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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北大教授张丹丹“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的言论之所以引发争议,不只是因为一句话,而是因为它触碰了就业压力、社会保障和阶层认知的现实痛点。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把被迫承受的苦难包装成自由,把无奈选择解释成福利,让“与生活和解”成为精神鸦片。

一、北大教授张丹丹“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言论的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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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经济学教授张丹丹在财经访谈节目《聊一波》中谈到灵活就业时表示,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她认为,传统正规就业虽然有五险一金,但需要用朝九晚五和部分时间自由来交换;灵活就业者获得了时间自主、自我管理和工作安排上的自由,因此社保保障相对弱,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权衡。

如果只从经济学模型看,这种说法并非完全没有理论来源:劳动者确实可能在收入、保障、工作时间和自主性之间进行选择。也就是说,“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是建立在可自由选择基础这个前提上的。但是问题恰恰在于,现实中的灵活就业者,真的拥有充分的选择权吗?至少,大多数人没有。

这句话被短视频截取传播后迅速引发争议。公众真正反感的,并不是“灵活就业存在自主选择”这一事实,而是把大量没有选择权的灵活就业者的现实困境直接概括成了“自由”和“福利”。

于是,一句学术语境中的概念表达,与普通劳动者的生活经验发生了正面碰撞。

二、张丹丹捅了公众舆论马蜂窝,是因为脱离底层,还是因为身份变化后的表达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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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包括胡锡进,认为张丹丹的言论是因为其脱离底层,何不食肉糜。但这件事情真正值得讨论的,恐怕不是简单给张丹丹扣上“脱离底层”的帽子。因为张丹丹过去并不是一个完全不了解就业困难的人。

2023年7月17日,国家统计局公布数据显示,当年6月16—24岁青年失业率为21.3%。同一天,张丹丹在财新发表《可能被低估的青年失业率》,从劳动力参与率和“退出劳动力市场”的角度进行分析,并测算在特定假设下,2023年3月中国青年失业率最大值可能达到46.5%。

随后,国家统计局于2023年8月宣布暂停发布分年龄组失业率。 2024年1月恢复发布时,则调整为不包含在校学生的16—24岁、25—29岁等年龄组失业率。

虽然不能简单说张丹丹的研究“导致”了统计口径变化,但至少可以确认,她长期关注青年就业和劳动力市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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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张丹丹近年还公开讨论过“灵活就业和社会保障”的矛盾,提出降低灵活就业人员参保负担、破解零工社保困境等问题。

既然如此,这次争议就更值得思考:问题也许不是她“不懂底层”,而是她今天所处的位置,已经决定了她在公共空间里说话时,不能只考虑单纯的学术问题,还必须考虑舆论引导责任。

2024年1月至今,张丹丹任北大国发院副院长。她已不再是一位普通的北大教授,而是一个具有学术话语权、能够影响政策议程的机构领导。

身份变化之后,张丹丹可能注意到了公开表达的“立场问题”。一个敢于揭露青年失业率被低估的学者,在成为副院长之后,开始用劳动经济学的“福利”概念,将灵活就业者的保障缺失包装成一种“效用选择”。这哪是脱离底层的问题?这是表达立场发生了位移。

因为如果大量劳动者实际上没有选择稳定工作的自由,那么再强调“灵活是一种福利”,就容易让人产生另一种理解:既然你选择了自由,就应该接受保障不足。

这才是公众真正不舒服的地方。

三、真实的灵活就业大军中,很多人失去的恰恰是选择稳定工作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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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活就业”这个概念本身并不等于失业。

它既包括主动选择自由职业、个体经营、兼职创业的人,也包括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快递员、制造业零工等大量劳动者。因此,不能简单把所有灵活就业者都定义为“被迫就业”。

但另一个事实同样不能回避:有相当一部分人进入灵活就业,并不是因为他们特别热爱自由,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为了生存被迫进入。

2024年底,中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超过2亿人,其中购买过社保的不到四分之一。他们普遍没有劳动合同的兜底,没有五险一金的保障,没有工伤赔付的依靠,手停即口停。所以,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劳动关系、职业伤害和社会保障问题长期受到政策关注。现实中,一个人失去正式工作之后,最容易进入的往往就是外卖、快递、网约车等低门槛高风险的就业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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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自由”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可以自由选择今天几点上班吗?还是没有固定老板、没有固定工位?

