,合上盖子。赵万金今天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连那件玉蝉也留在了原地。林渊正要转身,余光扫到桌边——铜灯盏下放着一只锦囊,深灰色的旧料子,边角有些磨损,像是随身物件。他俯身拿起锦囊,轻轻掂了一下,里面有一枚硬质的小物件,隔着一层布料摸不出具体形状。他解开系绳,倒出一枚玉质小印,不到两指宽,底部刻着两个字,笔画与天枢方鼎上的铭文风格一致——“地舆”。他没有细看,将它重新放回锦囊中,系好收进布袋里,然后转身走出了通道。这枚小印的质感与罗盘碎片那批器物相似,他准备回去后再作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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