可是平台劳动者同样受到派单、评分、时效、收入规则等约束。很多人真正拥有的不是“不工作”的自由,而是“不工作就没有收入”的自由。

一个中年白领被裁员后去开网约车,一个大学毕业生迟迟找不到正式工作后去送外卖,一个小企业经营失败的人靠零工养家,他们当然拥有某种工作时间上的弹性,但这种弹性背后,往往对应着收入不确定、社会保障不足和职业风险自行承担。

所以,真正需要讨论的不是“灵活有没有价值”,而是:一个社会能不能让劳动者既拥有一定的就业灵活性,又不必用基本社会保障去交换这种灵活性?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所谓“灵活福利”就很容易变成对现实困境的重新包装。

四、要警惕赞美苦难、美化艰辛、与生活和解的精神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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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曾经刷屏。视频讲述了一个农村残疾老人的人生经历,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共鸣,也同时产生了“是不是在美化苦难”的争论。

我并不否认“二舅”身上的坚韧、善良和乐观,更不否认一个普通人面对命运仍然努力生活的可贵。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种逻辑:一个人遭遇了不公平,于是我们不再追问为什么会发生不公平,而是告诉他要学会接受;一个人失去了更好的生活,于是我们不再讨论如何改善制度,而是告诉他“知足常乐”;一个人只能送外卖、跑网约车,于是我们不再讨论稳定就业和社会保障,而是告诉他——你获得了自由。

这两种叙事,看起来完全不同,实际上却可能产生相似的结果:把本来应该被改变的问题,转化成个人应该学会接受的问题。

二舅的故事真正应该让我们思考的,不只是“一个人如何战胜命运”,还应该包括:为什么一个原本成绩优秀的孩子,因为一次意外改变了人生?一个普通劳动者为什么缺少抵御风险的能力?一个社会应该怎样为那些遭遇意外的人提供更完善的保障?

从经济学角度看,很多个人困境并不只是个人问题,也可能是公共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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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对于数以亿计的灵活就业者,我们真正应该问的也不是“他们为什么不珍惜自由”,而是:为什么一个人如此渴望一份能够缴纳五险一金、收入稳定、有职业保障的工作,却始终谋而不得?

谁不希望生活更稳定?谁不希望有固定收入?谁不希望生病时有人保障、退休后有养老金?

对于很多普通劳动者来说,送快递、送外卖、跑网约车并不是人生理想,而是现实中的谋生方案。

所以,我们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一个人努力生活,而是把苦难本身包装成值得羡慕的生活方式;不是鼓励人与生活和解,而是让人忘记了生活本来可以被改变。

一个社会真正的进步,从来不是让更多人学会忍受苦难,而是通过改变制度设计来让更多的人脱离苦难。

因此,“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不是它讨论了自由或福利,而是它可能把“没有选择”重新解释成“拥有选择”。

这就像精神鸦片:它不解决问题,只负责让人接受问题。

人人都可以赞美二舅的坚韧,但没有人应该希望自己成为二舅;人人都可以理解灵活就业的价值,但没有人应该把失去稳定工作的无奈包装成福利。

张丹丹的言论,不过是用学术术语包装的“二舅式”精神鸦片——告诉那些在风雨中奔波的骑手、在深夜跑单的司机:你们很“自由”,你们很“福利”。至于社保?那是你们自己选择的“代价”。

这不是学术,这是麻醉。麻醉别人的同时,也麻醉了自己作为知识分子的良知。

【作者:徐三郎】